烛火余温渐散,偏殿内只剩窗外漏进的几缕冷月光,丈菊慵懒地倒伏在小榻软被上,浑身的紧绷感终于松了几分——从皇子府的生死博弈到宫墙内的步步谨慎,这一日来的神经紧绷,在此刻稍稍得以舒缓。
她想家里的床了。
她闭着眼,在意识里呼唤:
“2026,李成渝这腿能治吗?”
“丈菊,基于医学检测数据与技能库比对分析,李成渝左腿肌肉萎缩程度达轻度,右腿中度,系断骨愈合不良与长期卧床制动双重导致。非完全不可逆,但治愈周期极长,且需满足三重条件。”
“哪三重?”
“其一,需对症药材配伍调理。”
2026的声音继续传来,“需百年野山参、血竭、续断等名贵药材,辅以乌头反制汤剂温养经脉——乌头虽曾为下毒原料,但其经炮制去毒后,可通络止痛,与其他药材配伍,能缓解腿部神经痛,为后续康复铺垫。”
“此点可依托宿主‘基础解毒’技能拓展,支线任务‘毒医圣手’进度可同步提升。”
丈菊心里啧啧:
“2026可以说得简洁点吗,就说我该干啥,不要解释原理,我怕自己听睡着了。”
“好的。”
“其二,需要懂行的针灸推拿医者。刺激关键穴位。宿主当前无针灸技能,需寻得可靠医者。”
可是太医院院正虽医术精湛,但是立场不明,存在风险。
宫墙内,人人都有算计,太医院隶属于皇权,若老皇帝对李成渝的态度再变,或是幕后之人施压,医者随时可能中断诊治,甚至暗中动手脚。
“其三,他体内还有多种毒素残留,以乌头为主,加重腿部疼痛。”
丈菊盯着帷幕深处那团朦胧的影子:“所以他现在半夜疼得死去活来,主要是因为乌毒?”
许知微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可偏偏她递给李成渝的井水正是让李成渝疼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
这种阴差阳错以及背后之人的暗中监视,都让丈菊唇齿发寒。
而转瞬丈菊又笑了出来。
这何尝不是李成渝的一种因果呢?
“是的。您的基础解毒技能可缓解。还有你的体内原先也有乌头毒素积累。我在技能解锁时,已经给你用了。”
丈菊笑了笑,表示2026很贴心。
“我现在就给他用。”
“我才懒得日后还要给他按摩。”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裹挟着远处宫禁的梆子声,敲碎了偏殿的静谧。
帷幕后的李成渝似乎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丈菊起身,轻步走到床榻边,借着月光查看。
他眉头微蹙,额角沁出细汗,想来是腿部又开始隐痛。
“他还在疼?”
“丈菊,据我监测,现在他情绪波动严重,是在做噩梦。”
丈菊没动,就着月光打量那张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眉头的脸。
上天还真是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月光下,脆弱,易碎,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有了裂痕的玉器。
她心底清楚:必须让他站起来,唯有他拥有与幕后黑手抗衡的资本,她才能顺着他的势力,揪出真相、赚取积分,彻底摆脱这被动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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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宫女鱼贯而入。
丈菊接过递来的木刷时,下意识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宫女愣住,随即眉眼弯起一抹浅笑——在这宫里,主子对下人道谢,是个稀罕事。
榻上,李成渝的目光像冰冷的溪流,无声地掠过这一幕。
这种微不足道的对仆从的些许和色,在他的认知里是显得多余的,甚至有点可笑的软弱。
正应和着他曾经对府里仆从们无数次玩忽职守,趋炎附势的咒骂,在他看来,仆人的尽心侍奉分明就是理所应当的。
这就是他们的天职。
此刻,李成渝没有像往日一般发出讥诮的冷哼或者刻薄的评价。
他只是挪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帐顶上复杂的绣纹。
她或许是在收买人心?或许在眼下这个人人观望的偏见里,些许的和色能换来更尽心的侍奉。他此刻没有力气去呵斥这种“软弱”。
又有宫女来为丈菊梳发,指尖抚过她深棕干枯的发尾,轻声提议:“女官,您这头发……可要染一染?宫里都兴乌黑油亮的。”
“不必,这样挺好。”
跟她原来的发质挺像,只是更长些。
营养不良的印记,在这个身体上倒是留得明明白白。
沉默对于李成渝仿佛是一种极其不适的容忍。
就在那宫女话音落下,丈菊回答不必的短暂寂静里,他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极轻却足够清晰。
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殿内维持的表面平静。
丈菊的眉头挑动了一下,而那宫女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
它化作一种无形的压力,当丈菊没有接过这份压力时,这份压力笼罩在了梳头宫女的背上。
宫女梳发的动作更加轻柔谨慎,仿佛生怕梳断任何一根头发。
这种不表态,在宫女的心里比斥责更令人心慌。
她摸不准,殿下是对王妃“特立独行”的默许,还是积攒不满?
殿内药香沉静时,高公公捧着圣旨到来。
“圣旨到——”
殿内众人跪伏。高公公走到李成渝榻前,特意停了停,温声道:
“殿下,陛下有口谕,您不必起身。”
李成渝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丈菊垂着眼,素衣素颜,脸上看不出情绪。
高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民女许氏知微,原系三皇子王妃。虽姻缘已解,然三皇子遇险重伤之际,能恪守本分,悉心护持,其忠义可嘉。
近查王府毒害一案,许氏嗅觉敏锐,辨识毒物,于殿前据实陈情,助朝廷查明真相。此等细心尽责之举,深合朕心。
兹特封许氏为忠渝女官,授正六品衔,专司三皇子之医药调理,并掌王府一应饮食、药物查验之权。赐青玉腰牌,凭此可直入内廷奏事。按月领俸,年节有赏。
尔当恪尽职守,以医术护皇子安康,以细心保王府周全。倘能使三皇子康复如初,朕必不吝封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念罢,高公公笑呵呵地令人把女官衣冠呈给丈菊,“许女官,接旨谢恩吧。”
丈菊依礼叩拜,这一长串文邹邹的圣旨,她自动省略掉那些华丽的形容词和排比句,抓住了一些重点。
她成为了李成一的专属健康管理员,有义务让他的身体赶紧好起来,还可以进宫打小报告。
一如她特意学这个世界的人一样文邹邹的说话,有些句式有些词汇单纯套话,只要懂个大概就行了。
当那身靛蓝色的六品女官服被捧到她面前时,她接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新了。
丈菊上手一掂,心里有数——下面还有厚实的夹衣,棉花絮得匀称,这是秋冬装。
但衣料的光泽、纹样的清晰,都新得与这偏殿的陈设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这颜色……似乎,过于“郑重”了。
她模糊地想:照顾一个被厌弃的皇子,需要给看护者这么高的品级吗?
“臣女许知微,谢陛下隆恩。”
她又慢慢转向李成渝的方向,行了个跪拜礼。
此刻,她居然行了一个参拜君王的礼仪,可是丈菊没有意识到。
高公公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作为新晋女官,礼数上稍有差错,也算情有可原。
她抬头,迎着李成渝静默得有点古怪的目光,字字郑重:
“殿下放心,臣既受此职,必当恪尽职守。您的安危,从今日起,便是臣的职责所在。”
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她心里,这所谓的职责从来只是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文字。
此刻也不会因为这份圣旨,这套官服,这份目光而注入任何重量。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丈菊紧紧攥着手中的官服,心里有些沉重。
她仍然是他扭转自身困局的一把钥匙,而他却真真切切的成为她立足于此世界,能够合理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唯一凭据。
潜藏在背后的波澜云诡没有因为她自身身份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反而因为公开的册封与绑定而变得更加命中注定和难以预测的危险。
等丈菊语音刚落,高公公将处置结果缓缓道来,他略去了朝堂上的博弈与皇帝的深思,只将最表面的“果”呈上:
“……六殿下已徙往皇陵,其母林氏闭门思过,涉事人等皆已伏法。”
高公公语气里透出的些许的本不应该的随和亲昵让她嗅出了不一样的气味。
李成渝倚在榻上,听着这些与自己生死攸关的判决,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兔死狐悲的哀戚,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外泄。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轶事。
直到高公公告退,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丈菊捧着官服,正欲退下安排后续事宜。
“许知微。”
李成渝忽然叫住她,声音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