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御审定案,夜烛问微

嘉佑四年深秋,夜黑如墨,只几点疏星缀在天幕,冷光淡淡。

此时的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大靖帝李珩端坐龙椅,玄色龙袍绣着的五爪金龙垂落案前,烛火跳动间,金纹似要活过来,却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冷。

下方,高公公垂首跪地,双手高高捧着证物托盘 —— 芫花毒粉、刻着腾蛇纹的短剑剑柄、还有那张写着 “高公公将至,速决” 的字条,件件都戳着皇子相残的逆鳞。

“陛下,奴才将那几个私兵好好拷问了一番,除那个青衣武婢失血过多没来得及开口,其余奴才都把他们的嘴巴狠狠撬开了,是六殿下无疑。”

听罢,李珩将密信狠狠掷在地上,纸页翻飞,露出 “毒发即报,勿留活口” 七个字,狠戾得刺眼:“好一个悄无声息!朕是想不到,朕这六子又蠢又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心已敛成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掷地有声,却带着一丝为人父的权衡:“六皇子李景琰,私养死士、意图弑兄、罔顾伦常,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每一下都透着深思熟虑:“削去皇子爵位,贬为庶人,徙往皇陵守陵,非诏不得出陵一步—— 既喜欢藏在暗处算计,便一辈子守着皇陵的清静,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当李珩写下‘徙往皇陵’四字时,笔锋平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掐灭的不只是一个儿子的野心,更是某种身为父亲本就微薄的可能性。

这念头如寒风掠过心头,带来一丝尖锐却熟悉的空洞感。但他随即将其抚平——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先要学会的,就是亲手埋葬这些无用的感触。

“其母妃刘氏,教子无方、疏于管教,迁居长乐宫偏殿,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六皇子府,凡参与此事的家仆、亲卫,一律处斩;家产抄没,充入边关军饷;其母家刘氏,罚俸三年,夺两代荫封,以儆效尤。”

圣旨写完后,李珩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了几分:“雁行那边,现下如何?”

雁行,李成渝的表字。

“回陛下,” 高公公连忙起身,垂手回话,“三殿下正在贵妃偏殿歇息,许氏在旁守着。太医院院正已回禀,说腿骨虽未再裂,但肌肉萎缩严重,需长期调理,能否恢复如初,尚未可知。”

高公公想到那许氏,初见时披头散发,宛若疯妇。

可在大殿上,百官注目,那女子跪在一旁,垂着眼,用近乎淡漠的语气,语速很慢,条分缕析:“陛下容禀,妾身不通大义,只略食草木之性。殿下早膳之粥,含过量甘草的甘甜;院中井水,有乌头浸出液的苦涩;后在竹筷间,发现芜花粉末……此三物单用可能无害,但长期混杂,就是缓慢蚀骨腐脏的巨毒。”

高公公补充道:“许氏一女子,能于细微处洞察如此险恶用心,临危不乱,陈述清晰,实属难得。三殿下身边有此等忠谨细心之人,是不幸中之万幸。”

李珩回忆起许氏,语气淡淡:“此女精通药理,确实难得。”

高公公又道:“三殿下想为她讨个女官的封号。”

“女官?”

李珩又被勾起情绪,狠狠地拍在桌上那对奏折上。

”荒唐!王妃变女官,他也想得出来!”

沉默半晌,说:“罢了,既然他看不上,就封个女官吧。”

李珩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并非不知,六皇子不过是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以他的城府与势力,断不可能悄无声息买通马场的人、安排死士潜伏王府,更不可能精准算到高公公会在此时奉旨探望 —— 这背后,定然还有更隐蔽的手,要么是朝中觊觎储位的权臣,要么是后宫里藏得更深的妃嫔,甚至可能是其他皇子。

这场风波,看似以六皇子被贬落幕。

实则,真正的暗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决断,顺着宫墙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飘向静谧的贵妃偏殿——这里是皇帝临时安置李成渝的居所。

偏殿内,烛火明亮。

丈菊正俯身,要求小宫女用细软的绒布细细擦拭轮椅和另外一具被冷落的拐杖。

满室宫女肃立,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白天她和李成渝简单整理着装后去面见圣上的那一幕。

李成渝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却带着千钧之力,“咚”的一声砸在金砖上。

那声响极脆,又极沉。

她没见过这么响的泪水。

而那老皇帝放在膝头的手微微蜷起,宽大的袖摆也跟着轻轻颤抖,似是被这一幕触动,难掩痛心。

可自始至终,他都稳稳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上,甚至连一句温言安抚都没有,只有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飘落在殿中。

要是真的在乎,怎么可能在他断腿失势后,任由他被囚禁在王府里,整整一年不闻不问,任凭他从意气风发的皇子,沦为苟延残喘的废人?

如今这几滴泪水,这一声叹息,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姿态。

这一个两个都很虚伪。

她唤出面板。

【宿主:丈菊】

【状态:意识体】

【年龄:21】

【系统:编号 2026(异世辅助系统)】

【当前任务世界:大靖王朝】

【主线任务:逆转困局】

1.解除自身与李成渝的剧毒危机(当前进度:100%)

触发隐藏奖励:识文断字能力

2.查明李成渝坠马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当前进度:13%)

3.助李成渝重掌权势,摆脱废王身份(当前进度:1.5%)

【支线任务】

1.毒医圣手 10%

【积分:20(目标1000 000 000)】

【技能:基础解毒识文断字】

“2026,这隐藏奖励是怎么回事?”

2026 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完成主线任务节点后,会触发原身许知微遗留的隐藏能力回归。这是与身体绑定的固有技能,并非凭空赋予。”

“说说就有的?” 丈菊仍是不解,“这种需要长期积累的知识层面的能力,也能这样直接‘回归’?”

“可以理解为,您接管了许知微的身体,便有权启用这具身体曾习得的全部技能。”

丈菊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抚上眉心 —— 仿佛真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识海中蔓延,那些曾经看着生涩的古代字形、晦涩的词句,此刻竟隐约有了熟悉感,像是遗忘多年的记忆,正慢慢回笼。

丈菊看到支线任务,再次想到那个王府屡次下毒之人。

乌头浸出液,甘草,芜花。

这种混在吃食饮水中的毒,用最传统银簪试毒方式没用。

据她所知,银簪主要试的是含硫的毒物,古代最常见的应该就是砒霜了。

内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水声,随后两个内侍端着铜盆等物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

她正想得出神,殿内李成渝声音低沉道:

“其他人都给我出去!”

掌灯宫女们垂首依次退下,行动间带动的清雅香风拂过丈菊的裙摆。

她抬眼看向帷幕深处,语气平淡地询问:“殿下可是又疼了。”

从嘉佑三年的秋天断腿后,腿疼便成了缠人的顽疾,每到半夜总会不定时发作。

最初他还窃喜,以为是腿部恢复知觉的征兆,可这疼痛却愈发频繁地磋磨他,有时整夜都被折腾得无法合眼。

也正因如此,每逢发病,他的脾气便格外暴戾难控,半点不容人置喙。

从前这般,原主总会默默上前,轻柔地为他按揉腿部,不问缘由,不求回应。

李成渝始终沉默,唯有浓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泄露着他难以言喻的痛苦。

丈菊在心底咒骂,不动声色地提议:

“殿下,不妨留下几个人一起为你按摩舒缓,也好快些减轻痛楚。”

“给我滚!”

李成渝的声音陡然加重,字句间都淬着怒火,显然是疼得没了耐心,也容不得旁人窥探他的狼狈。

丈菊文风不动,殿内陆续退走的掌灯宫女们下意识加快了步伐,有几个胆大些的,还趁转身时偷偷瞥了她一眼,大抵是好奇她为何不怕殿下的怒火。

宫女们尽数退尽,偌大的大殿只剩两盏烛火摇曳,光线微弱却绵长,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丈菊端起一盏烛台,脚步放轻,慢慢走向帷幕重重的床榻。

帷幕缝隙间,能窥见李成渝大半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衬得那头乌黑润泽的长发愈发肆意散落,鸦黑浓密的羽睫、高挺的鼻梁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暴戾,竟显出几分脆弱的美。

丈菊指尖触到他萎缩的小腿时,心里又泛起那点挥之不去的困惑:

这原主到底是图什么?

论身份,她是任人摆布的庶女,嫁过来本就身不由己;

论待遇,李成渝从未给过她半分体恤,只有冷嘲热讽。

可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能“不离不弃”,他不便时主动搭手,他痛苦时耐心陪伴。

这份近乎执拗的“深情”,实在令人费解。

她循着原主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揉捏李成渝的小腿。

因常年卧榻不下,他的双腿生出不同程度的萎缩——左腿尤为纤细,肌肤下几乎能摸到凸起的骨节,右腿倒还稍显正常些。

她指尖力道极轻,揉摁间呼吸压得几乎不可闻,单单从他呼吸的轻重判断他哪里疼得厉害。

反常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再出声呵斥。

这份难得的沉默,在摇曳的烛光里织就了一层朦胧的错觉。

丈菊一瞬诧异:此刻这具痛苦躯体的主人,这个隐忍的人,和往日那个暴躁易怒的家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柔软的纱帐、光滑的锦被、跳动的烛火。

连空气里都漫开一种莫名的暖意,温和得令人险些放下戒备。

仿佛此刻同处一幕帘下的两人,能像血脉相连的姐弟那般彼此慰藉,又或是像寻常夫妻般亲密无间,在伤口淋漓时坦然互相舔舐。

如果是原主,她会想写什么呢?

是诚惶诚恐,还是感动垂泪,抑或是两者都有呢?

这种脱离在外的思绪,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潜入别人梦境的小偷,冷静地观摩着一场盛大而悲伤的独角戏。

李成渝把自己的脸埋在锦被之下,只传来闷闷的、略显虚弱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本王似乎没问过?”

丈菊语调平平:

“许知微。”

李成渝低声重复,尾音轻缓,“倒是个好名字,‘秋毫微哉而变容’,知微见著,藏着几分通透。”

丈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暗忖:

知微啊,知微,确实是个好名字。

这份专属于许知微的个人执念,她终究是无从得知了。

在丈菊不知道的地方,意识海里,那道大大咧咧的中性声音肆无忌惮地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这任务对象,什么玩意儿?连人名字都不知道。”

质检员狂笑着调出这个世界的资料面板。

残疾王爷,古代权谋。

“这哪个傻子写的大纲。”

2026疑惑地问:“亲爱的质检员,你这是发生了什么?”

“那群高思想的家伙们,又开始意淫了,谁会莫名其妙地跟个傻子似的对一个暴燥狂、阴郁鬼忠贞不渝?”

2026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系统特有的精确:“根据叙事逻辑数据库分析,该设定属于‘救赎型言情’高频模板,情感驱动内核为‘唯独我看见他暴戾下的伤痕’。用户群体数据显示,该模式拥有稳定市场份额。”

“市场份额?”质检员讥诮道,“靠自我感动和创伤绑定撑起来的市场?你看这前置资料——男主,双腿残疾,遭皇室厌弃,性格阴鸷;女主,现代穿越,定位‘治愈’。哼,流程全是定式。”

2026的回应平稳:“虽然逻辑上存在缺陷,但情感补偿机制成立。孤独个体对‘被需要’与‘唯一性’的强烈需求,可覆盖行为不合理性。模板提供高强度情绪价值。”

“价值?“质检员不置可否。

“那么,质检员,”2026最终问道,“你是否还维持着原来的判定呢?此世界线是否予以通过,进入生成流程?”

质检员的光标在“通过”与“驳回”间来回闪烁,最终却悬停不动。

“2026,我还没想好。虽然这个世界的前置资料很无聊,但你没发现现在的发展却没这么无聊吗?”

“我选择继续观察。我要看看,在这个烂俗的框架里,他们能长出多么精彩的故事?”

随后,意识海陷入沉默,只有数据流无声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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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破局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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