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菊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反正她又死不了,她怕什么?
门外,青衣丫鬟拎着食盒,与丈菊对视时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丈菊目光随意扫过她的手,只见她两只手都稳稳攥着食盒提梁。
她没接,语调平静。
“殿下今日晨起便觉不适,胃口不佳,这早膳,怕是用不上了。”
丫鬟面色如常:“夫人说笑了,殿下身子要紧,再不适也需要按时用饭,况且殿下不吃,难道夫人也不吃吗?”
房内李成渝面色晦暗不明,厉声呵斥:
“本王没胃口,还不快滚!”
丫鬟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丈菊看得好笑,这废王的威风,在真正的杀机面前,半点分量都没有。
她上前一步,接过食盒,指尖轻叩盒沿。
“殿下一会儿准饿的,我先收下了。”
青衣丫鬟看了丈菊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丝诧异,低眉顺眼应道:
“好的。”
转身缓步离去。
只是那脚步放得极轻,分明是没走远,在廊下暗处守着。
一股甜味扑面而来,丈菊现在知道这是甘草的甜,底下压着的咸菜,色泽深褐,酸辣香气浓郁,看着闻着都再正常不过。
她拿起筷子,待细看时,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在注视她,狐疑回头。
李成渝罕见地一言不发,只坐在床沿,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这女人,嫁入王府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向来唯唯诺诺,目光闪躲,任他呵斥,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今日竟像换了个人?
眼神冷静,动作果断,哪里还是那个绣花枕头般的庶女?
她没理会,转而将筷子凑到光下。
只见筷尖那一小截,竟泛着淡淡的黄绿色,质地温润,带着一丝蜡质的光泽,与竹筷本身的浅黄截然不同。
“丈菊,筷子尖头藏有剧毒芫花粉末,以白蜡封存。白粥含足量甘草,白蜡遇热粥融化,毒粉混入粥中,二者同服即刻剧毒发作。”
“咸菜、馒头均无毒,可安全食用。”
2026 再次温柔提示。
丈菊了然 —— 好一个杀人于无形的毒计!
不用直接在粥里下毒,只需在筷尖封一层白蜡裹芫花粉。
喝粥时,只要筷子一沾热粥,白蜡融即融,毒粉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粥里;就算不沾粥,直接用这筷子入口,芫花粉也会随唾液入腹,配上先前喝的粥,照样毙命。
可她又生疑窦:既然要杀,何必如此收敛?
为什么之前不动手,偏偏选在今日,用这种迂回的方法?
没时间细想,她将毒筷丢到一旁,拿起馒头就啃了起来,动作毫不斯文
馒头暄软,麦香纯正。
啃了两口,想起床上的李成渝,她拎起食盒走到床边,将一个新的馒头递过去:
“先垫垫肚子,这馒头无毒。”
她一系列的动作落入眼中,李成渝惊疑不定。
他刚要开口质问,却被丈菊递来的馒头打断,脸色一沉,摆出和以往一样的架势:
“本王尚未洗漱,岂能用膳?”
丈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原主的窘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原主和衣而卧,衣裳变得皱巴巴的,头发想必也是蓬乱着的。
李成渝坠马失势后,原主才嫁入王府,最初还有奴役送洗漱水,可不久奴仆们便渐渐怠慢,到后来干脆没人理会。
原主性子怯懦,既怕麻烦,又舍不得花钱雇人,便和衣而睡,每日天不亮就去花园深井打水,深秋井水冰寒刺骨,每次都冻得手指通红,端来给李成渝用,还要遭到他的问责。
“洗漱?”
丈菊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殿下倒是还记得洗漱。”
她毫不留情地说:“今日饭里敢下毒,水里就不敢下毒吗?”
不管李成渝作何反应,她将食盒搁在床边,拿起桌案上的水壶,里面是原主昨日打回来的井水。
她在心里默念:“2026,帮我看看这水有没有问题。”
下一秒,2026 的解析清晰而笃定:
“宿主,检测到水壶内井水含微量‘乌头浸出液’,浓度极低,单次饮用无明显不适,但长期摄入会逐步侵蚀心脉,搭配寒凉刺激会加重毒性蔓延。”
乌头浸出液?
丈菊指尖猛地扣紧水壶的木柄,深秋的凉意透过木层渗进来,,和原主记忆里深井打水的冰寒感重合。
深秋井水本就冰寒刺骨,原主日日饮用、洗漱,寒凉伤脾,毒物趁虚而入,正是要慢慢耗垮两人的身子。
“怎么?吓傻了?”
李成渝的讥讽的声音适时响起,他靠着床榻,脸色难看,眼底却藏着几分无措。
“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
丈菊没接他的嘲讽,反手将水壶重重磕在桌案上,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倾身将水壶推到他面前,语气生硬:
“尝尝,这井水喝着,咽下去后心口还有点发闷?”
“这井水之毒味极浅,我今日仔细一查看,恐怕你我二人积毒已久。”
长时间的封闭时李成渝有点痴痴傻傻的。
李成渝混沌的脑子仿佛被一柄利刃狠狠劈开,他看着眼前的水壶,心中却本能地涌起一阵荒谬的排斥。
他是皇子,即便失势,也是龙子凤孙。
谁会,谁又敢用这种阴毒缓慢的法子来害他?
傲慢与自我厌弃在他的心底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断腿之后,感官与心思几乎全封闭在了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与无尽的耻辱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不可闻,眼底的戾气散了些,只剩一片茫然。
他沉浸在由愤怒、自怜与过往骄傲混合成的泥沼里,对外界细小的恶意失去了敏锐,只剩下对“皇子身份”这一空壳的固执紧抓。
于是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却仍觉得自己是山中之王的病虎,对四周悄然收拢的绳索视而不见,只以为那是几缕碍眼的蛛网。
丈菊了然地扫过李成渝失神的眼睛,补充道:
“饭里的毒是快刀斩乱麻,水里的毒是钝刀割肉。”
“他们算得周全,横竖都要我们死。”
下毒的人之前这般温水煮青蛙,步步为营,那为什么突然心急,要用早膳取人性命?
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突然的消息,逼得他们不得不加快节奏。
她趁机暗中询问 2026:“王府里还有其他埋伏吗?”
很快,系统温柔的声音在脑海回应:
“宿主,院墙外正有八名武者看守。其余超过检测范围,不知。”
八名武者,而他们只有两人,一个断腿,一个手无寸铁,硬碰硬无疑是送死。
看来他们二人,只能将计就计,绝不能急。
李成渝终于回过神来,他攥紧拳头,声音压抑:
“没断腿前,本王风头正盛,如今虎落平阳,龙搁浅水,谁不想来踩一脚?”
“要说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心性如此狠毒的,非六弟莫属了。”
“殿下,如今府邸危机四伏,外有武者看守,内有丫鬟下毒,我们插翅难飞。高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若他能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我们连府门都出不去,如何能等得到他?”
李成渝颓然靠回枕上。
丈菊大步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李成渝的手一哆嗦,猛地挣开,却被丈菊攥得更紧。
她掌心粗糙,指尖的力道像一把小锁。
“殿下,” 她抬眼,目光直刺进他眼底,坦诚且锐利。
“自入府,我始终与殿下站在一处。”
“还望殿下谅解我之前故意藏拙,我本只是身份卑微的庶女,在阴私算计里活了十几年,早就懂了,势弱之人,只有装愚守拙、故作怯懦,才能在夹缝里苟全性命。’
“我从不在乎嫁给谁,不在乎王妃的名分,只求能与身边人安稳度日,哪怕粗茶淡饭、忍气吞声,也甘之如饴。”
李成渝眼底深处暗含鄙夷,他从未觉得面前之人配得上王妃二字。
他中意的王妃,本该是名门闺秀,贤良淑德。
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上得厅堂,下可弄剑赛马,而非这般粗鄙无状、连字都认不全的庶女。
丈菊观他神色,也能猜出半分。
她无所谓,她必须先得到这个人的信任,这是她破局的唯一筹码。
她微微俯身,字字沉落心底,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
“往日我言行无状,言语粗鄙,多有冒犯殿下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丈菊绞尽脑汁:
“为此,我愿献上全部忠诚,不敢以王妃自居,只求能做殿下的马前卒,效犬马之劳。”
“我虽不是医者,却因幼时偷读医书,十之六七的药材都能辨识;我识字,还懂算数,也能生火做饭,绝非毫无用处之人。”
“马前卒?”。
李成渝严重闪过几分思量。
这段时期里她见过他太多狼狈,但确实只有她始终待在他身边的。
他并非动容,而是彻底从往日的虚荣与混沌中被点醒,与其困死在曾经的骄傲里,不如暂且借这庶女的手,先撕开一道求生的缝隙。
李成渝紧绷的肩线缓缓垮了些,他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她粗糙掌心传来的力道依旧坚定,没有半分谄媚或退缩,倒比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奴才实在百倍。
眼底的鄙夷淡了些,只剩被现实磨出来的冷寂与权衡。
他抽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本王从前竟没瞧出,你这装疯卖傻的本事,比戏子还强。”
丈菊心头一松。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丈菊心头一凛。
门被强行破开,青衣丫鬟冷面将她打翻在地。
一阵寒光闪烁,鲜血喷涌而出。
丈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