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帝亲取了两朵点翠金花轻簪在她所戴状元帽的两侧,拈须笑道:“成了。停弦今年将及弱冠了吧,朕记得你是三月三的生辰?”
思及与莫离的婚事,林樾心中警铃大作,惜字如金地回道:“回陛下,是。”
“这可真正是时光易散、故人难聚哪!仿佛一眨眼间,朕登基竟已逾十个年头了,当年的一帮老朋友,却是离的离、散的散,到如今,只剩下朕这一个孤家寡人啦!”长治帝貌似丝毫不介意林樾的疏离,兀自感慨着。
“陛下春秋鼎盛,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长治帝这一番感慨不好回,林樾本欲避重就轻,敷衍着恭维他一番了事儿,岂料前世的电视剧影响太过深远,她一不留神儿,竟是说顺了嘴儿,差点儿把东方不败自嗨的词儿给安在长治帝身上,好在最后关头及时醒悟,硬是把“一统江湖”给改成了“一统天下”。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停弦何来这‘一统天下’之言?”长治帝微怔,转即意味深长地问。
“臣大病初愈,这几日连日劳累以致精力不济,一时不察失言,请陛下降罪!”
朝堂之上,林樾实在不想沾染诸如帝王野心、开疆拓土之类的话题,以免被人给贴上谗言媚上、蛊惑圣心的标签,故而宁肯当场滑跪,利落地认错请罪,也不敢接长治帝这一问。
“停弦指的可是漠北?朕记得爱卿数日前曾与今科榜眼言道‘无论江南漠北,还不都是大宁的子民,都该为大宁的国富民安尽一份儿力,又何分南北?何分你我?’彼时今科探花质疑林卿,林卿又曾回说‘几位就当我说的是以后吧。’”
岂料长治帝完全无视林樾的避而不答,只自顾自地把她那日与王谱、李益意气之争时的言论断章取义地截取出来重复了一遍,末了还不忘煞有介事地向二人求证。
“王卿、李卿,朕之所言可属实?”
王谱、李益敢当众说陛下所言有误、我们当时是有上下文的吗?
何况陛下所述之言的的确确与林樾当时说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这明显是有暗探在现场,陛下又岂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这般言语,自然有其深意,他们岂敢跟天子对着干?
“陛下圣明神武、所言甚是!”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二人自然是坚定地站在了长治帝一方。
如此一来,来参加琼林宴的内阁宰辅、六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齐齐炸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痛心疾首地当庭陈辞,请求陛下莫要穷兵黩武、重启战端,葬送边境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陷万民于水火之中。
礼部尚书沈墨更是捶胸顿足、涕泪横流,指责林樾此言是居心叵测,是为了挑起大宁与丹辽的战事,是为了公报私仇,为十一年前兵败阵亡地林侯复仇云云。
还能这样联想?
林樾傻眼,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百口莫辩了。
她能说她不想为父报仇吗?在当今以孝治天下的大环境下,她要真敢那么说了,基本上也就是自绝仕途于人前了。
林樾一时间恨不能穿越回去那天堵住自己的嘴,基本上她在那日与王、李二人相争时有多么的意气风发,此时就有多么的悔不当初。
她当时是有多看不开,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让自己落到眼下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身侧众人议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面前端坐的帝王用意晦涩难明,备受煎熬的林樾心念电转,终是想起了一句托辞来解眼下的困境。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林樾抛出这一万能金句之后,悄然舒了口气,然而为免再被长治帝打断,也不敢稍作停顿,赶紧续道。
“这么些年来,臣虽日夜心痛父亲为国捐躯、壮年早逝,恨不能踏平丹辽以报父仇,却也不敢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家国大义,妄图重启战乱置万民于水火之中,盖因家父在世时每尝教导臣要以忠义为先,切不可循私废公,令林氏先祖蒙羞!”
“我林氏一族满门忠烈,自开国以来便戍守北境,拒丹辽铁骑于塞外漠北,蒙太祖诰封定武,如今臣之二弟林柏蒙陛下天恩,依然亲帅啸林军、为国效力,臣虽自幼身体羸弱,却也不敢稍忘祖训、辜负圣恩,沈大人所言居心叵测、公报私仇之语,臣万不敢领,还请陛下明鉴!”
“此事日后再议。”
长治帝对林樾及众臣的言辞均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笑道,“今日是停弦的好日子,刚好过几日又是卿弱冠之期,朕便借今日之宴,为卿行了冠礼吧,如此亦可慰林侯在天之灵。”
好不容易把刚才的攻讦圆了过去,林樾不敢再节外生枝,忙叩首谢恩:“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宣旨吧。”长治帝淡淡吩咐。
侯英闻言展开右手中一直擎着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有定武侯林源精忠报国、舍生取义、苦战拒敌、为国捐躯,堪为国之栋梁、众将表率,特追赠尔为威国公、配享太庙。”
“今有定武侯世子林樾雏凤清声、头角峥嵘,今科卓荦超伦、高中状元,兹赐尔御前加冠,承袭定武侯爵,赐穿蟒袍。”
“朕之爱女、中宫嫡出九公主莫离,温婉贤淑、灵心慧性、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兹加封尔为昭华长公主,授以册宝,位同亲王,特赐封地于直隶常山,另加赐京郊太平皇庄一座。”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与先定国公林公传武歃血为盟、订立鸳誓,以期永结两姓之好。”
“朕绳其祖武、绍休圣绪、立誓不负、恪守不渝。”
“兹今有定武侯林樾与昭华长公主莫离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故特赐婚于尔等二人,愿尔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着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冗长的圣旨还未读完,林樾早已冷汗涔涔,她实没想到袭爵和赐婚的圣旨会来得这么快,还是以如此公之于众的形式宣读的。
如此,她还能推辞吗?
她敢当众抗旨吗?
“陛下,臣……”好不容易等到圣旨读完,林樾下意识地叩首行礼,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敢接下这圣旨吗?
“怎么?停弦不肯履守先林公之约?”
长治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讷讷不知所言的林樾,一句话暴露了圣旨中不惜笔墨、追溯前情的用意。
林樾愈发无言以对,对方丝毫不介意坦诚这就是**裸的阳谋,她能怎么办?
她刚刚可还在慷慨陈词要以忠义为先、必不让林氏先祖蒙羞来着,又怎么敢当众出尔反尔,否则她以后还要不要在官场混了?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林樾俯首、认命。
长治帝满意地捻须微笑、微微颔首,转即扬声笑道:“离儿,还不出来领旨谢恩!”
“是,孩儿领旨谢恩,多谢父皇,多谢樾哥哥!”
莫离一边欢声答应着,一边从长治帝的随侍卫队中闪身而出,提裙与林樾跪在一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想来是众臣早已对九公主殿下的骄纵任性免疫了,此时大家竟是接受良好,居然无一人出来指正莫离身为公主,不该出现在这为国家量才选士的庆功宴上。
林樾背脊一僵,悄悄斜了斜上身,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好,好,都是好孩子,快些平身吧。”长治帝说着竟然像一位普通的慈父般,一手一个亲手搀起了二人。
林樾顶着周围嫉妒羡慕恨到几有实质的目光,忙不迭地站直身体,故作惶恐道:“臣惶恐,不敢劳烦陛下,臣谢陛下隆恩!”
“这圣旨一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朕唤林卿一声‘樾儿’,卿尊朕一声‘岳父’,咱们翁婿之间不必再这般拘礼。”
长治帝乐呵呵地笑道,仿佛刚才多方施压、谋算林樾的不是他一般。
“来,樾儿,虽说早了几天,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由朕来主持,为樾儿行了冠礼吧。”
自刚才接下旨意后,林樾就再次感到了自身法力的消散,身体疲累的感觉比之三日前更甚,与前世跑完三千米有的一比了。
如今又是强权当面,她突然完全没了脾气,索性一股脑儿地全应了:“臣遵旨,臣婿参见岳父大人,谨遵岳父大人法旨,多谢岳父大人费心。”
莫离见林樾痛快应下,愈发欢喜,笑嘻嘻地向长治帝施礼道:“离儿代樾哥哥多谢父皇!”
“好,好,这才对嘛,冠、服皇后和离儿都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快跟侯英去偏殿换装,其余的你完全不用费神,安心成礼就行。”
长治帝笑呵呵地拍了拍她肩头,转即吩咐礼部尚书和太子。
“沈爱卿,你来主持仪程;便由朕任主宾,太子任赞者,帮樾儿全了成人的礼仪。”
见长治帝这一番操作下来,礼部尚书早知林樾圣眷正隆,自己适才弹劾他可是踢到铁板上了。
他正自懊悔不已呢,闻言不由大喜,也顾不上管这“君为臣工”不合礼仪了,忙跪下领旨。
然后抖擞起浑身解数,誓要把这冠礼办得尽善尽美,以缓和与林樾的关系。
有了礼部尚书这一缓,太子莫谦掩了心中惊诧,领旨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