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蔚把菱湘递来的水饮尽,说:“孙将军一网打尽了州署的人,派我回来询问主子的指示。”
映寒起身,看向门外来往的人群,道:“先去开仓,派人去济安坊地道把粮拖出来,再把从犯关回京审问。”
冷蔚应声而去,映寒收拾妥当后同孙觉非汇合,两人同去两仓查粮,映寒冷漠地看着隐秘地库里堆积成山,相互倒卖的几手粮,突然意识到济安坊的地道和这里相连,而那具白骨,或许也和州署有关。
已近暮色,出城门会经过济安坊,冷蔚拽住缰绳缓缓停车,轻声道:“主子,过不去。”
映寒睡眼惺忪掀开车帘,眼神瞬间清明,心口一涩。她小心推开菱湘靠在肩上的脑袋,轻手轻脚走出车厢,见着乌泱泱一片跪谢的人群,道:“都快起吧,地上凉。”
流民起身,最前头的是管事李桂莲,她揽过椿儿,说:“感殿下之恩,草民们无以回报,知道殿下今日便要启程回宫,才于此地拦车,望殿下莫怪。”
映寒揉了揉椿儿的头,笑道:“无碍,奉我之令在济安坊管事便是官差,我先前的嘱托可还记得。”
李桂莲点头:“不敢遗忘,今早便已将壮年妇孺,老弱病残分册,等新州署上任,便会把名册交付。”
“在新官治理前翠州不会再收容流民,”映寒说,“等到年后,发粥济民是一回事,登记分流是另一回事。不过到时候,估计会跟以前大不相同吧。”
映寒携着凌冽的寒风卷走沉疴,翠州新年赶跑了只扎根许久的年兽,而盛京的庞然大物依旧难以撼动。与此同时,南监迎来不速之客,潘福睨着身下大病未愈的土匪,随意一挥拂尘,暗处的人即刻动手。
潘福回到巽王府时权钧冶正靠在太妃椅上打盹儿,收起步子准备退出去,就听到他问:“回来了?”
一语双关,潘福走近回道:“回来了,还带了不该带的人。”
权钧冶没睁眼,笑着说:“挺好的。你瞧着煦儿和他亲近吗,任士衡的儿子叫。”
“任泽昭,”潘福立马接道,“主子,我看殿下和他像是有仇,连孙将军的面都不给。而且,来人只是顶替任泽昭的名,实际上任家已经绝后了。”
“潘福,”权钧冶微微抬眼,“安逸日子过久了,连山中熊虎和丧家之犬都分不清,陈宗光就是这类蠢物。我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就自不量力玩火**。我用他办事是他胆子够大,可失控的人吃相难看,连利害关系都无法处理妥善那就不必再留,众所皆知杀鸡儆猴的道理,其余人这段时日都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吧。”
潘福脸色一变,回道:“主子说的是。派去杀陈宗光的人把东西都烧了,不会牵扯到王府。但孙将军抓回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人也参与公粮一事,需不需要仆去解决。”
“不用,”权钧冶笑着,“私卖公粮一事本就和王府无关,我横掺一脚无非是为逗逗煦儿,这群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就以为我会帮人帮到底,我竟不知自己这么好心。”
潘福说:“主子赏他们点甜头,这群人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啊。”
权钧冶哈哈一笑,冲他摆摆手,身子一转闭上眼,道:“退下吧,明日去叫煦儿来我府上坐坐,我这个做伯伯的,还没跟她好好说过话,多寒心啊。”
刺骨的冷吹得潘福脸皮打颤,王爷刚一番话是在警告自己,不管在私卖公粮里以什么身份捞了多少油水,但陈宗光已死,此事再怎么牵扯甚多也只会由翠州州署独自揽下。自己擅作主张杀了牢里的土匪,相反在欲盖弥彰。
可好似还有一层意思。潘福拧眉思索,答案是近在咫尺又抓握不住的纱,蒙着人心慌。
次日一早映寒被邀去暖阁同权昭巍下棋,刚下轿,就瞪大了眼。守在外头,换身行头的禁卫不是旁人,正是斩羽和破星。
映寒面露不悦,甩起袖子进殿,敷衍行礼,坐在暖炕边褪了氅,撑起下巴问:“你把那群人挪到自己身边当护卫了,怎么什么人都用。”
权昭巍放下茶杯,道:“怎的,对我就不必演了吧。昨夜看你们唇枪舌战,甚是有趣,他瞧着挺喜欢你,我得谨慎提防。”
映寒无言以对,捡过身前的黑子,先手而下:“熙明,你可得好好装傻,莫坏了我的大事。巽王不会轻易相信任泽昭已死的说辞,我表现得越抵触越厌恶,他的心才能安呐。”
“不如这样,”权昭巍飞子,“安排他们进东宫,由任赫川任卫率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争锋相对,把事闹大后再由你踹开,想必到时宫里宫外都能知道你们不对付。”
映寒认真看着棋盘,专心夹攻,说:“引狼入室就是你的提防?你不怕他狼子野心,兽性大发,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权昭巍提子,道:“潜入敌营挑拨离间,套出情报,甚至能躲避追杀全身而退的人确实有胆魄有谋略,也正因此处境微妙,孙觉非都难以担保他们到底是功成身退的将士,还是倒戈相向的细作,又怎会轻易放虎归山呢?”
映寒被连吃几子,心平气和地说:“前朝猜忌是情有可原,可他们绝不会为虎作伥。六十年前从任老将军将羯蝎青马部赶出碓刹关起,我们之间的纷争便无止无休。任家誓死守在郡南至今,到这代只剩阿昭,倘若通敌叛国的罪名可以轻易落在他们的身上,恕我直言,百姓辛苦养了群蠹政害民的蛀虫,掀桌是早晚之事。”
权昭巍见棋网被拆,思虑后道:“你知他所探密报具体为何事?”
“知道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长,”映寒笑着杀棋,“我惜命,军情机要怎是我能过问的。”
权昭巍尖锐的目光从她的笑脸扫向棋局,稍收疑心,轻笑:“小目起手,败在半目,确实是你的性子,甘拜下风。”
映寒一手点在棋盘中腹,道:“你是唯一一个能跟我厮杀到此的人,高者在腹,只是险胜。”
权昭巍捧茶挡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喜,问:“我很好奇,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的养母谢义施是奇女子,从内廷女官变成外戚干政的重臣,被昭齐帝外派监视郡南镇守使后便一去不回,也因此躲过政变。她在朝廷上摸爬滚打刀尖舔血,深知这儿的可怕,又怎会让你来蹚浑水。”
原来阿娘这么厉害,映寒心里咂咂称赞,剥着橘笑道:“你查查你猜猜,我不告诉你。”
不是很能查吗,多查查吧,她也想多了解这群陪伴自己长大的人,是从哪里来,又怎么到了她的身边去。
权昭巍接过映寒分来的半边橘,突然记起她的那句“吃独食不好”,没来由地感到一丝酸楚。
两人和谐度过半日对弈,权昭巍也险胜映寒,视线落在映寒低头认真复盘的脸上,欲言又止,静静扶额看她,这氛围让自己觉得安心,不忍打搅。
破坏的人匆匆敲门,道:“陛下,天牢传来消息,徐萩于昨夜暴毙。”
映寒抬头,恰好撞进权昭巍的眼底,眼神询问,权昭巍应声,门外人又赶忙退下,两人相视无言,还是映寒先开口:“你不好奇是怎么死的?话说回来,早时我从刑部得到消息,那三土匪昨夜里自相残杀,两个互殴致死,还有个自缢了,真是荒谬。”
“是谁这般瞧不起你,”权昭巍没忍住笑,“把你当小孩看。”
映寒被请进院里,侍女引她入水心亭坐下,映寒打量起周围景色,湖里没有夸张堆叠的危峰,多的是埋在土里的黄石,上头生出青苔和叫不出名的花草,水色清清养几尾锦鲤,亭边生棵老树攀柱上长,亭顶洒下的藤自然组成了幕帘,金雕就是在此刻于帘后飞入的。
“鸷儿,不得无礼,”权钧冶招手,及时制止金雕往映寒肩上飞的动作,柔声,“它向来不亲人,这般好奇兴奋的模样我有多久未见了,它愿意亲昵你,往后可常来王府坐坐。”
映寒浅笑,试探伸出指尖停在鸷的胸前,道:“二伯何时养的,驯鹰熬鹰非常事,何况金雕这等悍物。”
鸷停在权钧冶的小臂上,往前挪动两步,正好能让映寒的手碰到翎羽,映寒诧异地睁大眼,权钧冶笑:“鸷性子高傲,陛下和照行年少时想同它玩都纷纷没得眼色,原来是一直没见着能让它低头的人呐。”
映寒轻轻顺着鸷的胸羽,注视起它冷冰的瞳孔。鸷的瞳色更深,像被烧化的金子,映寒则更浅透,是清亮的玻璃。
“说明我们一见如故,”映寒说,“我知西北往南一带的人从小就爱驯马熬鹰,郡南倒是少见,所以鸷儿是打西北来的雕吗?”
权钧冶笑容可亲,道:“八年前羯蝎黑羊部上贡的。刚来时一连二十多个驯鹰人都嫌够呛,便由我亲自相处了。”
先给点甜头,再加倍地折磨意志。熬得更狠,昼夜颠倒的比倔,断水绝粮,直到彻底弯下脊梁。征服刚烈的是死路,懦弱的是无用,敢拼命又肯识时务的才是万里挑一。
权钧冶目光温柔,视线沿着鸷的眸子落到映寒脸上,问:“翠洲一行,煦儿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映寒收回手,看向他说:“趣事没有,糟心事一大把。先是被小人算计,又是被以貌取人,还是从郡南怯战而逃的懦夫,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真假。”
她话至此,脸上露出几分骄纵,起身坐在权钧冶身边,语气可怜:“二伯,你是不知道那领头的斥候有多嚣张!他冒名顶替任少将的名讳又临阵脱逃,我本想一刀了结他,可孙将军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他们,皇兄也鬼迷心窍,今早把他们安排给我做亲卫了,唉。”
权钧冶解开鸷的脚链由它去玩,手得了空,揽住映寒的肩轻拍,安慰道:“毕竟是陛下之命,定有考量,不可胡闹。怎的了,我还以为你们同从郡南来会彼此相惜,煦儿这般孩子气倒真让我意外。”
映寒掉下眼泪,双手攥着权钧冶的袍子,说:“我凭什么要心生同情!观云邑一战全军覆没,近乎屠城,望江至今都是血色。‘主将死,亲兵护卫不投入格杀,逃者斩’[1],任大将军战死关外,可这群亲卫苟延残喘逃入京城,还得了这么个差事。我心有怨恨,可我自个儿也分明是逃出来的,怨来怨去恨错了人。二伯,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人命都只一条,却非得分个高低贵贱,可我心有不甘,总在想着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
映寒埋头在权钧冶的膝上泣不成声,三分真情七分诓骗,落在权钧冶眼底变作十分探究,他确实能懂为何阅人无数的潘福也得打起精神应对她。她的情绪如雾,看似变化莫测,实则心如止水,流露的态度全都因人而异,就看对方如何接招。
权钧冶疼爱地哄她,心头辨析着她话中虚实。‘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这话从低同理心,易迁怒的人嘴中说出毫不奇怪,可映寒无论哪点都沾不上,她能冒大不韪平反东门大街渎职案,不仅是出于自身目的,更为百姓讨回公道。就私卖公粮来说,陈宗光没能从她身上探出半点私心反而把自己暴露无遗,可见其的欲求非比寻常。这样一个人会抱怨命运不公,只能说明私情超过公义,死的人对她异常重要。
难不成任泽昭真死了?权钧冶从未见过此人,但也听过“将门虎子,龙章凤姿”的名号,可潘福说领头人是个面目全非的村野匹夫,映寒对其憎恶之深,实在难看出消息里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要真信了,权钧冶垂眸敛净算计,等映寒哭声减弱,轻声:“世事生死,岂尽如人意?二伯知你痛极生怒,可再怨也要收恨。今你贵为长公主,休要再念想过去,从苦海回身,才能早悟兰因。”
映寒抬起头,眼角鼻尖泛着红,哽咽道:“煦儿明白,以后不会再提。”
权钧冶拿帕子擦去映寒悬而欲落的泪,温声:“说及兰因,二伯曾自作主张为你谈桩婚事,是给自己留些盼头期望你仍在人世,苍天有眼让我得偿所愿,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过往不提,但总得做做今后的打算。你在侯府养病半年之久,可见过左相的儿子?”
映寒装哭过头有点发晕,但被这一问吓清醒。兰是君子,因是结果,能指代多少东西,志向也好善念也罢,怎偏偏到她这儿就只剩婚姻。女儿被困居闺阁,即使做官都无法拥有走上前朝的权利,哪怕是昭齐末年外戚干政,内廷谋权的混乱时局涌现出无数文韬武略的女子都只落得史官一笔“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为什么让女子干政就是阴阳颠倒,而让女子持家就是各安其分?这根本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秩序,那又是何人定的规矩?
映寒眼神清明,收起杀意,偏开脸道:“二伯,左大少爷孤傲清高,我不想嫁。而且我才回宫,指不定这些世家门阀子弟会在背地里编排我什么呢,二伯不知城里都传我是个乡野泼妇,怎的,村野就不如城里高贵,泼妇就不允许当公主了,真是坐井观天,我才懒得同他们一般见识。”
权钧冶当然知道这些流言,笑着哄她:“不嫁便不嫁,也不急于一时。陛下昨日也跟我说想多多弥补你,见着你们兄妹情深,我也此生无憾了。煦儿也可常来府上陪我说话,我一个人住着总归是孤单,毕竟照行那孩子,腿不能行不爱出门,就爱在杏园馆图个静,不过我瞧他对你倒是话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映寒缓缓道来,语气让权钧冶感觉像浸在一团蜜里。以退为进的温柔刀一点点割落皮肉,叫人体会不到疼痛,权钧冶深谙其可怕,却仍纵容着,就当是在陪鸷玩闹。
【1】戚继光《练兵实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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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