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弃子

领头额间冒汗,说:“尚书大人又为何不肯露面,又怎的从城门折返,莫不是冒充身份,实则是昨夜作乱的贼子!”

映寒挑眉轻笑,怎么还倒打一耙上了,菱湘用眼神询问映寒,见她点头,又道:“哼,真是荒唐!我看你们才是那刺客,好啊,原来是州署派人混淆视听,企图迫害圣上血亲!”

领头咬牙,一招手,刺客蜂拥而上,斩羽拔出背刀,道:“翠州刺政史妄图谋害朝廷命官,吾乃郡南镇守使任远大将军押衙,今日便斩尽贼子,为民除害!”

风动,吹起车帘,露出了映寒从容不迫的笑脸。

领头大惊失色,脸上飞溅染血,正要命令停手,被高大的身影从后头罩住。一双长茧的,青筋暴露的大手轻松卸下他的下巴,任泽昭睨着他,听他含糊地发出痛苦的音声,轻笑:“先前一队黑衣人跟你们是一伙的吧,别担心,他们先下去等你了。”

连同破星在内的七八个亲兵窜出来同斩羽一并杀红了眼,惨叫声渐渐消失,映寒松开抱住菱湘脑袋的手,轻声安抚:“让你经历这样的场面,是我不好。”

菱湘抓着映寒的氅衣直起背,摇头道:“姐姐,我不怕。我们这是成功让陈宗光作茧自缚了对不对!太好了!竟然敢派刺客吓我们,那就干脆坐实罪名,哼!”

“多亏你挑衅,让这群人自报家门,自乱阵脚,”映寒掀开车帘,提起氅衣跨过横尸,“你别出来,外头着实难看,见了做噩梦的话我可不会哄你睡。”

清扫场面的亲兵听到这话着实心塞,悄悄用余光看了眼自家少将军,任泽昭环顾一圈,道:“这不是在战场厮杀,下次麻利点,一刀解决的事就别血流成河了。”

映寒走到四肢被绑,口不能言的活口面前,嘴角一扬:“陈宗光不是派你来杀我的,我知道。你们想找的人是他,还有他们。但很可惜,我们是同伙。”

领头眼眶猩红,想磕头却被任泽昭一脚抵住,映寒又说:“我一直疑惑,你们是应了谁的命令来杀亲兵的?不会真是巽王吧,不至于吧。”

见领头一直点头,映寒难以置信地看向任泽昭,他的笑容阳光得有点欠揍,映寒翻了个白眼,道:“想说话啊。嗯,不可以,你咬舌自尽怎么办,我可只剩你一个活口了,帮人帮到底吧领头羊。”

映寒倏然拔剑,直接抵在任泽昭的颈间,斩羽心悸得率先拔刀,破星甚至直接冲上前去,众亲兵在收到任泽昭的眼神后才纷纷停住动作。

一队马蹄声渐近,高头大马上的人身披铠甲,眼前的氛围剑拔弩张,他一眼就认出被围住的女人是谁,大声道:“住手!是何人造次谋反!”

任泽昭抬手,一脸无辜:“草民冤枉,草民和众兄弟只是路过相助,怎料这姑娘二话不说就拔剑相向,还望大人明鉴呐!”

“放肆,哪来的大胆逆贼敢谋害长公主!”

来人下马,众兵随后,冷蔚拔刀站在映寒身前,指着跪地近乎崩溃的刺客,说:“将军,这是活口。”

孙觉非上前,锋利的眼神扫过任泽昭,又落到满脸愤恨的映寒脸上,一脚踹翻了领头,道:“让殿下遇险是老臣之罪,请殿下责罚!”

映寒发红的眸子看向他,说:“是陈宗光派来杀我的,我发现了他干的脏事,他就找人来害我,你们都听见了是不是?”

任泽昭连连点头,映寒放下剑,又转手刺进领头的嘴中,搅烂了他的舌头,手段狠辣得叫诸多人撇开眼,以为她就此结束,她又手起剑落,彻底让他断气。

孙觉非一惊,道:“殿下,这人证已死,难以交代啊。”

映寒擦净手上的血,笑了笑:“将军不信我,不信尚书大人,也不信眼下这群人,那将军领命到此,不会是来搅混水的吧?”

好大的怨气,孙觉非初次和她相处就有点招架不住,自己本就是应圣上旨意来抓匪寇刺客,临走前还应了巽王的托付,得全须全尾地把公主带回去,眼下这情况,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甚至还牵扯到了州署。

孙觉非说:“老臣岂会犯此糊涂!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既和刺政史有关,他此前知晓我奉命进城,怕是会慌不择路,落荒而逃啊。”

“我不管,你封城也好搜寻也好都必须给我抓住陈宗光,”映寒咬牙切齿,眼神凶狠,“还有这群人也一并带回去审问吧,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刚遇袭就被人所救,谁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任泽昭无语解释:“真是无理取闹,我们救了你你就这态度?对,你身份高贵,草民们得罪不起,抓吧,把我们都抓起来!”

他又看向孙觉非,说:“阁下可是麒麟军中郎将孙将军,在下同众兄弟是任大将军的亲兵,为向京中传递密报而来,不料遇见此事,真是可笑。”

“你说谁可笑呢?”

映寒的剑又要抬起,被孙觉非立刻制止,冷蔚见状拦腰抱回几近暴走的长公主,孙觉非只觉胸口疼,不可置信道:“士衡兄?你们是他的亲兵?你们还活着!士衡啊,你的兵还有在世的啊!”

孙觉非眼中含泪,握住任泽昭的手,问道:“你是谁?你告诉我,士衡兄的尸首找到没?还有他的独子,少将军还在世没?他才多少岁,不到及冠的年纪啊!我上回见他他还被抱在手里,嘴甜又会哄人,多俊俏的孩子啊!”

任泽昭垂下眸,沉声:“在下是任大将军的斥候任赫川,我们从敌营抢回了大将军的首级,已将尸首安葬。少将军被烧成灰烬尸骨无存,不在了。”

一抔香灰撒进望江,任泽昭葬送了自己过去十九年。

“狗老天,任家无人了啊!”孙觉非仰天,两行泪顺着面颊滑下,脸色苍白,“任家上下镇守郡南,尽职尽责效忠家国,怎会落得此番下场啊!造孽啊!造孽啊!”

映寒坐在马车里,听着孙觉非凄厉的控诉,默默握紧拳。

亲兵们都红着眼眶垂下头,任泽昭道:“孙将军,在下同各兄弟自小就被任大将军收养长大,是把大将军当生父看待,誓死都不会让任家蒙羞,让任家落魄!”

“好孩子,好啊,”孙觉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带你们回京面圣,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你们!”

任泽昭骑马跟在孙觉非身侧,路过马车时和映寒视线交汇。

夜色已深,馆驿住满了人。翠州封城,州署人去楼空,陈宗光“谋反迫害长公主,畏罪潜逃”的布告贴满城内,上下都在派兵严查,闹得人心惶惶。

映寒靠坐在床上看书,又一次听到敲门声,无奈穿上外衣开门,道:“赫川斥候,你到底要做什么?半夜敲女子房门,小心我去衙门告你。”

任泽昭四处张望一番,带门闯入,抱住她,说:“你去告吧,去告诉你皇帝哥哥,叫他给你做主好了。”

映寒一书拍在他脸上,说:“那你可要倒霉了。我跟他如今感情正好,谁想当我的驸马他就跟谁急,你没机会。”

任泽昭扯下书看了几眼,语气可惜:“是吗,那真是遗憾。翠州官吏任职年限,怎么在看这个?”

映寒搂住他的肩膀,说:“还记得阿蔚跟我说,胡不归上次届满收了批强盗民粮的罪犯吗,我查了下,判他们的正是州署刺政史陈宗光。”

“你该不会认为惹出眼下事的人就是从这批要犯里逃出来的吧,”任泽昭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起书,“所以不是官匪反目,而是私仇?”

“你傻啊,”映寒松开手,“我觉着这群刑犯本质上就是匪帮的人,在城内作乱被抓后刺配关外。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若只是想回胡不归的驻地大可直接出城,而且身为与刺政史有利益往来的土匪,好好的城里不住,回关一做不了霸王二要随时听命,日子也肯定不如翠州潇洒,加之郡南战乱,想入关出关是难上加难,这些自私自利惯了的人根本犯不着自讨苦吃。而且陈宗光竟然会公私分明,不顾情分判罪,太刻意了。”

“他们嚣张作乱自以为会相安无事,却被有心的陈宗光借题发挥,”任泽昭凑近贴上她的脸,“是陈宗光先打破了这看似稳固的集团,他之所以急切,是这群人里有人触碰到了他的利益,或者把柄。”

“等会儿,你吹得耳朵好痒,离我远点,”映寒边推他的脸边躲开,“我查到陈宗光本任司仓令史一职七年,有心力会来事但始终不得志。就在三年前,原刺政史卖官鬻爵被弹劾,上下连坐畏罪潜逃,陈宗光却得了兆头,升官了。”

“你怀疑是陈宗光陷害的?”

映寒摇头,陷在他的臂弯里退无可退,道:“陈宗光确实罪大恶极,但也不见得别人都是好人,我只是在猜陈宗光到底是因为哪点才入了巽王麾下,又在替巽王干什么事。陈宗光坏事做尽,总有手脚不干净的时候,被人抓住尾巴是早晚的事。”

“你想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尾巴,”任泽昭抱紧她,“那就等抓住他后亲自审问吧。明日还要开仓查粮呢,长公主殿下,早些歇息吧。”

“你勒着我啦,”映寒拍着他纹丝不动的手臂,“阿蔚跟我说最初夜闯盛京的那三人现在都还关在南监里,我想明日回京后就去问问。我还以为巽王会替陈宗光先解决掉他们,由此看来,陈宗光在做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要我吃瘪才在开仓的事上算计我的。”

“也说不定他早就料到陈宗光玩不过你,早早定下弃子局,就等你落棋了,”任泽昭抱起她放在床上,蹲下看她,“别想了,快睡吧。”

映寒揉揉眼应声,见他纹丝不动,问:“催我睡可以,那你怎么还不走?”

任泽昭双手按在她的膝上,眼神不自觉往她外衣没遮住的寝衣上瞟,然后被映寒一巴掌盖住眼。

“流氓。”

任泽昭笑着道:“这时候害羞晚了吧,殿下。”

映寒猛捶他肩膀一拳,躺进被子里翻身,用后背对着他,大有一种我睡了你随意的态度。

任泽昭摘下遮面,右脸生得格外俊俏,桃花眼透着多情。他弯下腰,从耳朵到脖颈都泛红,凑在映寒耳边犹豫片刻才说:“我可以亲你吗?”

他生怕冒犯映寒,又怕她拒绝,紧接道:“就亲脸,像你亲我那样,我…我想很久了。”

想得久的有很多,想得美的一大把,不过都在梦里。

映寒久不吭声,任泽昭觉着自己是没戏了,刚想跟她道歉,就看到映寒探出脑袋,扭头对他轻轻说:“耍嘴皮的时候挺厉害…你想做什么都行,但那个不行,暂时不行。”

那个该不会是那个吧。

任泽昭血气上头,思绪努力赶走梦里不可言说的事,硬生生把冲动忍下。怎么办,她真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这么纵容自己,好想哭。

映寒垂下眸,长睫有些发颤,任泽昭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蜻蜓点水般一碰就退,快到映寒都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这么怂啊,”映寒为自己白做心理准备感到气恼,其实就是白期待了,“快走吧赫川斥候,你真没种。”

被嫌弃的任泽昭笑得一脸春心萌动,轻轻拥住她,恶狠狠道:“长公主殿下,我怕我原形毕露吓着你。”

映寒上下瞥了他一眼,装作听不见,安心睡觉。

任泽昭没再闹她,安静守着她入睡,悄声离开前,珍重地在她左耳落下一吻,呢喃着好睡。

菱湘一夜未眠,顶着黑眼圈下楼吃早饭,破星见状吓了一大跳,问:“菱湘妹妹,你昨晚去做贼了?”

菱湘摇头,一路瞪过他和斩羽以及在座的亲兵,叹气喝了口粥。

她半夜起夜看到有登徒子从煦春姐姐的房里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这群人的主子!

有人要抢姐姐了,大少爷该怎么办啊。尽管自己觉得大少爷也配不上姐姐,可这毕竟是自家人,而且老太太那么喜欢姐姐,肯定是想要和姐姐成为一家人的。

好烦!

菱湘一口干完甜粥,用力放在桌上,更是让破星等人觉得莫名其妙。斩羽偷偷凑近问他:“你何时和她这么熟了?”

破星咬着馒头,回道:“自来熟,你懂屁。”

斩羽无语踹了他一脚:“嘚瑟。”

“啊!”菱湘短促惊叫,众人随她视线看去,映寒和任泽昭一路争吵下楼,相看两厌,互不对头。

破星着实摸不着头脑,低声问:“这又闹的哪出,昨日不还你侬我侬的吗?你别说,长公主拔剑是真给我吓坏了,我还以为咱们都被骗了!”

斩羽挪开视线,道:“不知道,但主子挺乐在其中的,我们只管配合。”

任泽昭过去从不愿惹映寒生气,一是怕她的隙月剑,二是惧谢姨的刺鞭,三是烦父亲的数落。但如今不同,能借戏和她表面争吵实则**,逗她跟猫一样,不过这猫是只吃人的豹子。

映寒今日留了肖尾打在左肩前,这是她在郡南最爱扎的发髻,右耳戴只碧玉耳珰,衬得人珠圆玉润,但气势强烈地摧毁人的窥视欲,只有压迫悬在半空。

“赫川斥候,你的人怎么瞧着脸色不好,”映寒接过菱湘递来的粥,轻笑,“倒人胃口可不行,回京叫太医瞧瞧好了。”

任泽昭坐在对面,皮笑肉不笑:“不劳长公主殿下多虑,但你这般言辞恳切,在下就先在此谢过。不过要论脸色差,彼此彼此。”

菱湘莫名躺枪,正想开口说骂,冷蔚风尘仆仆从门外闯入,一眼就寻见映寒,上前道:“主子,陈宗光死了。”

映寒放下碗,语气平淡,问:“怎么死的?”

冷蔚说:“掉在护城河里淹死的。”

可以是畏罪自杀,也可以是被人灭口。映寒指尖有序地点着桌面,道:“孙将军收队了吗?他有说接下来的打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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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连载中畏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