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计策

钱甄在酒馆胡吃海喝一顿才回州署,脸上的喜色不减,见到陈宗光便立刻拥上去,邀功的话刚到嘴边冒出殿下二字,陈宗光打断:“你去济安坊见着长公主了?那瞧见叫任泽昭的斥候没?”

钱甄实话实说,陈宗光焦虑得原地打转,突然反应过来大吼道:“什么叫我派的贼寇?昨夜计谋没成,便让刺客领了巽王殿下的令,怎么可能会节外生枝!”

问他他问谁去,钱甄冷汗直流,宽慰道:“大人放宽心,不也没出什么事嘛,多半是个乌龙,可这不就让长公主她们准备走了?”

陈宗光心头还是发慌,问:“你说的瘸子男和刀臂男,光是看上去好对付吗?和你昨日看到的斥候比呢?”

不会吧,巽王殿下的答复不是随意吗?这人疯了吧!钱甄讪讪道:“瞧着没斥候威猛,但可是任大将军的亲兵啊,还能从郡南战场活着出来,怎么说都不是几个刺客…”

能对付的。

陈宗光脸色惨白,真是后悔信誓旦旦地大话一放。他能不知巽王的随意是何意吗?要么装死不知要么斩草除根。最近被这一团糟心祸事整得信用在巽王面前大减,来传信的都不再是熟人,巽王面上不说,可举措都在表明“你让我失望透顶”的讯息,再不做出点大事挽回,就随时会被巽王当成弃子扔下。

陈宗光贪财好色,两面三刀,手腕狠毒,为攀上高位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过,也正因此巽王会招揽他,令其专门做触犯律法的事。陈宗光什么恶人没见过,但这辈子都不敢惹怒巽王,他没那个胆量下贼船,也没那个勇气在被扔下后反拉巽王下水。

情绪上脑真是害人!陈宗光只能寄期待于刺客,养人千日用人一时,可万万不要失手啊,就算死了也别出卖自己!

“对了,”陈宗光停步,瞪着钱甄,“等长公主人一走,你就立刻让老吴回济安坊,管事怎么可能说换就换,他走时可一直把钥匙带在身上?”

钱甄视线渐渐涣散,然后晕死过去。

新管事李桂莲出嫁前曾在郡南翠华泽的船坊做过管事,说来也巧,她还是椿儿的母亲。翠华泽是水乡,溪清鱼肥,映寒十岁时去那坐船玩,和白沉璧打闹时两人双双落水,为了不被阿娘骂,硬是等到衣裳晒干才回去。

映寒笑了下,应完李桂莲的感激,说:“我这对策还需问管事几件事才好下论,当然,不是什么刁钻的问题。”

李桂莲点头,映寒道:“管事到济安坊日子算来也有三月,可对送米进粥棚的日子和人有印象?”

“是每月朔望,”李桂莲脱口而出,“这是固定二日,不过也常会接连几天都送,偶尔是半月都不会再送,可如今距离上次送粮已有一月了。每次的人除了之前的吴管事会在,便是刺政史,其他人都不固定。”

映寒又问:“送来的米全是放在粥棚吗?我昨日在粥棚查看,不像是一月该有的量,就算是缺粮也不该那般储藏。”

李桂莲犹豫着摇头:“回殿下,这民妇便不知了,但每次送粮都是夜里,或许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把米放哪儿吧。”

“夜里?你是听动静判断来人送粮了?”映寒蹙眉,“是怎样的声音?”

李桂莲思索片刻,说:“轻微的,沉闷短促的碰撞声,然后就是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吱吱声,人上下的脚步声。”

“你夜里是在哪儿休息?”映寒问。

李桂莲:“后院右侧的小屋。”

映寒等人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屋子离她们很近,映寒收回眼神,对冷蔚几人说:“在院里搜搜看,坊内的隔音不好,管事能听清楚只能说明藏粮的地点就在附近。”

一炷香过后仍无所获,映寒靠在廊间的红柱上思索,任泽昭坐在一侧说:“你是怀疑霉粥和病疫其实是窝里横的贼喊抓贼?”

映寒挨着他坐下,点头:“你得的是什么病?”

任泽昭想了想道:“不太记得了,我是听说那份名册会上奏才赶忙被传染的。不过我身体太好,没过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映寒用力掐住他的脸,骂:“你有病啊,什么都不知道就上赶着得,真是个蠢材王八蛋愚不可及!”

“我是我是,” 任泽昭立刻认错,哄着她祈求温柔点掐,“我不是想着引人注意吗,好在迎来的是你,轻点小煦,我遮面要掉了。 ”

映寒甩手,觉着不解气又用力打了他手臂一掌,震得自己虎口也疼,懒得再看他。

任泽昭趁四下无人搂住她,凑上脸说:“小煦,小煦春,别生我气了,你还想怎么骂我我都认,理理我吧,求你了理理我好不好。”

映寒被他闹得烦,是被气笑的,在他怀里转身道:“这次是胡不归水疫,下次是什么?你真是个疯子,我早晚有一天会被你吓死。”

任泽昭抱紧她轻晃着,说:“只要有你在,就绝对不可能。”

两人越靠越近,映寒微微侧脸,双手攀住任泽昭的肩。

“啊!”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映寒立刻站起,回过神后暗骂自己做贼心虚,剜了满面春风的任泽昭一眼,想开口问菱湘怎么了,后头就传来她开心的呼声。

“主子!找着了!快来这儿!”

菱湘探出脑袋招呼道,任泽昭亦步亦趋地跟着映寒,两人影子的手总会交叠。

自从后院右角的水井干枯后,这儿就无人问津杂草丛生了。但映寒很轻松就穿过这层层叠叠的藤枝,随手一拽,确定这是人为挪至的障眼法。

这地着实很小,根本站不下八个人,曹逊和李桂莲便主动站在藤外,菱湘蹲在枯井边的草地上,用力一跳,发出些沉闷的不属于草垛的木声。

“我厉害吧,”菱湘叉起腰,冲黑脸的破星扬下巴,眼神缠在映寒脸上,“姐,主子,这是我先发现的,哼哼。”

破星无语问苍天,若不是自己正好一跤摔在这地叫她撞见,她会上前凑热闹吗?但话又说回来,这小丫头心思伶俐,还真是她先发现有猫腻的。

斩羽憋笑蹲下,把铺在上头的草埔用力撕开,一扇供两人同时进入的铜门终见天日,上头栓着三把巨大的锁。

“怎都这般看我,”映寒接收到除任泽昭外投递过来的‘怎么办’,拢拢氅衣,“斩羽,你去粥棚借一把劈柴的大斧来。”

还能怎么办,她又不会撬锁,但有的是力气。

斩羽拿斧回来正准备砍就被映寒叫住:“给我。”

斩羽还想婉拒,任泽昭一个眼神吓退他,映寒氅衣都没脱,上下一挥硬生生连锁带门都坏了痕迹,斧刀有些卡在铜门里,她使劲拔出再挥,动作发狠甚至带些戾气,不像砍锁,像在血刃仇人。

锁断,映寒把斧子递给斩羽,斩羽惶恐接下,马不停蹄地跑去粥棚。

“我先下去看看,”任泽昭褪下氅衣由破星拿过,一脚在木梯上下试踩,确定牢固后向下深入,没一会儿就能听到他说,“能见度很低,破星,有火石的话扔下来。”

破星边回话边翻衣兜,找到后正要扔下,一只手伸到眼前,他抬眼,然后立马缴械。

“姐姐,你要小心呀。”

“主子。”

映寒把火石揣进劲装里衣,爬在梯上笑道:“我有这么叫人不放心吗?破星,你帮我看着人。”

“昂!”破星紧张得行了个军礼。

迟迟没等到扔下来的火石,但接住了带火石的姑娘。任泽昭专心看映寒借着点点日光生火,问:“何时学会的?以前怎么教你,都没生起火过。”

“大半年前在伏灵谷,”映寒愣了下,“哦,我没跟你说,我掉进望江后是一个叫千水的姑娘在河边捞起了我,她就是伏灵谷的人,多亏她,秦姨和崇姨才能找到我,我才没死成。”

任泽昭默声,在倏然蹿起的火光里似乎能够窥见映寒那时的模样,痛得无法呼吸。

“好了,”映寒点燃灯盏,火光顺着壁沿往下延伸,没有尽头似的,“这是地道?通往哪的?”

任泽昭随意拎起地上破旧的镰刀,映寒拔剑紧随,先是路过散落在地的麻袋,晒干的秸秆味扑鼻,紧接便是堆满的厚实粮袋,连落脚地都难寻。

映寒扯开绳结,掬起一手好米,道:“估计这就是还没来得及倒卖的,在胡不归‘被劫的军粮’。”

任泽昭一刀甩入地缝里,说:“两月前镇南军在苦崖伏击作战,因粮草不足最终只能听命撤退。结果查出是关外粮道遭土匪强盗,上月初我亲手射杀那山霸王,你觉得,这两件事的关系大吗?”

映寒缠好剑,说:“大,但不足以让一根绳上的蚂蚱反目。领头羊死了大可推出新羊,除非是利益分歧,里子乱了,才是覆水难收。”

任泽昭低头看她,问:“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这绝对不是单单一个州署敢做的事。”

映寒说:“所以何事发生才让这个牵扯众多,谋利相当的集团分崩了呢?总不会是你那一箭震慑得土匪软了腿?最先分到霉粥的三人是自导自演,在知道自己患病的前提下入京,是心存死志要把翠州粮米的事捅破,引起支度使调查,只是没想到,原本的支度使刘侍郎也阴差阳错染病在床,耽搁了日子,又逢东门大街坍塌,翠州粮仓的要紧程度便落在了后头。”

陈宗光必定是察觉此事的奇怪,得知大家染的是胡不归水疫,自然会想到跟自己勾结之深的匪帮,索性坐实了霉米充数的事,为的就是隐瞒私卖公粮。

“到底是个人行为还是势力翻脸呢?”映寒嘀咕道,“而且我没证据啊,眼前这堆粮也算不上压死陈宗光的稻草,他大可说是送来济安坊救民的,地道是战时躲难用的。”

还是得开仓查粮啊。映寒总觉得有件事给她造成了误解,心情说不出的古怪。

于是她问:“仅仅只是为了恐吓对方的人会用一头撞死这种凄烈的方式吗?倒像培养的死士,或者为一个目的而不得不死。”

任泽昭点头说:“我起初没看住他们,也是觉得他们身上敌意杀意不重。你这样一说就合理了,他们是专门来求死的。”

“死给谁看?我吗,”映寒恍然大悟,“不对,是死给曹公看的。这几人和起初的三人是一伙的。他们不知道新来的支度使为人如何,但认识曹公。可为什么不直接说,要用这么激进的方式,甚至恰好撞在陈宗光的恐吓局上,差点把我也蒙过去了。”

“警告州署,”任泽昭数完粮袋有百余,眼色冰冷,“并引曹公注意,可没料到管事被你换了,自然少了报信的人,当真荒谬。”

“他们狗咬狗无非是想拉对方下马,两边都不是好货,”映寒蹲下打量起地上的拖痕,“报信的人只是变成钱甄罢了…以陈宗光的性子在知道后不可能没有动作,除非。”

她跨过麻袋,沿着痕迹前进,任泽昭紧随,在印记消失的终点,两人看清一滩白骨。

“除非他被更重要的事绊住了脚,”映寒扯过白骨上的布块,“绯衣锦缎,这人来头不小吧。”

“这是官服,”任泽昭凝眸,“看来我们误打误撞,又发现件大事。”

映寒拿匕首割下布块,夹在腰间,起身道:“无碍,我挂了刑部的职正好方便。虽不知这尸首和陈宗光什么关系,但我猜陈宗光迟迟不动多半和巽王有关。”

“这就要入戏了?我还没准备好,有点紧张,”任泽昭轻轻勾着映寒的发尾,“可千万要保护好草民啊,长公主殿下。”

映寒无奈一笑:“你没弄错吧赫川斥候,我可是要杀你。”

“那你下手轻点,”任泽昭扶住她上梯,“少往我心口上捅,好不好?”

映寒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站稳后转身,冲任泽昭伸出手:“好吧,我拉你。”

陈宗光得知映寒一行人已出济安坊后放了一半心,专心盼着刺客传来消息,可先等来的是吴管事屁滚尿流的嚎叫:“大事不好了大人!粮,粮被人发现了!锁被劈坏了啊!!”

陈宗光被热水烫了一手,全身颤抖:“是何人所为!给我查!济安坊的所有人都给我查!还有,绝对不准让长公主出城!”

吴管事跪伏瑟瑟发抖:“坊内有人瞧见借斧子的人是个高个瘸子,气势吓人,会不会是他…”

瘸子男?陈宗光一脚踹翻吴管事,指着门外大吼:“滚,把这人给我找来,把翠州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来!不对,直接给我杀了!相关的人就地格杀!”

吴管事滚着出门,陈宗光叫来贴身仆从,耳语了几句。

“别怪我,”陈宗光望着外头的黑天,眼神阴恻,“这都是你们逼我的啊,殿下。”

映寒打了个喷嚏,菱湘赶忙试探汤婆子的温度,问道:“姐姐,冷吗?”

“没事,”映寒摇头,“估计谁在骂我吧。”

菱湘哦了声,看向车窗外又道:“蔚姐姐她们应该早回宫了,成功的话估计能赶在城门关之前回来。可陛下会信吗?”

映寒笑着看她:“放心。”

她不关心陛下信不信,陈宗光拼命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还拜托巽王。纵使不知巽王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但他摆了自己一道,还一份大礼给他也是礼尚往来。

“殿下,城门已到,”斩羽说,“巡查的人翻了几倍,咱们还走吗?”

映寒笑容和煦,扫过远处的官兵,说:“改道,去馆驿。”

斩羽挥鞭掉头,突兀的离去引人瞩目,一群黑衣刺客紧随其后。经过人烟稀少的小道时,马腿被一箭射中,斩羽扯紧缰绳停稳马车,面无表情的被团团围住。

“刺政史大人有请,”领头那人冲斩羽道,又对车厢说,“车内何人?报上名来?”

菱湘压着嗓道:“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本官的车也敢劫!陈宗光是活腻了吗?”

刺客听到这发闷的男声一头雾水,领头的人试探道:“管你是谁,不露相者一律格杀!”

“放肆,”菱湘骂道,“本官乃陛下钦点绥承年户部尚书,陈宗光又是哪来的歪瓜裂枣,敢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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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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