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谋划

任泽昭一向不在乎外界名声,此刻脑子里全是映寒。她的气息挠得自己心里发痒。她今日好主动,贴得好近,换在一年前只敢在自我暗示的春//梦里肖想。

映寒见任泽昭不吭声,担忧他仍未止血,弯腰探头,四目相对。任泽昭捏紧鼻子,连连呛咳,差点又喷出血来。

“你是不是伤到了内脏,”映寒拧眉,伸手欲探他胸口,“过去从未见你如此上火,除去皮外伤,可找人瞧过内里?不行,这儿的事我得速战速决,尽快找太医给你瞧瞧。”

任泽昭伏身在她的膝上,埋着脑袋闷声:“无碍,就是失血过多头发晕,让我躺躺就好。”

映寒的心七上八下,手落在任泽昭的后脑,轻轻抚摸着,像在给一只落水虎顺毛。不过没装多久可怜就原形毕露,搂着她腰的手不老实。

映寒顿时安下心,停住动作,抬眼看向原地呆滞的四人,先冲男人说:“胆敢多嘴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又对姑娘说:“我找着了,瞧着挺傻的吧。”

竹匾应声摔落,菱湘眼眶通红,哭道:“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但真是太好了,不对还是有点不太好,这样说也不行,我没有诅咒的意思但是,呜呜。”

菱湘哭得前言不搭后语上气不接下气,冷蔚一言不发地给她擦眼泪,倒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映寒却没懂菱湘何意,看她泪如雨下心里发酸,拍拍任泽昭的脸叫他起开,上前哄道:“这是怎的了?自打跟我后就没再哭过鼻子,看来我今儿的运气在这呢。”

菱湘悲喜交加,难以自控,听到映寒的安慰更是为自己的失态羞愤,哽咽难言,干脆扑进映寒的怀中大哭,也顾不上旁人。

任泽昭起身,眼神凉飕飕扫过斩羽和破星,两人迅速站至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思绪已经飞到等会儿要怎么挨罚才能不被对方比下去。

菱湘哭累睡了,被冷蔚先抱回马车上。车外任泽昭眼神缱绻,任由映寒的手勾着他的两指把玩,温声:“我七日前带队进城,不隐姓埋名就为引蛇出洞。怎料翠州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无奈只能在此休整于年后入京,之后的事你也知道,真是冥冥之中,你我相见。”

映寒抬头,说:“你在敌营潜伏半年,今时今日回来处境岌岌可危。你不愿同我一道回京,还是打算用回最初的法子?这毕竟是你们军中秘事,我无权多问,但我仍是一句话,务必小心。”

任泽昭紧抱住她,埋头深吸一口气后松开,小心扶她上车。冷蔚还未扬鞭,任泽昭倾身,半掀车帘,目不转睛,欲说还休。映寒看出他的忐忑,挪身凑近,亲了亲他的脸。

“赫川斥候,我早心有所属,你这般轻薄,当真是个坏胚子。”

话刚落,雪飞溅在裤腿上,他无奈望向映寒探出窗坏笑的脸,缠身的硬冷早已不见,只余脉脉柔情。

曹逊为官以来鸡鸣而起,刚出屋,被院里忽闪而过的银光惊得哑口无言,谨慎上前,试探开口:“殿下?今儿霜重,您千万记得防寒呐。”

“曹公也起了,”映寒穿着圆领窄袖劲装,把手中软剑缠于腰间当作腰带,上前拿起水壶,灌下几口说,“霜重见青天,我练练剑暖身,眼下正热乎着呢。”

曹逊笑着称是。他早有猜想,若长公主手无缚鸡之力,除非路遇贵人,凭己压根难出郡南,可她要有些身手呢。

映寒没换裙装,套上氅衣便出了寺庙。今日她图方便没让菱湘捯饬发髻,简单的束发用杏簪挑起,少点端庄,多些随和。

“施主且慢,”映寒踩在马车踏脚上,回头看住持,“施主不辞万里惠临敝刹,阖寺僧众不胜感念。既是因缘,贫僧有一言,敢请居士闻过。”

映寒收脚落地,站在住持身前,说:“愿闻其详。”

住持双手合十,道:“因缘聚会处,自有方便门。世间万般缠缚皆枷锁,着相即是牢笼,放下便是乾坤。”

映寒片刻无言,初升的日光忽然打在她脸上,瞳孔流光百转。她微微躬身,合十回道:“恩怨未了,执念难消。感大师良言,在此谢过。”

马车渐远,住持叹气后回庙,与一群黑衣刺客擦身而过。

菱湘看向窗外,余光落在映寒面无表情的脸上。不愿看见姐姐冷脸的样子,比起生气,她默不作声时总是在难过。

“主子,济安坊到了,”冷蔚语气生硬,“有些奇怪,这儿安静得像座空城。”

映寒把帘子拉下,说:“曹公的马车你可瞧见了。”

冷蔚巡视一圈,回道:“在前头倒翻,隔太远看不出有无人在,主子,需要我上前吗?”

映寒按住菱湘的肩,率先拉开车帘,径直下地,冲正要跟来的冷蔚道:“你在这守好菱湘,一有不对你们先撤。”

冷蔚领命,右手拦住执意要跟上的菱湘,左手按住刀把,时刻准备拔腿上前。

马车里外都无人,映寒耳侧的发丝轻轻扬起,她拔剑的动作迅速利落,直劈在身后来人的颈侧,那人反应及时地后退,几缕墨发被削下,脸颊划伤。

“殿下!是我斩羽,”斩羽赶忙开口,“曹大人在坊内暂无大碍,主子叫我在这儿等您!”

映寒收回剑,头也没回道:“叫你俩待在原地别动,冲这么快过来也不怕刀剑无眼。”

冷蔚合刀入鞘,面色尴尬地被菱湘拖进屋。

济安坊内人满为患,菱湘四处打探一番后面色不虞,凑上前轻声:“姐姐,今早有匪寇来这儿踩点,人数不多,已被将军他们处理。曹公不慎被卷入,但好在只是晕过去了。”

映寒指尖捏着从马腿上拔出的飞镖,细细观察,除去镖尖发紫的鸩毒,再也找不出其他信息。她把镖放入冷蔚腰间束袋,推门而入,任泽昭正若有所思地瞧着地上的尸体,听到动静开口:“是何人派来的呢,卸了下巴胳膊收了武器,结果一头给我撞死了。”

映寒听出他没留住活口的憋屈,道:“你猜猜。”

“绥承帝刚和你利益相息,没必要多此一举,”任泽昭起身能把映寒罩进自己的阴影里,“巽王的理由是什么?我透露有敌营密报的讯息,钓上条不打自招的大鱼,二话不说就断定情报会对他不利,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过如此。”

“他不像会狗急跳墙的人,”映寒左右翻看尸体,“在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可是件蠢事。蠢货固然多,巽王着实当不上。”

任泽昭笑了声,蹲下探头瞧她,问:“这么高评价?那你觉着我跟崇尚明比,谁更胜一筹?”

映寒莫名其妙看向他,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你是武将他是文士,怎么相较?叫他跟你比用兵打仗,你跟他比诗赋策论?别开玩笑了,办正事呢。”

任泽昭逼近,唇几乎贴在映寒的下巴,低声:“侯府把你照顾得很好,待我上京得好生感谢一番。”

尽管和崇尚明相看生厌,但不得不承认他对映寒的好,不过这也是映寒应得的。任泽昭伸手轻触映寒的耳垂,心口发疼,又凑近她的耳畔道:“怎么今日不戴坠子了。”

映寒翻过尸体的背面,隐蔽在发下的耳后沟露出模糊的墨刑,似乎刻意被脂粉掩盖,她探手擦净,是一个‘盗’字。

“差点忘了,”映寒回头难掩欣喜说,“我猜有人会认识这人,你真是傻人有傻福。”

任泽昭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但挨了映寒一顿夸,云里雾里等她领人回来,冷蔚见完尸体,回道:“主子,我当年被卖至关外,对此人的脸虽无印象,可耳后黥盗者均是配以胡不归关外劳役。若不是同我般被主子解救,这人只能是逃走的。”

“为何,”映寒问,“或许只是役期已满,走投无路下投奔了官家。”

冷蔚摇头,说:“上次届满便是主子赎我那日,主子可还记得当日收了批翠洲要犯吗?”

当然记得,映寒眼神渐冷,强盗民粮未遂,主犯处死从犯刺配。

粮米,胡不归,翠州。

映寒低头扫了眼尸体,有个猜测在脑中浮现,当机立断道:“去查查,最先喝了霉粥又得了疫的人是谁。”

冷蔚立刻离去,任泽昭俯身,头靠在映寒的肩上,问:“我确实是个傻人,没太明白。”

映寒把州署的事告诉他,任泽昭面露杀意,说:“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好不容易熬到冬日,依凭战缓休养生息,结果这群中饱私囊的畜生却把军粮假意被抢实则变卖,官匪勾结,不死难除心头之恨!”

映寒摸摸他的下巴,语气同样冷峭:“我自不会放过,所以你想不想跟我演出好戏,把这头大尾巴狼一棍打死。”

映寒的敏锐异于常人又足智多谋,加上她不爱显山露水的性子,一张难让人防备的笑脸,气场全收时看上去属实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真敢这般揣测她的人下场都不太妙。

映寒凑在任泽昭耳边才说完戏份,菱湘就匆匆赶来,道:“姐姐,我查到了,最先分到的人就是趁夜进京的那三人!”

映寒朝任泽昭挑眉,说:“你去叫管事进来。”

菱湘又一头雾水地跑去叫人,这一来,冷蔚双手反压嚎叫不止的大肚男,麻利地把他拖进院,斩羽破星紧随其后,管事站在菱湘身侧,旁边还有刚醒不久的曹逊。

映寒见状问:“曹公,您身子可还有不适?”

曹逊摇头,说:“无碍,庆幸殿下因同住持谈话慢了步子,否则老臣何来颜面回宫。”

“还要多谢这二位侠士相救,”曹逊朝斩羽破星道谢,又看向跪在地上扭动的人,“殿下,这人鬼鬼祟祟想混入坊内,被管事大伙拦在门外仍不死心,哭求着要见您,但他又不肯露相,便由冷少侠押来了。”

映寒垂眸瞧了眼大肚男的鞋,轻笑一声:“钱司仓,昨日我还想着你何时才会来,今日换身行头,倒真叫人认不出了。”

冷蔚尝试扯开男人的蒙面,才发现他嘴中死咬住绳结,眼神询问映寒后,从窄袖中滑落匕首利落割下,头套一分为二,钱甄慌忙地捂住自己被鼻涕眼泪糊满的脸,从指头缝里偷偷瞧映寒。

映寒笑得如沐春风,说:“早些时刻有伙贼寇到这儿,好在是相安无事,可毕竟济安坊靠近城门,守卫若是不严,城里可就乱套了。”

贼寇!哎呀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到底在着什么急,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户部尚书,不管哪个在翠州地界出事都是大事!钱甄心在喷血,州署商量此久就得出个这结论?这也不是巽王殿下给的答复啊!

钱甄抬眼见映寒笑容渐淡,急忙道:“殿下,下官不知啊!昨日走得狼狈,下官脸皮薄,就乔装来了不是?不是昨日下官不来,是没法来啊,州署在抓刺客呢!”

“刺客,”映寒问,“在哪看见的?可抓住了?问出是何人派去杀谁的了?”

钱甄数着问题一个个答:“就在咱州署客院啊,好在殿下和尚书大人昨夜没回那住,不然一百个脑袋都不够咱掉的啊!殿下放心,整城的守卫都在搜这群刺客,翻个底朝天都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的!殿下,您还是早携尚书大人回京吧!陛下不也不责问翠州粮仓的事了嘛,眼下这情况,下官担忧您遇到危险啊!”

映寒一脸后怕,强忍不安道:“是谁要害我!不行,我得赶快叫人回宫告诉皇兄,派禁卫来抓人!”

钱甄急得被口水呛到,劝说:“殿下,这万万不可啊!打草惊蛇叫他们跑了怎办,还是您先回宫要紧啊!”

映寒瞧钱甄呛得脸红脖子粗也要忍耐劝解的模样,心里了然,一阵纠结后终是犹豫点头:“司仓言之有理,我确实该先回去。对了,你可管好嘴,没把任大将军亲兵的事透露出去吧。”

啊?哈?钱甄晴天霹雳,他以为只是不让说选人的事啊,怎是误解了?不可能啊,自己也没蠢得无可救药啊。

钱甄的脸色岂是一个变幻莫测能形容,映寒心里直发笑,不打算继续耍他,道:“司仓此番前来不会就是为告知刺客,有劳了,今夜之前我们便会回京的。”

钱甄再三确认映寒是真正发自内心,不愿久留的态度后,心里大石落地,喜上眉梢,都不用抬着出院,自个儿麻溜地告辞跑了,就是跛脚跑不了多快。

院里静默半晌才发出笑声,任泽昭怎么瞧都觉得映寒演戏的模样颇为灵动,他刚一直收敛气息,盘腿坐在映寒身后,还不忘悄悄牵牵她的手,尽管会被一巴掌拍开。

曹逊却没笑,皱眉道:“殿下,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早些启程吧。”

映寒抬眼笑:“不急,有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不让他们脱层皮,怎么会走呢?”

曹逊霎时顿悟,脸色上火:“殿下昨日临时改变居所,没让他们的刺客计谋得逞,今早便派贼人蹲点,见其迟迟未归怀疑失手,又叫钱甄来报信,左右都是想让殿下速速离去,州署包藏祸心,定在监守自盗啊!”

“钱甄不是被派来的,”映寒指正,“他为司仓令史,但在州署话语权不高,不然什么跑腿的活需要一个刺政史的属官干。钱甄贪生怕死,敢怒不敢言,会主动来济安坊,是为了确定我们没有性命之忧,否则陛下震怒,当替罪羊的就是他了。”

钱甄并不在意映寒走没走何时走,只关心自己被当枪使的几率。见她无碍自是顺带话术劝说,要是走了还能邀功,真不知道他是大智若愚还是大若智。

曹逊又道:“殿下莫非已有对策?老臣愚钝,还望殿下直言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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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连载中畏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