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逢

净业寺对**满身的常人来说是身心的双重折磨,管事吓软腿,啪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映寒垂眸看着这欺软怕硬的人,心头没有任何快意,周遭恐慌退避的眼神让她更加烦闷,一时郁结,沉默无言。

曹逊见状道:“殿下,这等小人怕是会坏了净业寺清净。既然不愿在这儿,不如顺他的心,换个想干能干的来,殿下觉得如何?”

映寒点头,不愿再留提腿就走,菱湘恶狠狠地瞪了哭天喊娘的管事一眼,还要死死按住冷蔚拔刀出鞘的手,半拉半拽地紧随映寒离去。

映寒走出坊门深呼吸,银白貂裘的下摆沾染了些污渍,她摆手拍去,痕迹仍在,正想站直身子,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倏忽拉住她衣角,随后是妇人慌张的求饶:“殿下恕罪,小孩不知礼数冒犯贵人,给殿下赔罪,椿儿过来,跪下快,给殿下磕头!”

映寒皱紧眉,二话不说拉起两人,在妇人错愕的眼神中抱起叫椿儿的丫头,柔声问:“怎的了,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椿儿黝黑的脸上生着双乌黑发亮的眼,认真点头,说:“长公主殿下是好人,椿儿看到殿下赶走了大坏人,坊间的大人们都想对殿下说谢谢,但他们不敢,椿儿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敢,但椿儿敢!谢谢殿下!”

映寒心绪化作一滩水,烦闷顺其流走,余下些释然,她轻晃着椿儿:“我知道了,谢谢椿儿告诉我。椿儿能不能帮我回去跟大家说,生病和粮食都会处理好的,不用担惊受怕。”

椿儿用力点头,想更贴近映寒感受温暖,妇人红了眼眶,伸手抱过椿儿,微微躬身哽咽道:“民妇谢过殿下大恩,椿儿能得殿下垂爱,这…”

映寒扶起她,轻声:“百姓遭此难本就是朝廷之责,我只是在做该做之事,不必这样。”

映寒又侧头对菱湘小声问:“你兜里的饴糖还有吗,可愿拿点给这丫头?”

菱湘点头,掏出荷包,拣出一手各式各样的糖粒子塞进椿儿的双手,笑道:“莫要同人说是殿下给你的哦,有人问起,就说是这位曹大人赏的,知道吗?”

椿儿被妇人抱着离去时仍在点头。菱湘用心为映寒擦去氅衣上的黑印,见缠在她身上的郁气散了,便也没开口。

州署很快派人来处理济安坊管事,来人是钱甄,裹得如熊也遮不住他的大腹便便,仍然脚趾抠紧鞋底,擦着汗对映寒说:“殿下,这人换是能换,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啊,总不能一直空在这儿吧,您说是不是?”

映寒翻看坊内在录的名册,头也没抬道:“我看就地取材就挺好,坊里的有些人曾在郡南做小吏,当掌柜,把他们叫过来挨个试试,总会有人合适。刺政史既说人满为患,白吃白住烧粮费钱,不如就从今日起,让这帮人有个事做。”

钱甄暗地里狂骂陈宗光祖宗十八代,知道这殿下软硬不吃还偏派自己这个怂货来,钱甄笑比哭丑,附和道:“是,是,殿下可看好了人,下官立马办妥!”

映寒一个个誊抄名字,检查完善又翻页。直到尾页,她的指尖落在熟悉的名字上,垂下眼,笔毫停在纸上晕开墨,猛然回神,仓促就着墨洇草草几笔结束,抬手把册子递给钱甄,说:“不用喊了,我也去。”

比起人合适与否,钱甄更在意的大事是映寒的心情,尤其在见到这最后一人,这姑奶奶的气势可吞山河,难说是否同眼前男人有仇。

钱甄头皮发麻,一不做二不休壮胆问道:“殿下,长公主殿下?这是最后一个,籍贯盛京,在郡南当过…斥候?不,不是这是临阵脱逃吧,是死…”

死罪。钱甄话音愈弱,把头低到肚子上。彻底完犊子了,逃之夭夭的兵不仅安稳进入翠州,被收容至今都无人察觉,这可不是玩忽职守的事,难怪长公主会情绪大变,天杀的,都是陈宗光害的!

映寒轻飘飘扫过钱甄一眼,笑道:“司仓令史,不知内侍派来的人还在不在州署,若是在,你去请一趟。”

在个屁,那狗宦官在映寒一行人刚到翠州就走了,钱甄苦兮兮回道:“殿下,不在了,不是!内侍大人派来的宦官早走了。”

映寒嗤笑,视线重新停在眼前的男人脸上,沉默后开口:“观云邑之战,你可是死里逃生,举目无亲才北上到了翠州…这不是死罪。”

男人身型魁梧,肩宽臂厚,浑身难掩杀伐。脸戴半遮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伤痕累累,搭配那双俊丽却目含凶光的桃花眼,瞧着就叫人胆寒。可他的声线却不粗犷,出人意料的温和:“劳殿下记挂,草民是同一队亲兵北上而来,不想打草惊蛇才出此下策,目的是进京传递敌情密报,怎料遇上病疫管制,暂且无法动身。”

映寒问:“是任大将军的亲兵?”

男人称是,映寒强忍眼泪,眨眨眼,余光瞥向钱甄,说:“听懂了。”

钱甄啊了两声又急忙点头:“下官明白明白,这就回去禀报!”

“等会儿,”映寒叫住他,“刚选中的几人让他们去找曹尚书,令史回州署记得管住嘴。”

钱甄连连谨记,在众目睽睽下跑掉了鞋,急躁地又捡起穿上,估计是不会再来济安坊了。

坊内笑声此起彼伏,映寒还想和男人多说几句,回过头,人早就不在原地。

映寒在粥棚查米,曹逊教人教得口干舌燥,一忙就到天黑,州署迟迟没人再来,映寒也懒得催。曹逊问映寒何时回客院歇息,映寒擦净手,菱湘替她拉好氅衣,走出棚院,道:“不回,我劝曹公也别带人回去,我叫阿蔚去了附近的寺庙与住持协商,今晚我们住那。”

菱湘在心底嘀咕其实开口不过两句,能同意是蔚姐姐用香火钱砸了。

曹逊说:“臣也正想说此事,本打算去馆驿,既然殿下已定,臣便听从殿下安排。”

映寒回到济安坊,又碰见椿儿,小丫头正给蹲在身前的黑衣男抹药,男人整个大臂全是刀伤,疼得龇牙咧嘴,站在他身后的无袖男嘲笑几声,然后被踹了一脚。

这两人的杀伐气和之前的遮面男很像,映寒走上前,揉揉椿儿的脑袋,笑:“椿儿,怎么留你在这儿上药,其余人呢?”

椿儿抬头,惊喜回道:“殿下,娘亲说椿儿也应该尽绵薄之力,哥哥们受了重伤,郎中不敢给他们上药,但我敢!”

映寒无奈叹气,椿儿上完药就蹦跶走了。两男眼神古怪,视线时不时打在她脸上,她大方回看,目光如炬,无声的压力按低了两人的脑袋。直到映寒开口才让他俩从窒息中得到解救:“你们少将军呢?”

“阿,什么将军少爷的,不知道啊,哈哈哈。”黑衣男装傻充愣,干笑后老实闭嘴。

无袖男似乎曾经就认得映寒,说:“回殿下,主子在后院。”

黑衣男震惊地看向无袖男,手舞足蹈想说话却被死死捂住嘴,只能眼睁睁目睹映寒转身往院里走去,等到她背影消失,才终于得了呼吸,大叫:“你有病啊斩羽,少爷千叮万嘱不准我们和朝廷人多言,你等挨板子吧!”

斩羽被糊了一手口水,嫌弃地擦在他衣裳上,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破星皱眉:“不就是长公主吗,刚认亲的那个,反正是狗皇帝亲戚,要能杀我早杀了。”

斩羽看白痴般看他,留下一句自求多福便拖起瘸腿走了,破星左思右想还是觉着得跟上去看看,两人蹿到后院,躲在草垛里,一探头,破星瞠目结舌,斩羽眼含欣慰。

映寒奄奄一息爬出枕骸,跌进望江的那个雨夜,在彻底晕死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便是这人的怀抱。

所有人都死在眼前,包括任泽昭,滔天的火光吞没他,羯蝎的将领迫使她睁眼目睹全部,她的最后一滴泪熄灭了灰烬。

映寒钻进任泽昭怀里,抓住他健壮的腰身。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患难重逢的痛苦,只有一点怔然。

这点情绪流淌进四肢百骸,震得她手足无措,全身发麻,呼吸过度。直到任泽昭轻轻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映寒目光发懵,回神问:“我抱疼你了?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等我处理好眼下的事就立刻带你们进京,你们的事估计这会儿已经被皇上和巽王知晓。虽危机难测,但你放心,我有办法解决,只要你养伤就好。”

“有劳殿下厚爱,”任泽昭语气疏离,视线却落在映寒的左耳,声音抑制沉闷,“男女有别,殿下才回宫中莫要因我落人口舌。而且殿下应是认错了人。”

映寒眼神渐渐清明,难以置信骂道:“你也失忆了?少给我装蒜任泽昭,你每次逃夫子的课都还要靠我出谋划策,那点心思在我这根本不够看!男女确实有别,可我抱你的时候你明明有感觉,要真在乎我的名声怎么不赶快推开,你个蠢货!”

映寒猛捶了任泽昭胸脯两下,力度之大惊得破星终于清醒,小声问:“长公主就是主子在病痛中常念的那个‘小煦’,我靠,这青梅竹马的来头这么大!我刚刚还…”

斩羽瞪他:“你闭嘴,情况不妙,主子看起来不愿相认,待会儿如果公主拔剑,我俩就冲出去把主子扛走。”

“拔剑,扛走?”破星一头雾水,观察了映寒半天都没发现她身上有剑,连剑穗的毛都没有。

映寒不愿拔剑,尽管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任泽昭一副悉听尊便誓不承认的模样落在她眼底泛起苦意,涩得她突然想哭。

她抬头憋了回去,手也离开腰间,默默问他:“任泽昭呢?你在名册上写着他的名字,冒名顶替将帅是死罪,临阵脱逃是死罪,几个头都不够砍的。”

任泽昭手心攥出血来,语气平淡:“死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殿下今后不必再过问此人。”

映寒垂眸时眨掉一滴泪,又问他:“那你呢,你是谁?”

任泽昭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话:“赫川。”

“赫川…”

任泽昭从头到尾忍耐克己,可在映寒口中听见这二字后功亏一篑。他难捱痛苦的、切齿拊心的日子,总会想起煦春,蚀骨的思念一点点啃噬回忆,叫他分不清梦境与真实。当幻影不再是一碰即碎,比直面先来的是逃避,他不愿再惊扰这天上月。

真的心甘情愿吗。任泽昭咬牙切齿,自我折磨到撕心裂肺,见映寒抬腿欲走,伸手牵住她的手腕,能摸到那处的凸痕,他还在想这儿什么时候多了块疤,映寒扭头瞧他,捕捉住他眼底的纠结和悔意。

“男女有别,抓手腕也不行,”映寒笑道,“赫川斥候,松手吧,你抓得我好疼。”

疼,任泽昭听到关键词立刻撤手,一米九的大个儿无措地垂头,掌心还有映寒的余温,烫得他口干。

“我确实是认错了人,”映寒拢好氅衣,歪头看他,“不过我对你也颇有兴趣。你是护国安民的汉子,我岂能不护你回京城?这些日我住在岭礼寺,你要得空可愿来帮我?”

任泽昭又气又恼,一点醋意灌下肚激起巨浪,好端端一个人分裂成泽昭和赫川,自以为是能挺过映寒的攻势,完败不说,还把自己玩进去了。

映寒见他无动于衷,抬手落下一串组佩,惊讶道:“抱你时不慎把你腰上的鸡心佩扯下了,这么一瞧和我的好像是一对,一半螭龙一半凤鸟。此番看来,你顶替任泽昭的身份也有道理。玉佩还你,赫川,明日可别躲我。”

映寒指尖勾着任泽昭的腰带,低头认真地把玉佩挂回去。近在咫尺的呼吸,魂牵梦绕的香味,可以一手就在抱在怀里的人,任泽昭忍耐得全身僵硬,又在心里祈祷她动作慢些。

映寒能听到他心如擂鼓,同自己的心跳难分彼此,轻轻贴近道:“阿昭,我明白你为何不想认我,可你态度太恶劣,我是真的好痛。你说你死了,我又何尝不是呢?既然如此,我们便把戏做足,重新相处吧。”

感受到一点湿意,映寒仰头欲看,又被任泽昭的手揽紧,靠在胸膛上听他说:“对不起,我不该擅作主张逃避你,可我失去了所有,只剩张如此丑陋可怖的脸,我不想拖累你。小煦,我好想你,我一直在害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在大火里昏死后我被父亲的亲兵救走,醒来时观云邑已经没了,所有人都没了,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啊。”

映寒几乎是勒着他,眼泪砸在他手上,说:“可我们都从鬼门关擦身而过,又转辗重逢了。刀山火海都没能斩断我们的缘,你今后若想再松开我的手,就别怪我无情。”

“不可能不允许不同意,不准再说不吉利的话,”任泽昭揉着映寒的脑袋,“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你我都选择来到盛京,往事便藏在心底,把今日当成初见吧。”

映寒倏然从他怀里脱身,任泽昭心瞬间空落落的,泪沾在他的遮面,红着眼看她。映寒拿帕子认真擦拭,烧伤是凹凸不平的沟壑连成山川,铺在任泽昭的左脸,他左颊的两颗痣变作燕子,飞在疤上。

映寒捧起他的脸,踮起脚轻轻在伤痕处落下一吻,任泽昭怔在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逆流,他的鼻子好痛好辣。

“啊,快低头。”

偷窥全程的破星不敢相信眼前的任泽昭和在军营里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少将军是同一人,难不成这就是铁汉柔情?

斩羽欣慰点头,过程虽坎坷,但结局甚美满,皆大欢喜,这才是本来的少爷嘛。

“大胆狂徒敢冒犯殿下,蔚姐姐,动手!”

菱湘抄起竹匾一马当先,冷蔚拔刀紧随其后,把蹲在映寒腿边,低头前倾的任泽昭围住。他抬眼看向映寒,眼神好不可怜。

映寒正要开口解释,不远处的草垛里冲来两人,死死挡在任泽昭身前。

映寒咽下话,贴近任泽昭耳畔调笑道:“斩羽和这个刀臂男全都看光了,你的一世英名呀,没啦。”

大齐最硬couple堂堂袭来请多多关心吧(话说老相好装成初相识何尝不是一种romanti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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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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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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