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湘叩击三下,扬声说:“陛下,殿下,快到午时,玉内常侍问陛下是否要在东宫用膳。”
绥承帝抬眉示意,映寒轻声道:“翎美人等会儿会送吃食过来,怕不合陛下口味,招待不周,就不留您了。”
言下之意叫他快滚,绥承帝不恼,反倒开口:“朕在这陪小妹用膳,叫尚食局多做些郡南菜送来。”
玉冯立刻应声离去,映寒给了绥承帝一记白眼,嘟囔他真没眼力见,绥承帝说:“兄妹相逢,不做足样子,容易让巽王疑心不是吗?”
映寒支起下巴问他:“兄长总不是来好奇我和任泽昭的关系吧,你心里有数,装什么纯。”
绥承帝双手依在桌上,回道:“新年初始,战争、大雪,病疫劳民,各地都在赈灾,可刘品兴因病无法前去翠州调度。你替曹逊反案,再帮其一次,他说不定就投诚麾下了。”
刘品兴时任户部右侍郎,是左相一手提拔的清官,在朝中很不受待见。映寒扯起嘴角,说:“可以,但我要随时出宫的权利,以及在刑部给我挂个头衔。”
“可以,”绥承帝又看向她残缺的耳朵,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在露香台时你便是重伤,去左府养了半年,可痊愈了?”
映寒不自觉地蜷起手指,触及左耳,道:“差不多吧,没什么大事。哼,你这么关心我,别真把我当妹妹了,我可不认你。”
绥承帝垂眸,指尖轻按额头,说:“真是委屈你了。景王认贼作父,你得认贼作兄,好天造地设的一对兄妹。”
映寒懒得理他,两人陷入无言,气氛略显尴尬,映寒在心里盼星盼月总算是等到清灵送来的饭,虹辉宫的宫女前脚把好几个食盒放下,玉冯后脚领来尚食局的人,佳肴堆满了一桌,映寒只顾着吃几样家常菜。
绥承帝口味清淡,瞧她一口未动尚食局做的郡南菜,做贼心虚般伸筷子夹起一点,然后猛灌自己一大口茶水。
映寒笑出声,瞧他被辣得满脸通红还要强行镇定的衰样,倒了碗骨头羹汤推至他手前,说:“喝点吧陛下,翎美人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
绥承帝端起碗轻吹饮下,眼神难得怔愣,缓过劲问她:“翎美人她…真名叫什么。”
映寒难以置信道:“你自己去问,我告诉你你们没可能,懂什么叫合作吗!”
绥承帝笑得高深莫测,颇有兴致地问:“你很爱惜她,为什么?”
映寒咽下口中的牛肉,放下筷子,回道:“天机不可泄露,想知道你就自己猜。”
绥承帝安静喝汤,见映寒将没尝完的菜,包括那碗骨头羹利落地收回食盒,又问:“既爱怎又不吃了?”
映寒盖上食盒,笑:“姑娘们也爱,吃独食可不好啊兄长。”
绥承帝也笑了,就着宫人端来的水盆净手完起身,玉冯进屋为他披上氅衣,映寒拎起食盒随他出门。菱湘站在廊下行礼,映寒顺势将食盒放进她手中,菱湘强忍眉飞色舞,在心里疯狂催促皇上快走。
玉冯先出宫门招呼起侍从抬轿,菱湘得了令提前解放,映寒瞧她步伐匆匆,不自觉弯起眼角,绥承帝见状叹道:“你对下人此番好心,糊了主仆界限,终是弊大于利。”
“不劳皇兄关心,”映寒收起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1],她们值得。”
绥承帝眉间微蹙又转瞬松开,在玉冯领轿来前,他低头看着映寒,伸手将她略大的氅衣拢好,轻声:“权昭巍,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熙明。除巽王外,你是头个知道我真名的人。”
映寒抬头能撞在他的下巴处,从这个视角看,绥承帝本沉郁的,甚至有些阴森的眉眼化成了一滩柔水,配合他身上的淡香,格外温情。那不是龙涎香的味道,映寒说不出自己在哪闻过,内心总有个声音蛊惑她,一个男人不该有这气味。
映寒站在宫门,轿子已经走远,她仍望着雪上的痕迹发呆,直到扫地的宫人小声惊叫又下雪了,才回过神。
雪仍在落,菱湘搓手哈气再撑起伞,映寒把汤婆子轻轻贴在她脸上,说:“等会儿先和阿蔚进客院暖暖,我同曹公去议事。”
冷蔚站在映寒身侧,左手时刻按在刀把上,不同意地开口:“菱湘去就行,我得跟着主子。”
菱湘听后往后一撤,寒风又刹那扑面,她牙齿发颤:“我也不去,我得给姐姐遮风挡雪呢。”
好在这伞够大,映寒拉近两人,聚拢些暖意,轻叹:“苦冬难熬,我们都尚且如此,更别提流离失所的人。”
菱湘和冷蔚都默了声,曹逊踏着厚雪匆匆赶来,差点绊倒,好在冷蔚及时肘住他,曹逊急忙道:“让殿下久等!这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都不见停,东门大街重建又得延后,路上被这事所耽搁,老臣给殿下赔罪!”
“曹公为的是正经要事,不必拘于礼数,”映寒通身银白,融入雪色,以至于一动作,寂寥的背景便有了呼吸,“本是元正休沐,诸多灾事却扰了新年,有曹公这般爱民的臣子,是大齐之幸。”
曹逊呼吸一滞,抹了把脸褪去眼中伤痛,沉声:“殿下谬赞愧不敢当。臣此前多有得罪,殿下有容人之心,还愿再信任臣,下官必当竭尽所能,为民分忧。”
马车驶出城门,窗帘半开,映寒只别着杏花簪的发髻落了白,菱湘伸手拍净雪,好奇窗外便随映寒的视线望去,城门口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间宽棚,衣着单薄的难民正大排长队,菱湘还没来得及感叹是何方乐善好施的菩萨,定睛一看,惊喜道:“煦春姐姐,是姑娘们,还有大少爷,这是咱侯府的粥棚呐!”
映寒瞧不出情绪,漫天飘雪模糊视线,自她匆匆一瞥落在崇筠清脸上,这面色苍白的公子像心有灵犀般开始四处张望,菱湘见状嘀咕:“大少爷做事怎么一惊一乍的,都说身子不好就少出门,可别犯了心悸。”
不是心悸胜于心悸,映寒心中笑骂了句傻子,直至眼中的人群愈变愈小,连成黑线消失在天际,她才收回视线。
翠州同含殷州、町州在内的四州拱卫盛京,合称五辅。映寒从郡南北上盛京,必须经过关隘胡不归到达翠州后才能入京,又到此地,映寒下车时轻抚冷蔚的手背,低声:“州署兴许还有人认得你,如今有我在,他们也放不出什么屁。”
映寒抬手拍落她肩上的雪,冷蔚牵紧缰绳的手一僵,垂眸嗯了声,菱湘把汤婆子猛地贴在冷蔚的手背上,道:“还有我呢,他们狗眼看人低,我绝对会扎小人诅咒他们!”
“…别伤了自己的手。”
冷蔚嘴角略扬,从菱湘的手中拿过伞撑起,映寒站在身前,被毛领覆盖的脖颈会因低头露出些细碎的伤疤,冷蔚不自觉抬手摩挲着自己的颈侧,映寒一抬头才醒神,落手按在刀上。
“下官陈宗光见过长公主殿下,”翠州刺政史陈宗光浓眉吊眼,貌状温恭,“早闻殿下丰神俊朗,面如满月,今日得以一面可不是观音在世。瞧我这嘴,殿下舟车劳顿,先进屋,莫吹这寒风了。”
陈宗光巧言令色,一路吹捧,连菱湘和冷蔚都不忘夸赞得天花乱坠,是彻底把映寒当成因虚荣作祟而攀附皇权,好装腔作势的庸俗物。贯彻人捧人高的做派,正殿议事时奉承不断,曹逊主动把存在感拉到最低,暗中看向映寒,心想长公主真是沉得住气。
实际上恭维话都没灌入映寒脑中,她明面笑容不变,暗里白眼翻天。陈宗光不愧是巽王的附庸,正事能做坏事敢做小事常做,还练了一张好嘴,但凡是个喜闻乐谀的人坐在这,飘飘然间光是套话就会被削一层皮,更别提绵里藏针的试探,稍有不慎就是祸从口出。
映寒听完陈宗光对赈灾的表面诉苦实则甩锅,宽慰他陛下圣明会体谅难处,马不停蹄地同曹逊带上人走了。两仓挨得近,离州署也不算远,恰逢雪停,一行人便心照不宣地徒步过去。
“去年翠州少雨逢旱粮收减半,开国仓赈济打仗,开民仓赈给难民,到了年尾又遇冻雪,确实艰难,”曹逊说,“可这不是用霉米煮粥的借口,难民本就多身心俱疲,熬过战乱来此,在战场染上的病疫未好,又不知不觉吃了这烂粥,叫人何其痛心!”
映寒揣着汤婆子,还是觉得手凉,道:“刺政史偷奸耍滑,绝口不提两仓余粮多少,只道为支援郡南大多都运作军粮。刘侍郎本临任支度使,我代职前来自是要开仓看看,刺政史口头称今日繁忙无法作陪,需得劳烦曹公陪我一趟了。”
道上的巡逻州兵一见她们便会上前质询,无论防卫还是监督都能瞧出陈宗光的尽职尽责,可越这般严谨映寒心里越不安,到仓院大门刚掏出符契,路另一头匆匆赶来一人,是议事时见过的司仓令史,叫什么来着。
“下官钱甄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尚书大人,”钱甄抓紧脚趾生怕把鞋跑掉,“下官来迟莫怪,殿下是要同大人开仓?这可不巧,刚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旨,宣不必查了。”
映寒心一沉,面不改色问道:“陛下可说缘由?”
钱甄说:“是内侍大人派人来言,陛下理解接纳流民不易,便不追究此事了!还说殷州民仓尚且宽裕,会运转粮食来解燃眉之急啊!”
好一个巽王,映寒算是懂了昨日绥承帝私下见她这等大事怎会派玉冯前来,敢情是让潘福在这摆了自己一道。
若她执意开仓查粮,便是明摆着刚回宫就要跟巽王撕破脸,巽王若想碾死当下的自己简直易如反掌。本想借此事一挫巽王威风,二证自己能力,三慰流民怨气,眼下全付诸东流,偏只能忍气吞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曹逊脸色发黑,仍时刻观察着映寒的情绪,但她着实是个稳定的人,面色如水波澜不惊,愣是让自己产生一种“长公主殿下总有办法”的念头,和宫宴时的想法不谋而合。
于是他问:“殿下可是有了头绪?”
映寒扭头瞧他,问:“为何这般猜测?”
曹逊笑道:“殿下不在宫中长大却有此等雷厉气势,利落作风,遇事镇定自若,待人也不露喜恶,年纪虽轻但心性老成,知学懂法明道。恕老臣多嘴,殿下根本不是民间传闻里不知礼数的野丫头,分明是女中豪杰。”
“民间传闻?”映寒有点好奇,“野丫头也没说错。我该不会是盛京各茶楼里最新的话柄吧,改日我也去瞧瞧,看大伙儿还说了些什么。”
曹逊苦笑,说:“左右都是些风言风语罢了,殿下不必挂心。唯真与殿下相处过后,才明白殿下之好。”
菱湘越听越觉得曹逊真是个极好之人,尤其在他说出末句更是赞同,就连冷蔚都用余光默许了他一眼,映寒无奈目睹这场面,默默梳理起内心混乱的思路。
既然无法开仓查粮,那便退而深入流民。皇上赐予她的权力依然存在,仍能监察当地的赈灾实情,陈宗光若有胆量还用霉米施粥,便撞在她的枪口上。要是赌对,原本的打算就可继续,否则也无碍,至少为难民解决了口粮问题。
“殿下接下来可是要去济安坊和粥棚?”曹逊问。
映寒点头,说:“我总觉陛下旨意突然,偏偏逢着我们要进仓院的当口传来,太过凑巧。”
曹逊心惊,低声道:“可是假传圣旨?”
映寒摇头,答:“旨意是真,但时候是假。我猜早在我们进州署前刺政史就知道了。他在殿内同我东扯西掰,无非是来探我对这事的口风和态度,见什么也没得到,特意卡点来嘲弄我白费力气。”
曹逊眼睛冒火,难得口吐秽语:“竖子狡诈,真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映寒不见丝毫怒意,还笑着安抚道:“曹公莫气,身子要紧。我还要感谢这番多此一举,让我想通了件事。”
曹逊问何事,映寒眼角带笑,瞳孔冰冷,语气和煦:“翠州两仓绝不止缺粮,霉米这二事。陈宗光哭诉把粮转运进郡南途中常在胡不归遭到土匪抢盗,可这些事他谎报少报,丢的粮也无处可寻,细细一想,这真的是送去当军粮的吗?”
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压在曹逊的心口喘不过气,他艰难掀开车帘,外头聚满了流民。
映寒方下车就引人注目。她在侯府休养半年,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人也好物也罢,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院里姑娘们看她一天天脸色变红润,身上长好肉,说话够中气,新伤旧伤能消去疤痕的都无影踪,没法的沟壑也会尽量填平,心里开心又满足,是真把她当掌上明珠呵护着。
她如今一脚踏入济安坊,就有人高呼道官家来人了,无数视线打在身上,比起敌意,畏惧更多。
“看什么看叫什么叫,”管事高喊道,“贵人乃长公主殿下,殿下此番前来便是代表着皇上之意,还不快快行礼,跪谢天恩!”
映寒头次从心底生出恐惧无措,她害怕眼前的人用怯懦,恭敬的神色对她下跪,再说出那句谢主隆恩。明明数日之前在东门大街,甚至更早在郡南,也是这些人,会调侃她捉弄她,她们还站在一起。
她忍着颤声,急忙得有些措词凌乱:“不用这样,大家快起来吧,都起来吧。”
曹逊略有诧异但很快了然。长公主当了十八年的民,身份一朝转换,她能很快习惯对上对等对下,前提得是官。
管事打心底厌烦朝廷派来的人,何况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女儿家,藏下眼底不屑,谄笑道:“殿下,咱这儿都是秽物糙活和粗鄙之人,怕脏了您的眼污了您的耳朵,还是勿久留为好。”
映寒难得没收敛冰冷的视线,直勾勾钉在管事脸上,道:“管事这话是嫌弃这地儿脏乱,干得不痛快,想另寻宝地净心了?净业寺是佛法圣地可正适合你,回头我同刺政史说声,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1]出自《诗经·卫风·木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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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仓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