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鹃

潘福到巽王府刚过申时,落了轿散去身边侍从,只留下干儿子玉冯[1]。玉冯桃腮粉面生得极好,始终低头哈腰,把锦囊递到潘福眼下,说:“父亲,遗金足足五两银子。长公主手头大方,七窍玲珑,真瞧不出是乡野养的。”

潘福哼哧一声,余光扫了眼碎银,道:“郡南可不只有莽夫,当年政变逃了不少鼷鼠,耗子养出头虎豹,于这节骨眼回来,怕是要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咯。”

玉冯亦步亦趋,紧随褪去威风的潘福进院,抬眼就瞧见巽王正在廊下喂鹰,金雕撕扯肉块血滴飞溅,利爪紧勾在臂缚上,翅膀扇动的风吹得潘福头皮发麻,他尽量和雕保持距离,躬身道:“王爷,人送到了,如今多半是在去熹宁宫的路上。长公主才思敏捷,老仆无能,给主子请罪。”

权钧冶面无表情,金雕有意亲昵用喙轻触他的手背,血迹落到手上,他顿住喂食的动作,轻抚过鹰胸前的绒羽,瞧着它冰冷的琥珀眸,像是想到了谁,突然发笑。

“小姑娘不像她父亲和兄长,”权钧冶松开金雕的脚链,它毫无留恋展翅高飞的身形落在他眼底,轻笑,“你没见过晋王妃,昨日瞧见煦儿第一眼,错认是她母亲索命来了。不过那架势,也大差不差。”

潘福道:“晋王妃能入皇家是天赐之福,哪敢叫嚣到天的头上。何况主子宽宏大量,视如己出抚养景王,如今多了长公主,晋王这一双儿女都感恩着主子您,您是圣人呐。”

权钧冶笑逐颜开,吹了声哨子,那飞远玩闹的金雕不情不愿地回落到他身边,他认真擦净肮脏的鹰爪,视线仍停在它的琥珀曈上。

清灵注视映寒的眸子,屏气凝神:“这事除我外,还有谁知道?”

“景王,”映寒说,“这事还是我死缠烂打从他那套话骗出来的。巽王寻了个不知来由的皇室血脉,顶替我兄长的名号坐稳龙庭,可绥承帝终究是巽王的傀儡,哥哥也没能挣脱他的控制,我们或许各有所图,但绝对有共同的敌人。”

“昨日宫宴,皇上是认出了你才开口的?”清灵问。

映寒点头:“他定认出我是露香台选秀那日你的随侍。皇上执意纳郦氏女为妃不外乎让巽王不快,可我俩是变数。阴差阳错我晕死在大殿,他见到我真容。倘若他和巽王齐心,就不会以一换一应你要求,早把我们挫骨扬灰了。”

清灵拧起秀眉,思索着:“他想利用你摆脱巽王,又为何把你架在东宫的火上烤,这不像是一腔孤勇的偏爱,倒是在…”

“警告我收起性子,他不是在求我合作,而是认准我非他不可,”映寒的笑不达眼底,“这宫里真心敬他的本因徐榧之死伤了老臣心,宫宴上演的好戏却帮推他一把,巽党出了钱又失了工部,左党得了解释摘了芥蒂,顺道再给我一记下马威,好让人知道他哪边也没帮。”

清灵恍然大悟,急道:“宫宴是景王带你进的,巽王会不会起疑你们兄妹已经通气,怕事情暴露从而下手?你和冷蔚身手虽好,可我担心巽王会狗急跳墙,派人来害你!”

映寒拉过她的手,胸有成竹地宽慰:“巽王权倾朝野却不狂妄,他能把一条龙扒皮抽筋圈养成蛇,是坚信自己的手段雷霆,左右不敢轻易挑战他的权威。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皇上孤僻阴郁,兄长优柔寡断,也正因如此,巽王断定兄长会闭口不言。至于我,光是入主东宫一事,言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将人淹死,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土丫头自会有人替他教育。”

清灵松了口气,狐狸眼晕开化不去的忧思,攀住映寒的肩,掷地有声:“你一定要量力而行,这段时日在风口浪尖,需韬光养晦才能见机行事。今朝廷**,战事吃紧,民怨载道,挽救于水火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千万小心。”

映寒回拥住清灵,承诺道:“我这条命来之不易,敌人未死我怎敢死。谋定而后动,我想做之事分轻重缓急,眼下最盼着的,还是你的手艺。”

清灵瞧她神色明媚,心中不安也被这句插科打诨碾成大小不一的碎石,无奈嗔怪:“说要紧的呢,你又给我岔开话。想吃什么?楚苗茄鳖、鲜鱼饐暂时没有,盛京不比郡南多山水,喜辛辣,自然不合你口味。”

映寒苦兮兮嘟囔:“我就想吃点家常小炒肉,就你上回托恩王妃带给沉璧的食盒里做的那个。”

清灵脸一红,问:“你怎么知道?”

“哼哼,”映寒笑得一脸贼,“那臭小子兴奋过头,一下学就跑院子里找我吃饭,冲进屋一瞧,才想起他阿姐过着卧病在床只吃药膳的日子,他心觉对不住我,为表歉意,招呼院里姑娘们都尝了你的手艺,大家都争着抢着呢。”

“哎呀,他这蠢人,”清灵拧眉责怪,“那我放在食盒二层的羹汤你可喝了,我就猜到他会得意忘形,特意做了你能尝味的。”

映寒愣住,敲门声恰时而起。

回东宫的路上,映寒询问菱湘那日尝到了几味菜,菱湘回味无穷,如数家珍似的绘声绘色,尤其提到了那碗映寒错过的骨头羹。

菱湘抿起嘴,好奇问:“煦春姐姐,我还有机会再吃一次吗?”

映寒点头,菱湘雀跃地往前蹦跶几步,迫不及待把这事分享给冷蔚,见着两人凑在一起嘀咕的背影,她眸色如水,格外温柔。

绥承帝不喜排场,轻车简从,身边的人不是潘福就是玉冯,玉冯嗓子不如潘福尖细但胜在干脆,映寒心道怎不是潘福来,双手还没拢于胸前,皇上便拉过她的手免了礼。

“住得可还习惯,”绥承帝的语气听不出关心,“缺什么尽管开口,若是孤单,可去后宫找娘娘们做伴。”

也不怕她勾结内宫图谋不轨,映寒心里发笑,听出他的话意,扭头对玉冯说:“内常侍,太皇太后昨日赠予我几匹锦缎,我一早差人送去尚服局,可如今都没回来,怕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玉冯悄悄抬眼瞧绥承帝,呼出口气应道:“仆去催催。陛下、殿下,仆告退。”

绥承帝将视线挪回映寒脸上,说:“我那有件新制的银白貂裘,你穿正合适。天寒地冻,这些日子不少臣子都染了病,多穿好些莫着了凉。”

映寒裹紧大氅,抬头和他视线交汇,一脚已经踏进屋,问:“可是风寒?”

炭盆烧得正旺,菱湘接过绥承帝的玄色氅衣便恭敬退下,只剩二人无声对视,绥承帝品口清茶,反问:“何出此言?”

映寒沉默几许,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玉冯是潘福派来监视陛下的,可多数时候都是睁眼装瞎,而姑娘们同我一个性子。陛下此番闪烁其词,可难以交心啊。”

绥承帝扭头看她,说:“你倒真不怕死。这几日的伤怀、装乖,示弱都是伪装,你好演技,骗得过宫里这群千年的狐狸。”

“生死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映寒也回看他,“若不是陛下宽宏大量,我早在露香台就小命不保了。”

“留你一命的前提是纳郦淼为妃,你们是生死之交,就凭你愿为她不惜在殿前行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进宫的。”

绥承帝垂下眸,再次品茶,有些烫口。

映寒藏在袖下的手青筋乍现,强忍揍他的冲动,说:“你就不担心我只是颜亲非眷[2],好为事端吗?”

绥承帝轻笑出声,眼角弧度恰到好处的生出几分鬼魅:“是谁这重要吗?我只知你来了,这就够了。哪怕你不来,我也会让你来的。”

映寒肉眼可见的火气突然散了,她问:“所以你是谁?既然是有事相托,坦诚相待是根本。”

绥承帝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六岁登基,巽王摄政十年,架空了整个前朝,掌握住大齐的兵、财、司法和情报,你知他如此做派却不自己称帝的缘由吗?”

映寒盯住绥承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视线落在他幽深的棕眸上。

“因为血脉啊。”

绥承帝能在映寒通透的眸底见到自己的笑脸,比过往任何时候都阴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昭齐末年政变,天下大乱,权氏兄弟阋墙,血流成河,斗到最后只剩个和羯蝎生的混血,带着战死晋王的长子回了宫。皇子年幼,太皇太后本想带在身边抚养,却不知又怎地改了口,对外宣称外戚不应干政,你觉如何?”

怎会相信?映寒拧眉不语,庆太子本就是应诏登基,因政变而死连带母家遭难,可太皇太后却无碍,左思右想都有古怪。外戚干政在昭齐年间毫不收敛,何况改朝换代,新登幼主,太皇太后更不会放弃这权力,她不是主动退出,而是被动受迫。

映寒松开眉头,抵住绥承帝的肩,他近乎挨在自己鼻尖的脸上收了笑意,映寒开口:“那你呢,同我兄长同岁,容貌相似的你又是从何而来,总不会你才是巽王的儿子吧。”

“哈哈,”绥承帝笑得像个孩子,难掩癫狂,“说不定呢?我跟你一样,也想要有个人来告诉我,我是谁啊。”

映寒任由他在眼前笑出眼泪,自顾自思索着。巽王在昭齐年间淡泊名利的形象深入人心,又千难万难从战场保回了皇嗣,没有自立称帝相反临危受命,辅佐幼帝治理朝政,他确实精于权术擅弄人心,不然又怎会有今日压过左党一筹的巽党。

“陛下是天子,万人之上都尚且如此,又怎敢确信我会助你逃出这囹圄?”

绥承帝止住笑,凝视她,说:“就凭你是变数。所有人都认为你战乱走失必死无疑,根本没想过你会活着回来。不对,景王除外,不过他这些年被自责亏欠压垮了脊梁,兄妹相认,他都会笑了。”

“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映寒端起茶又放下,“我一人之力可抵不过巽党,陛下太瞧得起我。”

绥承帝压着她托住杯底的手,“你有在拉拢左党的人不是吗?说起来,巽王为了榨干你最后的价值,谈了桩骇人听闻的婚事。你回盛京许久,有见过对方吗?这不要紧,对方可是恨你怕你畏你,甘愿收起锋芒当个供人观赏的瓷花瓶。不过也不用在意,巽王很快就会毁去这桩婚约,给你另择良人的。”

映寒出乎意料的镇静,绥承帝皱眉问:“你不生气,甘愿一回来就被嫁出去?”

映寒挣脱他的手,一饮而尽已冰凉的茶水,回道:“我有一万种方式不嫁,陛下想听吗?”

绥承帝轻轻挑眉,映寒笑容满面:“我会找个良辰吉日先刀了巽王杀了陛下,就算是走投无路也会拉人垫背,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映寒抓紧绥承帝的掌心,诧异怎会生得这般细腻,面不改色道:“陛下莫气,我犯浑呢。陛下恢弘大度,何必和妹妹置气。婚事我当然得仰仗您呐,我们兄妹久别重逢,怎能叫旁人夺了团圆时日。”

绥承帝突然发现映寒并不仅是精于算计的好谋者,她本质上是个清醒的亡命徒。这一刻,绥承帝感觉攥着自己的仿佛不是手,而是一滩血淋淋的白骨。

“我不会让你出嫁,”绥承帝用力甩开她的手,恢复成一贯冷漠的神情,“不仅如此,我会让你久住东宫。联合上书的折子堆满了正殿,可我一无子嗣二不让位,取消你的婚事免去外廷猜忌,加之公主府尚未建成,过段日子便不会再有人参你。”

映寒动动手腕,若有所思看着他,说:“你想借我当靶子,招揽臣子。”

“天子‘视若珍宝,待字闺中的胞妹’,这个名号多没意思,”绥承帝伸出手,停在映寒的左耳耳侧,“我可以给你权力,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你查我,”映寒打开他的手,“你知道我的目的?”

绥承帝靠在椅上,笑道:“我若有那么大能耐,何苦屈于巽王。不过我确实查到了些事,想必巽王也知道。”

“东门大街坍塌是天灾与**,可总不缺命硬的人,”见映寒紧盯自己,绥承帝想起巽王的金雕也常是这眼神,笑意更大了些,“你提到的尚存铺子,是昭齐年间皇商顾氏的彩帛行。你和顾氏无直接往来,但其已故长女的丈夫你定不陌生吧。”

映寒冷脸沉默,绥承帝也不在意,继续道:“郡南镇守使任远将军于半年前战死,你的养母谢义施曾是他的行军司马,四年前卸甲归田,上书写着身体抱恙,可经查发现,是因一个男人,她才同任将军闹了矛盾。”

映寒终于开口:“那又如何?”

绥承帝笑而不语,他今日的笑与话都远超过去,怪异得仿佛被夺舍。他看着映寒,在她的眼中竟窥见出些真情实感的难过,一时恍惚,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喉口。

“…还记得进屋时你问的话吗,”绥承帝缓道,“风寒有,但不全是。翠州济安坊上月底又收容了一批难民,里头有几人因分到霉粥便想趁夜进京,被禁卫当场抓获,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谁料到他们得了病,好在是太医署记录在册的疫病,及时管控就说不上是要紧的大事。”

映寒认为话多又爱打哑谜的男人都是装货,但还是为缓和两人之间的氛围软了脾性,问:“陛下想要我做什么?这前后两件事有关系吗?”

“我在递交的济安坊染疫名册里发现了个名字,”绥承帝扯开嘴角,“任泽昭…不就是你想寻的人吗?”

映寒的左耳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捂住右耳褪色的铜耳珰,沉声:“同名同姓者众多,陛下未免太过自信了。”

“籍贯盛京的任氏可没几人,”绥承帝扫过她隐忍的神色,“你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映寒眯起眼,像是滞后了几秒才听清绥承帝的话,松开手想说点什么,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1]冯发音通冯虚御风[2]长得像但没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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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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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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