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锋

元日朝贺,绥承帝大赦天下,因东门大街渎职案入狱的官员均赦免或减刑,原工部尚书徐萩下狱、大理寺寺卿纪玄仁遭贬,但徐榧罪名仍在。商铺整顿新修、抚恤遇难家属也提上日程,这些钱从哪来?从籍没[1]徐萩的宅子来。

帝王今日心情甚好,明眼人都能瞧见。天子本是沉闷惯了的性子,眉宇间阴郁倏忽不见,竟彰显几分浩然正气,大臣心思各异,兵部侍郎郦瑺悄悄询问前头兵部尚书赵骥闵宫内有何喜事,赵骥闵沉默半晌欲解释,恰时绥承帝开口,一席话解了众人疑虑。

宫门积雪被扫向两侧,马车上先跳下一带刀女子,打扮干练,举止利落,额上黥着的“徒”字会随墨发忽隐忽现,转身时颈侧的刀伤刺眼,惊得潘福后退两步站稳。

车里又探出一个脑袋,小巧的脸生着双灵动大眼,双鬟髻俏皮可人,落在潘福眼中是活脱脱的不谙世事,下车差点踩水脚滑,被带刀女子扶稳时娇憨一笑,甚至让潘福有点厌蠢。

最后露相的才是潘福提心吊胆盼着的人。映寒扬起笑脸,梨涡醉人眼神清亮,唯有瞎了眼的人才会说她不是皇家的女儿,昨日潘福高声急骂的场面历历在目,他伏低身子,生怕这不收利爪的公主翻旧账。

“殿下舟车劳顿,东宫都收拾妥当,就盼着您来呢。”

潘福紧跟在肩舆一侧,笑纹垒成川,时刻观察她的神色。

“有劳内侍,”映寒笑容未改,看向窗外的红墙,“我闻皇兄今早将我的身份昭告天下,明里暗里受了不少猜忌,眼下我却入主东宫,可见皇兄真是待我极好的。”

潘福暗品她话里有话,道:“陛下与殿下兄妹相离十七载,宫中子嗣凋零,好在还有巽王伴在君侧时刻慰藉。老仆看着陛下长大,幼时登基哪能震住这满朝文武,这些年陛下太上忘情只为了理朝政,可老仆明白,陛下心里是渴望亲情的,不然又怎力排众议,乾坤独断,让长公主住进这东宫呢。”

映寒垂眸藏下杀气,拣出条精绣并蒂莲的帕子拭泪,潘福见她真情实感的动容模样,心头的困惑浮沉,本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可此番作态又叫自己看不真切,她宫宴上展露的运筹帷幄浑然天成,兄妹情深牵动人心,倘若都是演技未免太逼真,虚虚实实难以分辨,得时刻警觉才能不被她诓骗。

映寒心不在焉地听着潘福谈起宫规宫事,偶尔会象征性地好奇追问几句,等到了东宫一落地,潘福迫不及待想要脚底抹油,笑道:“殿下,往后您的日常起居就由这些宫人负责。”

宫女侍卫行礼问安,映寒应声免礼,视线落在眼前梳着齐整中高髻,头戴金钗,一袭绯衣的女官身上,潘福见状接道:“这是尚仪局女官左方清,是太皇太后特意安排来帮殿下熟悉宫中事宜的。”

左方清颔首轻笑,“能侍奉殿下是臣的福气,天寒刺骨,殿下先进宫吧。”

她话一顿,目光扫过映寒两侧的侍从,问:“二位是殿下的随侍?”

身着绿罗裙的俏皮丫头回道:“回尚仪娘子的话,仆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菱湘,这是冷蔚,是殿下的护卫,她伤了嗓子口不能言,还望尚仪娘子莫怪。”

左方清明了,吩咐完宫人做事便领着映寒进宫,菱湘殿后,在门前躬身,对潘福说:“这一路劳监公大人费心,长公主殿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菱湘手中锦囊由潘福身后的宦官接过,潘福仰首:“殿下是圣上胞妹何等尊贵,我必当竭尽所能,用心照料的。”

潘福摆架乘着来时的轿子走了,等到彻底没影,菱湘才抬起头,自顾自地开口:“狗阉人,我看你能耀武扬威到几时,我呸。”

她顶着张气鼓鼓的脸一扭头就撞见抱刀于胸前的冷蔚,瞬间又喜笑颜开:“蔚姐姐,你怎出来了。”

冷蔚沉默看她,迟疑两秒才道:“主子问你住哪间房,同她睡还是。”

“我和你睡,”菱湘拽过她的手,“如今身份大不同昨,我要还像在侯府那样时刻粘着煦春姐姐,她肯定会嫌我烦人的。”

菱湘边说边望着东宫的草木砖瓦,又感叹道:“这儿可是好几个侯府大了,以后想出去就难了。”

“…你本不用来,”冷蔚说话时喉间像含着把粗沙,带些磨损的颤感,“入宫不是儿戏,主子在哪家就在哪,在外头和在里头都一样。”

菱湘秒变脸,急道:“我没说后悔!老夫人交给我的事还没办完呢怎就能走!但宫里宫外哪一样了,在这里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归西了。”

菱湘煞有其事的指了指天,突然感到手指被人从身后抓住,吓得惊蹿到冷蔚身后,一看来人,映寒玩味地冲着她笑。

“生死在我富贵由我,你收起那点忧思,当个开心的小傻瓜吧,”映寒叉起腰,“这宫里着急见我的人估计得排长队,还偏要装矜持命我动身拜见,真是好大的架势。”

“是谁啊?”菱湘问道。

朔望朝谒太皇太后是宫廷例行之礼,本应在清晨,今逢朝贺,又为见这姗姗来迟的公主,延期到了午后。熹宁宫位置稍偏,映寒一路上听左方清教导谒见该有的礼仪,眼皮发困。

“殿下…”

“旭姑姑私下就别唤我殿下了,”映寒撑起下巴看她,“我在侯府住了半年养病,多亏您才知晓剑如在宫中过得如何,怎能换个身份就生疏了。”

左方清无奈叹气,摘下轿子窗帘,握紧她的手:“煦春,我本以为经由母亲,甚至剑如的劝说都足以让你转意,可你还是来蹚这趟浑水。你可知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啊。”

“是诛九族还是判流放,那挺好,权家死光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映寒笑容满面,“哎呀,您嘴上嫌我倔,不还是担忧我才担了这差事,我保证不给您添乱子。对了,这朔望谒见,剑如也会在是吗?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您看怎么使个法子能让我俩悄悄见面,求您了。”

在侯府时就没人能抵抗这丫头死缠烂打的撒娇,左方清抓住她晃动的双手,叹道:“后宫妃嫔不多,除去皇后、贵妃,剩余六人都是半年前同翎美人一并入宫的,皇室女眷便只有你与恩王妃。谒见太皇太后便是例行训话,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可今日是你初次露面,想必太皇太后会单独同你聊聊,到时我让翎美人去明理台等你,那是熹宁宫的后殿,我提前跟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打了招呼,她们不会拦你。”

映寒拧眉问:“太皇太后身边是您的人?”

左方清点头,“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多心多疑却独独信我,我是从熹宁宫走出去的,太皇太后是庆太子的母妃,你可明白了。”

昭齐帝逝世庆太子登基,皇位没坐热年号还没改就死于政变,尸体悬在明德殿的房梁上,第一发现人是教其勤政爱民的太傅陈济安,映寒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坠,心头阵阵发痛。

左方清见她沉默,扯开话题:“你回宫这事,尚明他有没有表示些什么?”

表示什么?映寒愣了愣,感叹前后话题能做到如此风马牛不相及,不愧是左家人的脑回路,笑说:“能有什么表示,等着奉旨成婚吗?冥婚和世俗婚姻可是大相径庭,这买卖巽王可不会继续做。我保证不出半月就会变成一张废纸的,您找个时间告诉尚明兄,叫他宽心吧。”

左方清干笑两声,好家伙,她可不觉得自己那窝囊废侄子听到这话后会卸下担子一身轻松。

“煦春姐姐,”菱湘掀起窗帘一角,“熹宁宫就在前头,我瞧见郦娘子了。”

左方清见菱湘依旧没个丫鬟的正形样,开口:“菱湘在母亲身边做掌事娘子时也是这样,事办的好嘴也甜,就是胡闹惯了,私底下没什么规矩。”

“挺好的,”映寒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漾着水波,“我喜欢这小孩。”

她起身时又回头道:“祖母的心思我明白,但我不全是为了让她安心才同意菱湘跟着我的。”

那还为了什么?左方清眉头轻蹙,跟在映寒身侧思索着,母亲放心不下煦春是早已把她当亲孙女看待,没个伶俐的臂膀帮衬左右,独自进宫就等同羊入虎口,可煦春的话意不止此,难不成她。

映寒一到,宫门就开了,众人都没来得及瞧她几眼,就在催促下排列进殿,侍从只能候在外头,左方清不经意多看了菱湘一眼,一个不安的猜测浮在心头,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映寒把话说得穆棱两可,人坐在正座右侧,心里惦记怎么还不放她走,太皇太后又问她:“那你在盛京一切可好?”

映寒还是同在郡南一样的回答:“劳祖母记挂,一切都好。”

“回来就好,”太皇太后语气平淡,鹰爪般的眼神抓在映寒脸上,“你生在郡南长在郡南,不知礼数,胸无点墨,藐视皇权都是郡南的粗鄙之风,是非之地容易扭曲人心,好在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既已有了身份,就得时刻记住自己是谁。”

映寒乖巧点头,太皇太后视线扫过她腰间的坠子,再问:“冶儿说你手里有庆哥儿的玉坠,告诉祖母,这坠子你是从哪儿得的?”

映寒把玉坠摘下,珍重地递到太皇太后的手边,说:“当年父亲身边幸存的亲信交给孙女养母的,说是父亲的遗物,孙女并不知这是大伯的坠子,也不知为何会在父亲手里。”

太皇太后眼神毒辣,笃定映寒没有说谎后,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玉扳指硌出印子,柔声轻慰:“乖孩子,你父王非我亲生,却也是我养大的,自幼和庆哥儿手足情深。你大伯得知他要南下抗敌,把护身的坠子给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苦了你,失了记忆没了父母,流落在外十几载,若是冶儿当初多在郡南停留些日子,指不定…”

映寒咬牙忍痛,跟随太皇太后啜泣,道:“有祖母和二伯在,哥哥守着这江山才不觉孤单,孙女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便是天家保佑,感恩都来不及,又怎会肖想别的。”

太皇太后松了手,指尖沿过红印点在映寒鼻尖的痣上,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缓道:“不愧是我权家的孩子,这坠子是老身怀胎十月从护国寺求来给庆哥儿保平安的,因缘巧合到了你手里,那便是你的了。祖母还有东西要给你,等会儿会让宫人们送去你宫里。”

她叹气,半靠在椅子上揉额,接道:“人老了,情绪一上一下就犯迷糊,你刚来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就先回去吧。升旭是个靠谱的臣子,有她教你,老身放心。”

映寒恭敬退去,行至殿外,无声长叹了一口浊气,紧握坠子的手大汗淋漓。她低头整理衣摆,雪化的水坑映出她的脸,疤痕上烙着四四方方的戒印,一滴汗沿下巴砸进坑里。

“…长公主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酉时了,宫人们会到明理台歇息。”

映寒应声抬头,仿佛那瞬间的颤栗只是畏寒打了个抖,她脸上笑容依旧,道:“我知道了,多谢。”

好心前来提醒的宫女被这声道谢惊得连连摆手,望着映寒离去的背影,双颊泛红,或许也是冷的。

明理台的廊屋唯有一宫女东张西望,见到映寒后立刻提裙迎接,“长公主殿下安,翎美人在里头等您呢。”

映寒在屋前站立,见控制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干脆推门而入,还没站稳,就紧紧被人抱住。

映寒感受到脖颈间冰凉的湿意,下意识地打趣:“你先哭鼻子了那我怎么办,我现在哭一个会不会哭慢了。”

“…没你这样戏弄人的,”翎美人推开她,哽咽道,“都说了不要乱来,你倒好,信里信誓旦旦不回权家,结果整了好大一出!你同沉璧一起骗我,耍得我如释重负,以为你是真死了心,不愿来这虎狼之地受罪。”

映寒捧起她的脸,轻声:“好姐姐,你为救我才遭难进宫,我不可能弃你不顾,这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为了你们,为了郡南,为了…死去的大家,我不会再逃避命运。这朱门高墙困不住你我,在远走高飞之前,我们又能彼此相伴了,好想吃你做的郡南菜,盛京的饭好难吃,你看我都瘦了。”

一声“好姐姐”唤得翎美人脾气全消,她轻揉映寒的脸,指尖落在未消的印记上,红着眼不愿再看。

过去留在映寒脸上的是打架切磋的擦伤,偶尔是拱在炉灶前扇风吃到的一嘴灰,干活沾到的泥,翎美人那时还叫清灵,她那嫌贫爱富的风流爹嫌她体弱多病是个扫把星,不同意让她姓牧。

清灵早熟,也不肯冠父姓。她被朴实的农仆养大,又辗转在街坊邻里家,里头有个跟她一样又不一样的姑娘,映寒并不姓谢,可她逢人就说自己姓谢,镇上的人似乎都认得她,总爱喊她煦春,清灵好奇问这也是映寒的名字吗,那日后她也拥有了自己的表字。

映寒博学,她的夫子是镇上唯一博古通今的鸿儒,清灵也曾跟着听学,却是一知半解,但她很喜欢剑如这字。

清灵也好剑如也罢,都不是翎美人。翎美人是绥承帝的宠妃,恩王妃的侄女,她第一次被冠了姓,成了兵部侍郎郦瑺的女儿。

清灵擦干泪,视线落回映寒脸上,“明日我做些吃食叫人送去宫里。说起这,陛下怎让你住进了东宫?我入宫虽只半年,却也听闻自庆太子自缢东宫后,东宫便再无人住,陛下自幼养在巽王府中,十岁那年执意要在东宫独住,不到一日就高烧不退,说是染了风寒,可私下都谣传陛下撞了邪祟。你如今风头正大,暂且不提这东宫忌讳,古往今来又哪有公主住进太子府的,你说陛下这是?”

映寒目光一沉,低声:“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正事。”

[1]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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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连载中畏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