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映寒

又是一年冬,盛京这场百年难遇的冻雪使得朝廷信用雪上加霜。这些日子东门大街的瓦房被落雪连连压垮,死伤无数,户部尚书曹逊刚满月的小儿子也在其中遭难,陈情的折子封封上奏,大理寺外的哭声未停,到了腊月二十九,早已告老还乡的左校署徐榧于午时斩首,痴傻老头被按在刀下,死前嘴里不停唤着先帝的名号。

本应大办的除夕宫宴因此事改作了内廷私宴,却仍有许多近臣以病告假,这里头大多是以左相为首的两朝臣子。潘福在绥承帝耳边添油加醋吹枕边风,只换来年轻帝王轻飘飘一句。

“左相来便可。”

左绍邢不仅来了,还是同景王一并来的,如玉公子不喜庙堂之争,是个沉迷诗词歌赋的闲散王爷,一年到头都只在宫宴上露面,不因别的,他是个腿不能行的残废。

推着他的却不是往年的冷面男侍,虽看不真切帷帽下的那张脸,但从景王展露笑颜的次数可辩,这是个能说会道的姑娘。

真是天上下红雨,一向不近女色的死人脸王爷怕是要好事将近。尽管景王是巽王养子,可把女儿嫁给他,重要的不是他多有能耐,而是向他爹表忠心。

映寒怎能料想尚未露面就被默认成是谁的人,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从上到下凌辱着她,她握紧拳,道:“真想把他们眼珠子戳瞎。”

“是因我他们才这般看你,”权朝阳轻声道,“尚未入殿,你还能走,事可转圜。”

四轮车的后轮被轻踹一脚,权朝阳也跟着颠了下,他无奈回头,轻笑安抚着映寒握紧他轮椅的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选择来到盛京,便是彻底断绝了安稳度日的念头。”

映寒停住步子,看向不远处在左绍邢身边说话的内侍,她的琥珀色瞳孔格外通透,亮得烫人。

左绍邢轻轻朝她们点头,潘福在前头领人,映寒低头打量起这道门槛,在暗流涌动的恭维声中一迈而过。

“一个权字把这群人钉在这儿,阳奉阴违听着也不瘆得慌,”映寒落座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左党的人个个面如菜色,还得时刻笑脸相迎,左相真是好体量。”

权朝阳剥净手中的柑橘,放在映寒的瓷盘里,不紧不慢地边擦手边说:“左相城府颇深,你若与他为伍总是谨慎些好。这场私宴巽党当头,我们也是坐在巽党的位置上,静观其变罢。”

秦王破阵乐正演到**,推杯换盏间曹逊不甚打翻了新送来的食盘,一瞬间大殿无声,无形的压迫和暗藏的矛盾随弦声崩紧而断,乐伎战战兢兢跪地求饶,绥承帝眼都没抬,潘福挥挥拂尘,侍卫从后头一手捂嘴一手拖人,只有那断弦的琵琶落在原地。

“陛下何必同那乐伎置气,”左绍邢打破僵局,一手在桌下拉扯发愣的曹逊,“弦断乃无心之失,夺了身份赶出宫去,以后教坊还得严加管治才是。”

不少官员都赔笑附和,映寒默默打量起曹逊的脸色,痛失爱子却被敷衍了事,本想借酒劲发泄情绪,可惜事与愿违,无辜搭上旁人性命,左相三言两语化解危机,绥承帝是个聪明人,定会顺势而下。

“左相所言极是,”绥承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潘福,你照着办。”

潘福连连应声,扯起尖嗓招呼道:“圣上有旨:小恙无碍,盛宴再续。望众卿释前怀,沐天恩。乐起——”

他又接道:“曹大人,您站累了就歇会儿吧。”

只见曹逊抬头擦了把脸,甩开左绍邢用力抓住他的手,无视潘福的聒噪利嗓,一掀衣袍直跪中央,义正言辞控诉:“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尚书李萩,大理寺寺卿纪玄仁朋比为奸,欺君罔上,罗织构陷原左校署徐榧,还望陛下严查秋毫,还徐公清白,揭此事真相!”

终于来了。映寒坐直身子,悄悄掀开面帘一角,目光锐利,这出好戏总算开幕,她差点以为曹逊真会顾及左绍邢而再三忍让,自己辛苦的煽风点火白费了。

李萩通红的脸秒变煞白,醉劲成冷汗流走,跪于曹逊右侧反驳道:“陛下,微臣冤枉!此事白纸黑字张贴在皇城各处,清晰指明是木构架设计缺陷导致无法支撑大雪之重,当年东门大街的木工都是徐公负责,这显然是失时不修监管失职!经查处涉事官员均遭判罚,微臣等人也被罚俸,又怎会犯如此大不敬之罪!微臣深谙曹公丧子之痛,可这般血口喷人捏造事实,实在有违纲常!”

纪玄仁匆匆在曹逊左侧跪下,正声:“陛下,微臣为官以来慎独克己,不常同各部官员往来,更何况此事还有御史监察,但凡做些手脚,怎能逃过陛下法眼!曹公,你真是昏了头!”

议论声纷纷刺向曹逊,他红着眼巡视一圈,咬紧牙关才能不让愤怒井喷,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景王身上。

没等众人思考此事和景王何关,曹逊道:“陛下,臣有证据!”

证据被请了上来。

映寒不卑不亢地走到大殿中央,站至曹逊身前。她未摘帷帽,仰脸审视高台上静如死水的天子,周遭视线能把她扎成血窟窿,在潘福再三叫唤后,犹豫片刻才提起衣摆下跪。

“民女谢氏,拜见陛下。”

迟迟等不到回应,映寒弓背发酸,抬眼瞧去,若不是绥承帝仍能眨眼,简直跟一具活尸毫无区别,比起初次见面,这回的他更加少言寡语,阴沉得比死人可怕。

“你是照行带来的人吧。”

映寒循声望去,丹陛之上御台东侧独坐一人,他看不出年龄,五官深邃,有双异域碧眸,映寒目光一沉,紧盯住他,像狩猎的野豹。

权朝阳声音不大,语气难得温和:“父王,她虽同我入宴,却非我的人,您且听后便知。”

巽王笑起来和权朝阳有两分相像,像在嘴角弧度和梨涡,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殿内的气氛却没因此轻松,反而个个都绷紧了皮。

“你既是曹公寻来的‘证据’,又由照行引荐,便暂免你的殿前失仪,若你弄虚作假难以信服,也不必三司会审了。”

巽王笑容不改,口吻与其说是询问不如是通知,对绥承帝道:“陛下,您看即刻杖刑以儆效尤如何呢?”

绥承帝点头幅度可以忽略,根本在神游天外,那张阴郁俊逸,难辨雌雄的脸陷在宽袍里,眼皮耷拉着几乎欲睡。

曹逊汗流一地,眼前的丫头胆大包天,尚未进入正题就因不守规矩屡屡犯忌,成了巽王的眼中钉,先前错认她是景王的女人,结果景王撇清关系,他如今绑死在这丫头的船上,生死全凭她掌握。

他暗中窥视着映寒,她在巽王话后便直起脊背,岿然不动,自己瞧得眼眶发热,竟生出一种同生共死的信赖。

映寒视线落在巽王脸上,一字一句道:“东门大街的塌房是昭齐五十年前后重整新修的商铺,木构架均是按过往标准,那同样是原左校署的手笔,徐公昭齐一十六至五十六年间于工部任职,昭齐三十二年的雪灾比今更甚也未见此屋坍塌,怎就能断定是结构缺陷?何况东门大街仍有尚存的铺子,各位大人似乎并未检查,莫不是日子太冷,犯懒给忘了?”

“一派胡言,”李萩狠狠驳斥,“东门大街年年检修,一旦有腐木便会重整,那尚存的铺子分明是徐公当年偷工减料真假参半设计的好屋,这不是结构缺陷还能是什么!还请陛下王爷明鉴呐!”

“偷工减料真假参半,”映寒别有用意地复述一遍,“民女确实知道是何人所为。”

她掷地有声道:“东门大街自绥承年来,工部装模作样,实则只修能一眼望去的腐木,拆东墙补西墙,可从户部要的工款却是实打实的,年年检修年年拨款,曹大人,您说户部的钱够用吗?”

不等曹逊说话,李萩急道:“一介女流胆敢枉议朝政,这些事都是谁告知你撺掇你的!陛下、王爷,此女断不可留啊!”

绥承帝眸中的困意早已消散,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下的映寒,一声不吭,巽王替其开了口。

“我且问你,你如何知晓工部玩忽职守?”

映寒从腰间掏出一封画押无数的诉状,潘福收到巽王的眼神上前接过,巽王一目十行,看完这苍劲大字洋洋洒洒泣血的控诉,通篇都是东门大街铺主和遇难者家属对通告的不满,以及工部检修的揭露。

“这纸诉状曾递交至大理寺,”映寒道,“可惜杳无音讯,多半被毁尸灭迹。昨日大家听闻民女要进宫,便托付民女重新书写一份,亲自呈堂了。”

巽王把诉状扔回潘福手里,潘福收到示意朝纪玄仁走去,纪玄仁一看这字就两眼发黑,他当然见过这东西,还是他亲自找上李萩,贿赂了好一大笔后才把诉状交给他的。

但纪玄仁丝毫不慌。

大殿内气氛莫名缓和,之前的剑拔弩张被另一件心知肚明的事软化做了战线统一,映寒暗示贪污受贿,把钱捅到明面上讲,众臣反而陷入沉默。

国库亏空多少年了,财政赤字是常态,不少官员还要倒贴俸禄上朝,日子根本就没法过,贪污**的风气早就渗入朝廷的四肢百骸,仍在清正廉洁的人才是异类。

工部贪污工款,户部也压根拨不出几个钱,象征性地草草了事,这些钱怎可能用来检修完善东门大街数以百计的铺子。

曹逊颓废地垂下头,毫无血色,竟不知该怪谁。

难怪,难怪要推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替罪羊,工部的人怎会不知徐榧工艺卓绝,他的木构架设计图至今还在将作监延用,但也只有推他出来,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你还有何事想说?”

听起来巽王是在问映寒的遗言。

权朝阳蜷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却见映寒默不作声地冲他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悬起的心悄悄沉地。

“我朝三尺律法,不知哪条刻着‘女子议政当诛’?想必诸位大人心知肚明,民女既有如山铁证,又能言之服众。难不成只因我点破朝廷沉疴,巽王就想食言而肥,杀人灭口吗?”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野丫头,就连与映寒相识已久的左绍邢都不禁替她直捏冷汗,这姑奶奶不是来认祖归宗,像是来砸场子的。

巽王笑不达眼底,指尖轻按额头,这是他生气的前兆,大殿内鸦雀无声,里外跪伏一地,唯有坐在轮椅上的权朝阳担忧地看着身姿挺拔的映寒。

“好一身傲骨,摘去你的帷帽,朕看看。”

绥承帝终于脱离事不关己的看客身份,饶有兴味地撑起下巴,目光如炬。

这不畏强权的气势自己半年前也见过,同样身为女子,同样遮头盖面,不同的是,眼前的她撤去面纱的动作果断,带来的震撼却如出一辙。

映寒小鹿般清亮的琥珀瞳迸发出十足的朝气,两颗痣随意染在左脸和鼻尖,颐颔丰整天庭饱满,乍一看很难不心生好感,细看有几条疤痕斑驳在她的双颊,左耳耳垂残缺一块,瑕不掩瑜。

那些偷摸打到映寒脸上的视线接二连三地僵住,潘福最先反应,尖嗓划开死寂。

“大胆逆贼,竟敢效相龙颜,僭越天象!来人啊把这妖女拖出去!”

“我看谁敢!”

映寒厉声呵斥,视线与绥承帝交汇,在帝王深不见底的眸中,捕捉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陡然散去一身锐气,字字千钧道:“昭齐六十一年三月初五大雨,陛下还记得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哪儿吗?”

巽王手中的酒杯迎声炸裂,他目光落到难掩哀伤的景王脸上,又移向盈盈带泪的映寒,短暂的呼吸凌乱快如错觉,指甲却早已陷进掌心。

比他更快一步走向映寒的是绥承帝。帝王脚步迅疾,映寒的脸埋在他肩颈,心跳共振,她想,这人的怀抱倒不冷血。

巽王笑容依旧,见着相拥的二人,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枚烧红的铁,道:“可有信物自证身份?”

映寒象征性地拭泪,扯下腰间发黄的羊脂玉坠,“阿娘叫我入宫把这交由巽王,说王爷一看便知。”

巽王强忍冲动,草草一看便潸然泪下,拍抚映寒脊背的手没收力度,捶得她身心畅快。

“皇天在上,佑我权氏儿女啊!好孩子,这么些年你为何不回盛京,不来寻我们呢!你该受多少苦啊!”

映寒依在绥承帝身侧,泪眼婆娑:“当年战乱走失我早已是命悬一线,幸得阿娘救我于水火,死里逃生却失了记忆。这些年我一直在郡南长大,直到一年前战乱,阿娘不忍让我落于羯蝎人手里,才把真相告知,我一路北上几度濒死,可真到了盛京,我又害怕…”

绥承帝低头能瞧见映寒的发旋和挂在她睫上的泪,不管她所言几分虚实,此刻难以克制的怜惜竟操纵自己将她揽在怀里,生疏地安慰。

“别哭了…皇兄在这儿。”

权朝阳静默凝视着三人,敛去眼底的酸楚和恨,开口缓和大殿内跌宕起伏的气氛:“皇兄,父王,骨肉团圆是天大喜事,我听闻煦春妹妹还是除夕生辰,今日双喜临门,更要高兴才是。”

“煦春,”绥承帝喃喃两句,“这是你的?”

“表字,”映寒挣脱怀抱,“映寒则是母亲取的名,兄长不记得了吗?”

“自然是记得,”绥承帝扯扯嘴角,“谢是你养母的姓?你今已回宫便归皇谱,过往散如云烟,十九新岁,你就是权映寒了。”

宴席又起,御台上边多了一人。

映寒从高处往下看,那些曾投射到她身上,黏腻的、窥伺的视线顷刻间无影踪,她低头瞧着杯中影,定格住眸中的仇恨与野心。

这是她九死一生搏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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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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