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寒自开蒙起便怀疑自己是某个高门大户流落在外的孩子,原因有三。一是阿娘总拿鞭子抽她学习礼仪规矩,二是夫子教与她读史算账琴棋书画,三是镇上的说书先生夸她有天人之姿,将来是当官的料。
映寒讨厌规矩,喜欢读书,钟爱经史子集厌烦女四书,逢此课她就逃,还常带着一学堂的姑娘们旷课,程度嚣张到叫家长已是家常便饭,但谢义施认为映寒做得对,被其余人怒骂有其母必有其女。
于是姑娘们没再逃过,映寒变本加厉,和隔壁混不吝的小子任泽昭王八看对眼,两人在学堂硬生生闯荡出一番不良少年的逃学天地,每日都在和老古董斗智斗勇。
在谢义施的眼里,映寒却是个极其守矩的人。她明辨是非,知书达理,除了将来的打算不让人省心。映寒说想去朝廷做官,谢义施明令反对,结果她文文静静的儿子也掺一脚附和,给她气得整宿睡不着。
就这么不安生!安稳地在郡南过一辈子不好吗?定是任家那臭小子撺掇的,都把人带坏了。
真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谢义施又不容置喙地逐出死活不走的两人。映寒的哀求狼狈不堪,谢义施突然就后悔执意将她养在身边,她不该天崩地裂般嘶声大哭,不该无理取闹般哀声乞求,她身上不该有这些不堪一击的脆弱。
如今那日的歇斯里底只有任泽昭见过,但她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映寒亲自打碎自己,又用心拼成数个截然不同的形状。她在露香台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成为叩响权力的砖,而误打误撞闯入杏园馆是天时地利人和赐予她谋定天下的局。
映寒起初只觉得权朝阳生得眼熟,从左相那探出他的身份后便不再把他当做局外人看。一副天颜却非亲生,远离尘嚣形如槁木,显然是没了心力,凭巽王的性子根本不会留毫无用处的人在身边,绝对内有隐情。
映寒能从权朝阳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拣出一丝万念俱灰后的失而复得,应运而生的是夸张的抵触。她这辈子吃过的盐都没有在杏园馆吃过的闭门羹多,在病体未愈也要坚持不懈的拜访下,终于在一月后一锤子砸坏了杏园馆的门。
“…我不知道那是景王的院子,当时急着躲雨就闯入了,”映寒说,“景王派人送我回护国寺,住持认得那随侍,我因此才知他是伯伯的养子。”
权钧冶察觉出她的疏远,轻笑。
“照行是我在郡南捡回来的孩子,”权钧冶说,“本是养做陛下伴读,陛下十二岁那年秋猎,坐下的那头畜生发了狂,照行舍身护驾却因此残废,陛下心有感念便认他做了义弟,归在我的府上。”
是意外还是人为暂且勿论,映寒却有了新的肯定,权钧冶是先得的权朝阳再有的权昭巍,一番权衡下才推的权昭巍登基,问题就是,为何偏偏要顶替权朝阳的身份?太皇太后和前朝内廷眼尖目明,巽王如今再怎么手眼通天,倒退二十年根本无足轻重,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纷纷期盼天下易主,这时的巽王推起权昭巍,无非是一记慎之又慎的定海神针,既能坐稳龙庭,权昭巍定是皇脉。
映寒对昭齐年编倒背如流,皇册官籍也手到擒来,权家子嗣凋零从昭齐末年就初显端倪,与权朝阳同年生的皇脉压根没有记载,若非有人谎报年龄,便是特意抹去某人的存在。
说起子嗣,映寒说:“二伯是因景王哥哥才未娶妻生子吗?伯伯一人抚养着陛下与景王长大,殚精竭虑忘却了终身大事,煦儿也想时刻替伯伯分忧解难,可有心而力不足,伯伯不知前朝都骂我狐媚惑主,刚回宫就哄得陛下五迷三道,有求必应恃宠而骄,连参政议政都能分一杯羹,妄图效仿昭齐末的女子干预朝政,斥我心怀不轨。唉,我只想力所能及替陛下分忧都尚且被骂做牝鸡司晨,就怕又连累伯伯,让您也蒙上莫须有的名呐,而且煦儿猜,伯伯孤单说不定是到合适的年纪了呢,就不知这京里有无适龄娘子,这是人之常情嘛。”
她是死人便谈左党的婚姻,利用身份绑死拖垮对方利益,是活人就换阵营巩固自己的政治联盟,巽王这算盘打得响,就不知道自己一屁股烂摊子处理好没,喜欢买卖喜欢试探,礼尚往来不算过分吧,不至于生气吧。
权钧冶一口气卡在喉口,大手盖在映寒的脑后,说:“古往今来,女子三从四德,内外有别,这是规矩。煦儿难不成没读过女则女诫?男人不结婚顶多是独或穷,可女人就是自断前路。昭齐末政变的惨状煦儿也知道,本质上就是一群女人坏事,明明也给了她们官位权力却仍不知足,二伯是担心你被你养母教坏了,乖煦儿,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女孩,对吗?”
映寒似笑非笑,目光透过权钧冶落在藤帘后低飞,最终停在湖中山顶的鸷脸上。她们视线交汇,企图在彼此身上找出共同,片刻后映寒垂眼,再次掀起眼皮仍是权钧冶令人作呕的笑颜,忍下满腔的怒与恨,她听到自己说。
“煦儿谨遵教诲。”
映寒十岁时问过夫子陈济安一句话,昭齐末政变明明牵扯甚多新旧宗族世家内宦,可书上却一笔归咎在以崔皇后为首的女人头上,当时陈济安破口大骂史官曲笔污名,是一群为维护正统而阉割事实的番犬,她不太明白正统为何,但感触到夫子的悲愤。
十九岁的映寒荡着秋千看天,天被四四方方框在院里就如史书里盖棺定论的罪名,被限制所以被规训,掀了它,便是正统。
映寒越荡越高,几乎要飞出四方之天,视野里能看见紫明宫正点灯,她突然大笑起来,引得姑娘们都聚在院里好奇地瞧她。
“殿下,可千万抓稳了,这也太高了当心呀!”
再高她也无所畏惧。
映寒落地时斩钉截铁的想。
元正过后,盛京恢复喧嚣。谢立峥去刑部查点时恰巧撞见一身红衣便装,耳戴玛瑙坠的映寒,大吃一惊上前说:“臣殿中御史谢立峥问殿下安,殿下怎么身边没半个侍候的人?”
映寒手里揽着一堆卷案,说:“外头车马百轿颇多,我的护卫估计驱车过来耽搁了。御史是来点卯的?不巧,安尚书刚带一伙人走,毕竟公粮私卖是贪污大案,三司会审是要事。”
谢立峥知道眼前是这事的大功臣,有些讪讪地点头,问:“臣多谢殿下告知,殿下现可是要回宫,那这堆案宗可需臣替您收回架阁库?”
映寒若有所思看着他,笑:“陛下所托之事本由安公亲自交付,但事出突然,我只好代其职给陛下捎去了。”
谢立峥立刻说:“恕臣唐突,殿下莫怪。”
映寒眼神飘向缓缓驶来的冷蔚,语气温和:“御史只是尽职尽责罢了,何来冒犯。我挂了刑部的闲差,想必往后会与御史常见。”
谢立峥蹙眉,望着映寒离去的背影,转身迈进门内。
刑部案使说好听点是个能查案阅卷的闲差,难听点就是混吃等死的虚官,京里游手好闲纨绔子弟的首选岗。谢立峥是绥承六年进士科探花,学识过人为人清高,这些无所事事的闲职入不了他的眼,连带着人也瞧不起。映寒才回宫,办的两件事一件更比一件快准狠,让他下意识地忽略性别和年龄,今日初见才幡然醒悟,再厉害又能怎样,陛下如此疼爱还不是防她,将她排向边缘。
映寒心觉权昭巍真是上道,要从始至终上演兄妹情深可糟糕透了,就这般琢磨不透的关系最能糊弄人,营造时刻会卸磨杀驴的危机感,才得以让自己伺机而动得合情合理。
案宗的确是权昭巍下的命,但真正要看的人还是映寒。不在刑部查阅不外乎隔墙有耳,相比巽王闲的没事总派人盯着她,更倾向男人的排他性,尤其是极其有威胁的女人。
在任泽昭眼里,映寒的强大异常迷人。他刚下巡,避开耳目去后殿,恰巧遇见菱湘端着茶酪点心准备进屋,见着他惊呼:“少,不对,卫率长怎么擅闯寝殿,被人发现就大事不妙了!”
任泽昭低头看她托盘上的透花糍,说:“你姐姐叫我来的。”
菱湘半信半疑,敲门而入,隔着屏风如雾里看花,映寒靠坐在榻上专注看账,听声头也不抬道:“放这儿来吧,要是嘴馋,吃了再走。”
见许久沉默,映寒停笔,一抬头就被任泽昭吻了个囫囵,映寒抓住他的衣裳企图拽低他身子,任泽昭纹丝不动,把住映寒的腰上提,两人互不相让亲得发喘,任泽昭先缴械抱住她笑,被轻轻抽了一掌。
“有毛病,”映寒笑骂,“叫你来你就来,这么听话怎么跟我闹。”
任泽昭说:“殿下之命岂能不从?不是说嘴馋能吃吗,我尚未品出劲儿,叫我怎么有力闹。”
映寒退开半身,靠在他臂弯里,说:“登徒子,那是对你说的话吗,我的茶点呢?”
“菱湘放在外头桌上了,”任泽昭捏着她的手玩,“我觉得你这小丫头有点怵我,看我像在看情敌,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呢?”
映寒说:“菱湘今年才及笄呢,懂什么情呀爱的,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招人烦。”
任泽昭凑近脸,恶狠狠地亲在映寒鼻尖,起身把托盘拿来,映寒靠在他怀里喝茶,视线没离开桌上的账本,身后的人形暖炉往前挪动,探出头轻声:“你下午去了刑部,查什么案?”
映寒心算完落笔,才回道:“你竟去上了早朝,以什么身份去的?”
任泽昭低笑,说:“你昨日和绥承帝聊了什么,他午后派人宣旨,不仅调我任东宫卫率,还赐了个荣誉,真是受宠若惊,如坐针毡啊。”
映寒沾着墨在草纸上画了个叉,任泽昭叫她猜猜看,映寒思索片刻,偏头道:“检校官?不会封你做将军了吧,祝你早日成真。”
“检校中郎将。孙将军在朝会上一再请旨定夺,希望皇上莫让英雄羁縻京师,”任泽昭垂眸,摘下半遮面,“我们不是英雄,连败四城打垮了镇南军的脊梁,里外早已千疮百孔不复从前。前朝毁誉参半,可有句话说得对,我的确是个逃兵。”
映寒脖颈上有些湿气,她没回头,轻轻揉着他的发,温声:“无稽之谈。你带着一个烽燧的亲队做出多少人执着的功绩,各大军营既想招揽又怕无法驾驭你,与其留在郡南束手束脚,奔来盛京是重振旗鼓,这是你的最优选择。怎的,被前朝蜚语吓坏了,别怕,我帮你吓唬回去。”
任泽昭啄着她的脖子,鼻息扑得人发痒。映寒意识到被耍了,提笔在草纸上画下一只活灵活现的猪,下头写着任氏赫川本相,说:“敢在我脖子上留痕迹的话,明日叫尚食局做点东坡肉,你尽早去那当原材料吧。”
任泽昭前胸贴着映寒后背,笑得发颤,映寒被震得笔连连发抖,回头掐住他的脸,道:“要没事就滚吧,给我闹出汗了,烦人。”
“小煦,你问的我都一五一十交代,轮到你怎么就又想糊弄我,”任泽昭伸手按住桌侧摞起的案卷,“带回的卷宗,绥承帝允你查什么?”
映寒也要他猜猜,任泽昭边想边说:“公粮案归三司审,可你在这事里独揽风头严重打压了御史台。这群人如今大肆巡州查粮,把脑袋勒在腰带上,是生怕你又得支度使差事亲查。你算的是翠州的账吗,户部没人了?”
映寒扯过算盘敲打,说:“你这是猜还是问呐。我没闲工夫好奇陈宗光的金山银海,而且你上朝的时候走神了吧。”
“什么?”任泽昭贴着她问。
映寒凑在他耳边说:“翠州的税账库账都被烧了。”
任泽昭拧眉:“什么人干的?那你算的是?”
映寒笑:“不知道啊,户部都乱成一锅粥了,我这是陛下给的国账,叫我核对数目呢。”
“皇上这么放心你,”任泽昭心有点慌,“我感觉有诈。”
“你没想错,”映寒拍拍他的脸,“他给我的不是真账。君心难测啊,就可怜我辛苦算出一大笔烂账交差咯。”
“他这般试你是在探你的底细,”任泽昭纳闷,“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你们兄妹哪怕感情不深,但事关亲生父母,总归在一条线上。”
映寒笑眯眯地在草纸上圈起叉,说:“真假难辨呐,我这颗真心怎能说给就给呢,就是便宜你了。”
任泽昭恍然大悟,震惊失色,半晌才道:“荒唐至极,你也是胆大妄为!但这才是你的脾性…我会拽紧你,你就放手去做吧,现在到哪了?”
映寒说:“刚把你找到,耗时两百六十七日。我们出生入死都没分开过这么久。”
任泽昭呼吸一滞,收紧抱她腰的手,低声:“嗯。可往后谁也说不准,就先当适应。”
映寒摩挲他的手背,笑:“有我托住你,你也安心吧。”
映寒放下笔,仰头靠在任泽昭肩上,说:“起初我揣着满腔怒火北上,就为质问朝廷支援的兵马粮草都去了哪儿。可结果肉眼可见,横征暴敛百姓穷苦,克扣军饷将士怯战,结党营私贪官横行,大齐早已是生命垂危,日薄西山。阿娘曾三番五次告诫我不要入仕,说我理想主义作祟,总爱幻想带旁人脱离苦海,到头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沦为异类。我讨厌她否定我的志向,她明明也是在官场走过的人,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认可我呢。如今我斡旋其间,哪怕再从容不迫机关算尽,也始终会被体制压在山下,我痛苦地思索着,凭我一人又能挽救什么呢?仅仅半年,我为往上爬,先是害了清灵和沉璧,又连累左府,如今把你也牵扯进局,这一场豪赌我输不起,至少在事情结束前,我必须让你们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