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泽昭低头望着映寒的眼,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澄湖,试图找出半分依赖,却只能发现自己的痛苦。他亲亲她的额头,说:“那你呢,你的退路呢?我们不在你的以后里吗?你把每个人都安排妥贴,自己呢?煦春,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好,因为你够好所以无法承受。恩大如仇,爱极生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不爱你,所以求求你,多多依靠我吧。”
映寒无声叹气,在他怀里转身,回抱住他,说:“你好黏人。”
“你嫌我了,”任泽昭佯装难过,“你心里有我,我知道。”
映寒推开他的胸膛,蹙起的眉又落下,无奈转身倚着他,拿过上头的卷案说:“你天知地知好聪明,却猜不透我。正因你我是同路人才希望彼此付出平等,可又会理所应当替对方挡风遮雨。我何尝不想让你们多依靠我呢,但一个两个都想做点什么,我又能奈何?只能走得越高越远,才能护住你们。我既下定决心便不必后悔,退路即是前路,怎能说我会抛下你们,我又不是疯了。”
任泽昭轻蹭她的脸,说:“我怕你不要我,你发誓,这辈子非我不要。”
映寒抓住他乱晃的手,卷起案宗举过头顶,清嗓道:“我煦春这辈子非阿昭不要。”
任泽昭眉开眼笑亲她,他并不迫切将映寒变成自己的人,但急切地在自己身上套牢映寒的印记。映寒做自己就好,他要做她的矛与盾。
映寒放下卷宗,打开说:“你又不是属狗的,二话不说就上嘴啃。我打小就觉得我总是差点运气,生逢大难运气却变好了,也算因祸得福。还记得我们在地道里发现的白骨吗,割下的布托左尚仪去尚服局问了问,今早告诉我,那布是顾氏彩帛行五年前上的绫罗,价钱不低,量体裁身一套得去三品官三月俸禄,州署里除了刺政史还有谁能穿这锦衣?我便去查了查翠州前刺政史卖官鬻爵的案子。”
任泽昭沿着她的指尖扫过供述,问:“你发现什么了?”
映寒摇头:“没有,但就是没有才让人生疑。卖官鬻爵是陈宗光连同当时部分属官检举的,监察御史到的当日前刺政史便杳无音讯,查封的程序顺利可信,抓的人也都老实交代,上下连坐的都不无辜。可以说这案子清晰明了,就是主犯逃之夭夭,既然如此,他怎么死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里。若他是被冤枉的,大可不必出此下策作茧自缚,若他不无辜,已是瓮中之鳖的死局,为何不干脆鱼死网破连带着检举的人下水,我不信陈宗光在此事里没掺和,他的垂死挣扎只能说明,有人给了生的承诺,再亲手了断了他。”
任泽昭视线落在“冷氏贪污受贿徒三年刺配阴北”上,问:“我记得你是在胡不归关外赎到冷蔚的,她不会就是?”
映寒点头,说:“寒门家贫,一家都靠她父亲养,不惑之年进士及第却迟迟未授官,守选的日子难熬,本想放弃又不甘心,不知道寻了个什么门路打听到他的官位被人占了,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任泽昭摇头,映寒说:“钱甄。”
任泽昭面露诧异,映寒放下案卷,缓道:“我也才知道。卷宗上写他心有不甘欲报官揭露,改日又收到州署的答复说误会一场,命他做了司仓佐吏。他满心欢喜的上任,一心想做个清官好官,可低级官的俸禄还比不上他在老家当普通农户,周遭诱惑太多,他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冷父下狱后连累了一家老小,但冷蔚不信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会主动越界,定是遭小人陷害怂恿。她在州署前击鼓鸣冤,大庭广众下被官兵屡次打骂,心灰意冷后一头撞在刀上,堪堪保住命的那年她才十四。狱中染病未愈的冷父在流放途中病逝,冷母倒在来年春前,姥爷姥姥相继离世,唯一的妹妹届满南下的途中被卖,找回妹妹是人生意义,她依然坚强地活着。
“我想帮阿蔚找到妹妹,”映寒说,“你知道我是怎么一眼在人群里看见她的吗?她眼里有团火,我想让它烧得更旺些…你什么眼神,好吧,其实我就是想救人,觉得她很特别,好奇罢了。”
任泽昭下巴抵在她肩上,语气温柔:“她也在人群当中认准你,这便是你们的缘。你查旧案是想帮她翻案吗?”
映寒吃完糕点,擦净手,帕子没抓稳落在任泽昭手背上,想去拣起反手被握住,道:“不是,这案子是板上钉钉,不排除阿蔚想的有谗佞,但极有可能都一同下马了。我托菱湘花小钱买通了大理寺狱的狱卒,去问了钱甄点事。钱甄不打自招,交代陈宗光一直以来都撺掇前刺政史在各类差事里捞油水,自己却从不亲自索要贪污,只在前刺政史那以受赏的名义洗钱,凡是他的命令都会办得极致完美,是一条忠实的好狗。”
前刺政史做梦都想不到会被坐下好狗匿名撕咬,急得如无头苍蝇时还听了陈宗光的出谋划策,主动走进了陷阱中,死得可笑。
“我好奇陈宗光就算是检举有功,出于公正避险也不应即刻提拔其任刺政史,”映寒说,“太奇怪了,仿佛他就是韬光养晦特意一朝做给别人看的,因这才让升官之事十拿九稳,我怀疑幕后之人,就是巽王。”
任泽昭捏着她的指尖,笑:“怎么哪都有他,真是搅屎棍在世。”
映寒扬起嘴角,翻手和他比大小,说:“陈宗光费尽心思想入巽王麾下,自然要搞出大的,如他所愿,巽王提了他的官,派他做各种脏事,但陈宗光却分不清大小王,做出了私卖公粮的重罪,妄图拉巽王下水。我估计巽王府本身没参与,但也是利益既得者,想着帮他也算平事,但没料到官匪这时闹矛盾了。”
“南监死的那三人是巽王干的,”任泽昭的手足足大了一圈,“他不会这么蠢吧,上杆子让你怀疑?”
映寒想不明白任泽昭到底吃什么长得又高又壮的,扣住他的指缝,说:“他不还下命令叫刺客去杀你?他没想象中的难以撼动,本质上是个不可一世的老登,掌控欲很强,压根没把我当人看,但这样的人也好应付,用他对我的方式对他,他就差点装不住儒雅大爹了。”
任泽昭抬起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挨在脸旁:“话虽如此,他势力强大不是今日的我们能对抗的。他偏偏是在你大功告成回宫的那晚派人杀了土匪,图什么?陈宗光如果不是自杀,那和巽王脱不了关系。”
“嗯,”映寒轻轻挠他的脸,“巽王杀他,除去他已经失控更重要的是想毁尸灭迹,比如烧掉的那两本账。”
“户部没备份吗?”任泽昭问,“还有陈宗光失心疯了,想不开同匪贼闹矛盾做什么?”
“你想想,公粮的事是年前郡南战乱开始的,没人会犯着高风险去劫走关外粮道的军粮,但偏偏就是有人敢干,并且次次成功。陈宗光给了土匪多大的好处才能让他们卖命,根本没想过他们会生异心。劫卖的粮都藏在地道里,可地道里有什么?”
任泽昭沉声:“威胁不成反被陈宗光将一军,但几个小喽喽不值当吧,而且他们怎么就敢保证无名尸体一定和陈宗光有关系。”
“兵不厌诈,估计是看出陈宗光心里有鬼直接要挟的,”映寒给他端了杯水,“不过你说的也是,还是差些线索。哎呀,难怪要把牢里三人杀了,钱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支支吾吾说土匪莫名其妙就闹掰了,该不会真是你那一箭导致的吧。”
任泽昭一饮而尽,咧嘴:“当你夸我了。你还没说户部的事呢,烧没原本还有副本,都毁了放在其他时候还有些麻烦,可放在年底就有对账备份,所以这不也算大事吧。”
映寒坐在他腿上,眯眼笑:“大家都这么想的啊,一查发现去年翠州的对账全是平账假账,陛下正问责呢,可真是开了个好年。”
“曹尚书不是玩忽职守的人,”任泽昭脸有点红,小臂圈住映寒的腰,仰头看她,“你替职的那位侍郎刘品兴又是左党的清流,另一位是?”
映寒低头瞧他绯红的脸,心里发笑,没忍住蹂躏了会儿,说:“纪玄义。”
“听着耳熟,”任泽昭扯过她的手亲,“纪玄仁的亲戚?”
“亲弟弟,”映寒泄力倒在任泽昭身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先前还觉着东门大街塌屋的事说到底是工部办事不利,现在想想,户部也不是什么好鸟。”
任泽昭深呼吸,调整位置,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谁能压制平衡谁就是王,显然现在一边倒,但也是连根拔起的好趋势。”
映寒单手给他的侧发织辫,另一只手轻压在他的大腿上,突然烫手般猛地起身,脚一麻又跌进他怀里,羞燥地捂住脸,透过指缝看他。
任泽昭跟她大眼对大眼,沉默半天才笑出声,鼻息探在她的耳侧,说:“害羞了?早说过你太纵容我,我原形毕露是会吃人的。”
吃人?任泽昭不愧是属虎的,装模作样精得很。映寒把手勾在他脖子上,笑道:“不要吃我嘛,我很硌牙的,伤了你怎么办?不过眼下是你搁着我了,起开。”
任泽昭老实往后挪动两步,映寒拍拍脸散热,看他偏开头忍耐的窘迫,说:“你回去吧,别憋坏了。”
任泽昭艰难起身,一步三回头,刚出屏风又见映寒猫着坏,笑得招人,二话不说跨步过去捞起她接了个吻,柔中带狠,松开时映寒还发懵,眼尾泛红。
“叫你招我,”任泽昭轻揉她的脸,“坏丫头。”
坏丫头映寒有个好弟弟白沉璧,不同纪家兄弟一母同胞,白沉璧是谢义施的亲儿子,性温纯良,常被同龄男孩欺负,好在受了委屈会回家告状,这个替他出头的人,常常是映寒,偶尔是任泽昭。
映寒天不怕地不怕,打小认定自己生来就是顶天立地保护旁人的。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她贯彻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把观云邑所有混小子揍服后,成了镇上鼎鼎有名的铁拳头,姑娘们都喜欢跟她玩,也正因如此,白沉璧被小子们变本加厉的排挤。
可他压根不在乎,和姑娘们玩多好,整天不用胡扯吹皮,当阿姐的狗腿子总比被人按在地上揍强,谁说男人就要一身腱子肉能打能抗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将来参加春闱,高中状元,让阿娘和阿姐过上好日子。
三年一次的春闱在今年农历二月,春入监的新生比去年少得多,白沉璧整理好入学册送去博士厅,离开的动作引人侧目,有新生好奇问:“那位学长是国子学学生吧,瞧着不大,当真年少有为。”
身旁的老生不屑哼出声:“一个靠趋炎附势进来的乡巴佬,还真把自己当左府少爷了?路都走不稳的瘸子罢了,谁知道他怎么得到左相青睐的,呸。”
周遭议论纷纷,刻薄的、傲慢的猜忌蔓延,传到白沉璧耳中只得到一句哦的答复,舍友谢霖恨铁不成钢骂道:“你个榆木脑袋!干嘛不反驳几句?明明左相待你像亲儿子,我还瞧见左小侯爷唤你阿玉了,阿玉是你的小名对不对,你们那么亲切,根本就不是他们嚼舌根的那样,这群长舌夫,真是败坏咱们国子监的名声!”
白沉璧默不作声看他,谢霖意识到自己不慎说漏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抱歉,除夕前日我本想邀你去灯会玩,不小心撞见左府派人接你,然后偷听到了。放心,我没和别人说!”
白沉璧安下心,道:“我信你。人心各异,换做旁人见状也不会同你般把我往好处想,所以我再怎么自证清白,也只会换得更多脏水,那又何必多费口舌。”
谢霖笑了两声,说:“你脾气真好,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聪明过人又温和低调的人。唉,我有跟你说过吗,我有个堂哥是绥承六年的探花,他考中那年刚好及冠,一时家中门庭若市,不过他性子清高得很,生得倒是好,不过没你好看,性子也没你好,年纪更不如你。阿玉,你才进国子监不过一年,夫子却说你已经可以出师了,今年春闱,你会去吗?”
白沉璧点头,谢霖开心惊呼:“太好了!你一定能高中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霖难忍喜色跑出屋子连门都忘关,白沉璧沉思了瞬,想清的片刻伴着廊道里传来的欢呼和哀嚎,他皱紧眉,起身把门锁上。
白沉璧拉好床帘随意靠在床头,翻出枕下还未拆封的信,郑重打开,嘴角不自觉上扬。
【阿玉亲启:
见字如晤。自分离已一月之久,宫中之事尽在掌握,阿姐一切安好,无需挂念。虽不常与剑如会面,但她身子健朗,日子清闲,始终惦你念你,盼早日同你相会。听闻岁考你一举夺魁,左相寻我讨喜头,阿姐思前想后只能为你铺条好路。春闱放榜我无法亲自到场,但阿昭说想你得紧,他会替阿姐见你。京中人事复杂,你性子纯善,容易轻信于人,朋友在精不在多,阿姐总担心你孤身在国子监会遭骗受欺,也知你不愿给左府添麻烦,若你深感疲惫,不妨先退一步看看,或者原地躺下,有阿姐在,你不用急着长大。另,近日乍暖还寒,切莫贪凉减衣,小心我揍你。一纸难尽千言万语,待你入宫慢说细说。盼你平安,盼你高中。煦春亲笔。】
擦不净的泪打在被褥上,还有几滴落在署名旁,糊花“煦”字的四点水,白沉璧翻来覆去又看好几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响起激烈的敲门声,艰难睁眼,却惊喜发现自己回到了郡南,身下是和映寒亲手打的竹子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