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沉璧匆忙起身,慌乱中跑落一只鞋,打开门是映寒俊俏的脸。她神色困惑,正想问他怎么这么久才来,就被猛地抱住。
映寒轻拍他后脑勺,问:“怎的哭了?谁欺负你了?哎呀我喘不上气了,松开点。”
白沉璧应声泄力,但还是埋在她肩上啜泣,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左耳,那儿戴着串琉璃坠,是自己省吃俭用去集市买的。
有声音在脑中告诫他切勿耽于幻想,可他就是不愿脱身,一番挣扎下彻底忘却自己身在何方活在何时。
“…不知道,”白沉璧说,“可能是刚刚做噩梦了。”
映寒的耳坠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鱼尾在空中摇晃,笑道:“说好一起去逛灯会的呢,别理周公跟你开的玩笑了!走吧,再迟点就赶不上放水灯了,我还和阿昭打赌,今年猜谜绝对又是我赢!快快快!”
白沉璧被映寒一把拽住往外跑,他下意识地抓稳脚,摸到的是健全有力的双腿。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他想不明白。
观云邑既有连峰去天不盈尺,也有飞湍瀑流争喧豗[1],地势险要是古往今来必争之地。映寒自小长在这,是山里灵活的野豹,白沉璧气喘吁吁堪堪追上她的尾巴,大叫一声:“阿姐!你别跑那么快,时候还早呢!娘不是说到酉时会来叫我们去客栈吃饭吗,今儿个除夕,不是你生辰嘛!”
映寒顿住脚,回头道:“你睡傻了啊,今儿是正月十五,我戴着的坠子不还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你忘啦,你和阿昭约好的一人送我一对,他的那副还是你告诉我是他亲自打的。”
是的了。是昭哥哥亲手打的铜耳珰。有一枚后来掉了,掉去哪儿了?
白沉璧头疼欲裂,一步步往前走却越走越远,映寒站在浓雾当头冲他大喊,可耳中一片寂静,只有无尽的黑暗迷眼。
不要走。他说。
“我没走。”
白沉璧满头冷汗,惊愕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清灵的一脸担忧,她关切道:“没事吧阿玉,怎么感觉你今儿有些累,可是白日里温书疲倦了?要不我先陪你回去?”
白沉璧欲开口,泪先从他眼角滴落,好奇怪,为什么又哭。清灵拿出帕子拭去他的泪,急道:“莫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煦春,泽昭,你俩快来,阿玉怕不是被人欺负了!”
映寒和任泽昭不约而同回头,撇下悬灯挂的纸条,穿过人群奔来,瞧见对方手里都拿着赢来的书画,面露不服,映寒上前往沉璧手里递了盏兔子灯笼,说:“阿玉,你老实说,今日发生什么了?还记得我们大家约定的吗,遇到困难一起承担,集思广益对不对?要是很难为情,你就偷偷告诉阿昭,毕竟他是男的。”
“嗯,”任泽昭点点下巴,剑眉星目虎臂蜂腰,“哥不笑你。”
映寒不客气地给他一肘击,迎着她俩责怪的目光,任泽昭端正态度:“我错了。”
白沉璧挺直背,破涕为笑,摇头:“我真没事,就是想哥哥姐姐们才掉眼泪的。”
“啊,”映寒佯装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好突然。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明明才隔一炷香的时日却足矣思念落泪,好受宠若惊。”
清灵嗔怪映寒油嘴滑舌,扭头看向白沉璧,笑着说:“今年都是十六岁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孩子。不过也没事,不急着长大,偶尔听听你的撒娇倒也叫人快活。”
白沉璧脸变得通红,映寒没忍住率先大笑,任泽昭把手攥成拳头挡在嘴边,清灵拿人没辙,也情不自禁扬起嘴角,静静看着她们。
映寒又赢了赌局,在任泽昭甘拜下风的眼神中收走赌注,任泽昭纵容地任她胡闹调戏,客栈一群人看得不亦乐乎,捧腹大笑。
白沉璧整个人都浮在云里,被安稳的幸福环绕,直到回家都有些怔愣。
“这坛好酒是阿娘的,”映寒在主屋里分拣赢来的奖励,“糕点给刘家丫头,竹蜻蜓给…这还有手帕,明日捎给剑如好了。阿玉,我这儿还有笔墨,你来拿走吧…”
白沉璧循声过去,见她蹲在一大包袱边上挑挑拣拣,手中把玩一把折扇自言自语,开口:“尚明哥哥应该会喜欢,阿姐给他就成。”
映寒一头雾水,问:“那是谁?学堂新来的人吗?”
“…不是,”白沉璧垂下头,低声说,“我记错了。”
错了,这一切都大错特错,她们根本没有共度上元节。阿姐的铜耳珰被羯蝎人割下当作战利品,尚明哥哥连夜带着断腿的自己和清灵北上,阿昭哥哥葬身烈火,灯会被血色染红,根本没有欢声笑语,通通是臆想罢了!
快结束吧,别再沉溺过去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白沉璧痛苦呻吟,奋力从无边地狱里挣扎醒来,全身大汗淋漓。敲门声不知何时停止,他趿着鞋开门,谢霖靠在墙上睡了。
无声舒口长气,白沉璧转身坐在案桌前,掏出纸笔写回信,署名一落,抬起头,窗外已是旭日初升。
映寒去刑部去的勤,谢立峥次次点卯都能见到她。刑部的人对她的态度说不上热情,看似怕她劳累实则有意孤立,刑部尚书安拯总是神情严肃地冷眼旁观,是发自内心厌恶这个不安分的长公主殿下。
“殿下,又见了,”谢立峥上前问安,“总能在架阁库外头碰到您,怎不进屋里去?”
映寒手中揽卷看得正入迷,闻声抬头,道:“无事,这儿有窗,光照着舒服。”
光打在映寒脸上,瞳孔边缘泛起浅色的金圈,向内化做蜜糖的暖色,惊得谢立峥呼吸一窒,瞥开眼说:“殿下常来借阅官员档案,可是在查什么人?臣无别意,只想略尽绵薄之力。若是殿下私事,恕臣冒犯。”
映寒凝视他片刻,面不改色笑道:“我确实是在查一个人,不知殿中御史可认得兵部侍郎郦瑺?他去年被联合上书,弹劾其克扣军饷倒卖战马,此事闹了足足三月,到头来却是精心设计的栽赃诬陷。我有些好奇这事的前因后果,看看罢了。”
谢立峥听到郦瑺的名字便面色不虞,说:“原来如此。还望殿下原谅臣多嘴,郦侍郎出生殷州郦氏,为人世故圆滑,难免会被诟病。这事说到底是他左右逢源得罪小人,没有隐情。”
映寒听他话里有话,明褒暗贬,不禁好奇他和郦瑺能有什么过节,试探说:“我记得郦侍郎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郦淼去年大选入宫,二女儿郦炎倒是野性,说自己心有所属,撂了选秀就跑出京,被五花大绑抓回来,直到年底陛下才解了她的禁足。听宫里娘娘们说她才‘刑满释放’就又闹得满城风雨,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谢立峥脸色更黑,闷声告辞:“是啊,谁家娘子能像郦府二小姐这般蛮横不讲理,世间女子若皆同殿下这般知书达理又何惧家无宁日。臣想起尚有公事未处理,先告退。”
映寒看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低头翻过书页,不屑地骂了句蠢货。
冷蔚停好马车在刑部门外接映寒回宫,安拯从身侧经过,看她半天犹豫问道:“你是殿下的随侍?报上名来。”
听到她说出一个陌生名字,安拯皱眉沉默,抬脚离开。映寒把这幕尽收眼底,等他走远才上前问:“怎的,他问你什么?”
冷蔚如实回答,神色有些紧张,追问:“主子,没事吧?是不是我暴露了什么?”
映寒笑着安抚她:“什么都没有,回去吧。今日元宵宫宴,晚点就得挨数落了。”
坐在车里,映寒面无表情看向张灯结彩的窗外,思绪万千。她的十八岁,比上元灯会先来的是羯蝎的刀驽,狠狠割裂了她的过去与今后。她的悔恨,仇怨,怒火,痛苦,自毁式地折磨每一寸灵魂,直到彻底不为这些情绪所动后,迎来新生。
映寒端庄大方笑脸相迎,每个臣子在她眼底都是同样的面目可憎,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以至迁怒,再次饮酒时轻轻晃出水渍打湿衣裙,听到来人笑道:“哎呀,今夜敬酒之人众多,可见殿下深得臣心啊!也是臣等人失了节制,才让殿下醉着了!”
映寒被菱湘扶起,轻笑:“不胜酒力,失礼了。”
映寒在一阵笑声中离去,巽王仰头饮尽酒水,视线移向高台上淡定如初的权昭巍,付之一笑。
殿内喧哗,左相后头静坐的人也悄悄离开,循着映寒离开的方向追去。
“太过分了这群人,”菱湘轻按映寒的太阳穴,“就是故意灌酒想算计姐姐殿前失仪!气死我了!”
映寒晕乎乎得犯困,懒懒嗯一声就当说话,菱湘心疼地瞧她,想再骂几句又怕吵着人,只盼送醒酒汤的宫人快来。
门被叩响,偏殿的门色深,瞧不出外头人身形,菱湘没管那么多,心想是宫人终于送药来了,一开门就被人捂住鼻嘴迷晕,映寒听到倒地的动静抬头,视线努力对焦,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潜意识警诫自己有危险,她咬紧唇保持清醒,疼痛让其找回焦点,陌生的蒙面男近在咫尺遇伸手碰她,映寒即刻起身后退两步,拔剑直抵男人的脸,想挑开他的面纱看清庐山真面再送他一命归西,但事实告诉她,宴上的酒不仅是烈,多半掺杂蒙汗药。
“真是下作手段,”映寒有气无力骂道,“谁派你来的?你可想清楚,但凡坐实这事,我顶多背上所谓贞洁骂名,你可是死无全尸,连带你全家上下都不得超生,那个允诺你好处的人还会给一个死人兑现承诺吗?”
蒙面人犹豫片刻,压声说:“对不住长公主,在下实在走投无路,多有得罪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映寒眼神淬毒,侧身险险躲开男人的前扑,四肢像灌了铅般,眼前的男人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于是她抬起剑刺伤自己的左臂,浑身过电般劈开混沌。男人见状一惊,速战速决用短刀专攻映寒下盘,削向膝弯,映寒踉跄两步避过,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闷响,抬剑抵住飞向面门的刀锋,割断一缕发丝,映寒趁机抬脚踹裆,男人急退,被一剑划破胸前衣裳,可以见血。
“殿下,”蒙面人撕破上衣,不怀好意道,“莫着急!”
映寒大口喘气,药力激得眼前又开始发黑,干脆一口咬破舌尖,吐出满嘴血喷在男人脸上。
男人猝不及防闭上眼,映寒趁机迎上挥剑,男人急切以刃相格,映寒借力转开,绕到身后,一剑刺出。
剑从后腰没入,前胸透出,男人满脸追悔莫及,欲回头看她,却只转动半张脸便一头栽倒,那双染血的眼到死也没睁开。
映寒握紧剑柄的手还在抖,拔出隙月,任血从银白的剑身滴落,砸进血染的青石板地里。新换的月白绣银裙早是一片血色,大多都是自己的血。她一脚蹬开尸体,强撑体力朝门口走去,蹲在地上揽起菱湘,食指探她鼻息正常,才软下身子坐在地上。
“…大意了,”映寒擦了把脸,喃喃道,“越是下作越是低级才越要提防啊。”
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摇,映寒松懈不久又听到一阵急快的脚步声,努力打起精神攀住门檐站起,腿却软得厉害,一不做二不休拔剑指向门外,管他三七二一先砍再说,来人匆匆走出阴影被月光照亮,清冷的双眸溢出惶恐,完全魂飞魄散。
“阿煦!敏实,你赶快回殿告知陛下,不还是先叫太医来!快去!”
书生打扮的侍从拔腿就跑,隙月从映寒手中掉下,她大惊:“尚明!你怎么在这儿?”
崇筠清拿出帕子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和汗,刚伸手又察觉身份不便,讪讪收回手道:“阿玉今早差人送信,本是由父亲给你,可陛下宣旨叫父亲带我进宫参宴,我就想亲手给你。宴上人事复杂,我见你出殿就悄悄跟来,却还是来迟一步。阿煦,你伤哪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崇筠清每次与她重逢,她都是浑身浴血,他这颗心又气又怕,悬在嗓子眼憋得脸色发白,呛咳几声。映寒抬臂抹净脸,说:“不知是谁派贼人企图害我,我中了药有点神志不清就下手重了点,手臂而已不是大伤。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崇筠清摇头,蹲着腿麻,视线落在她一直流血的嘴上,皱紧眉,眼尾天生的红晕变得更艳,急道:“怎么还不来人,你身边怎么没人守着,菱湘呢?还有冷蔚?我听闻陛下给你添了东宫卫率,怎么他们也不来守你?”
映寒倍感诧异,崇筠清不是会随意怪罪下属的人,看样子是真把他吓坏了,解释道:“阿蔚她们在大殿内外巡逻,没跟着我。我哪能料到有人胆大包天敢在近前动手,菱湘在我身侧呢,这么大个人你都没瞧见,小姑娘担心我醉酒头晕,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送药的,怪她干什么。”
崇筠清渐渐冷静,垂眸看清映寒腿边一团人,欲言又止,身后一堆急促混乱的脚步声恰时袭来,他立刻退开行礼,站在门楣外。
“快,给长公主看看,”权昭巍被映寒通身的血吓得心悸,“治不好就给我滚。”
映寒虚弱地扯开嘴角:“皇兄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手有点痛,啊,我好像还磕到下巴了,嘴里一直流血,好痛。”
映寒被太医抓起手臂上药,疼得龇牙咧嘴,说:“医师,我这丫头为护我被迷晕,你也瞧瞧。”
门口围聚一群人,迟迟赶到的任泽昭带着护卫们艰难进入,见状目眦欲裂,咬紧牙半跪:“臣未能护卫殿下周全,罪当万死,望陛下降罪,愿与今日当值诸位同受处罚!”
一片死寂,半晌后权昭巍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虽是奉旨巡逻大殿,可置长公主身处险境,朕杀你也不冤。你们去自行领罚吧,再把这事给朕查清楚,朕要知道是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死手。”
任泽昭领命,带人进屋搜查尸体,视线与映寒不经意交汇,映寒微不可察地朝他安抚一笑,没法扑灭他心口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1]李白《蜀道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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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