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女人

映寒下手没轻重,左臂削没半块肉都无知觉,可见给她下了致死量的蒙汗药,能保持清醒挺到来人属实身强体壮,意志坚定。她喝下解药就撑不住睡去,冷蔚先后抱她和菱湘上轿回东宫,又马不停蹄领罚。

宫宴因此事草草结束,禁卫把皇宫里三层外三层查了个遍,直到半夜才消停。任泽昭摸进后殿时冷蔚抱刀靠在门前欲睡,听到动静立刻清醒,见来人是他才合刀。

“睡得安稳吗?”任泽昭轻声问。

冷蔚道:“没醒过。”

任泽昭蹑手蹑脚进屋,身躯挡过床头的光,将映寒严严实实护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低头,虚浮的挨着她的侧脸,发丝交缠,眼神专注,恨不得将她揣进眼底带走,叫刀光剑影永远伤不着她。

映寒睡颜恬静,瞧不出半分攻击力,脸颊比过去圆润许多,生得更好看。在郡南她似乎怎么吃也不会长肉,郎中说她脾胃不好需好生金贵调养,自己的首件要事就是养好她的身子,结果世事弄人,可庆幸的是她病好了。

养好她身子的人他方才也见到了,气质还是一如既往的高不可攀,冷漠疏离,唯独视线会不时缠在映寒身上,叫人生厌。

从小到大对映寒心生好感的人多如牛毛男女不限,上门提亲的差点把柳馆的门槛踩烂,通通被一家三口接连轰出去。那时的自己还沉浸在金童玉女水到渠成的梦里,直到崇筠清的出现打破这一切。

但没关系,任泽昭吹落飞在映寒脸上的毛絮,挪动视线,侵略过她每一寸肌肤,撑起双臂抱拢她的身子。

任何试图伤害她、威胁他的,人也好物也罢,都要付出代价。

任泽昭亲过映寒的耳鬓,发狠心想。

映寒难得睡到日上三竿醒,头还发晕,一抬手疼得直哆嗦,猛然记起昨晚的事,坐在床边趿着木屐发呆。

巽王不会找人坏自己清白,对他而言没好处,那又会是谁?回宫以来就干两事,均牵扯到贪官污吏,该抓的都抓了该死的也死了,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或者就是单纯嫌她碍眼挑事,想给个教训?真是谁家茅厕的蛆投胎成人,这种肮脏龌龊的法子尽往女人身上使,抓出来必要以牙还牙。

映寒推开窗,暖阳扑在脸上叫人犯懒,菱湘见她醒了,匆匆放下浇花的水壶进屋,泫然欲泣:“煦春姐姐,我太没用了!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警惕心高点问问来人是谁就不会让你受伤!要是蔚姐姐守着你更不会发生这事!要是。”

“要是我不离席就不会让贼子得逞,要是不来参加宴席更不会被下药,要是没有元宵宫宴一切都万事大吉,”映寒笑着接道,“好啦,哪有那么多如果,只要活得好好的一切都不算大事,还好你丫头只是被迷晕了,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和祖母交代。”

菱湘擦干泪,上前为她穿衣,说:“老夫人一直告诫我宫中不同侯府,我还没当回事儿心想哪来那么多打打杀杀,再怎么着也打不过姐姐们,这回是真长教训了,没有下次!”

映寒话说多了舌尖发痛,忍耐片刻才道:“嗯,你说得对,确实打不过我。要是不使阴招连你都伤不到,更别提我自个儿了。”

菱湘瞧她精气神挺好,安下心为她敷药,做完事又跑去催人把药膳煎好,映寒不想喝的抗议无效只好作罢,躺在院里单手支着书看。

权昭巍来东宫用午膳时多带一人,映寒心头诧异,余光扫向崇筠清,问道:“兄长来就来,怎么还多带个木头?”

崇筠清眼底酿着难以察觉的笑,视线落在映寒左臂上,心头一颤。

“怎么还在流血,”权昭巍轻轻扶过映寒的手,“照顾你的丫头呢,再三吩咐好好休息,把手臂养好前不准乱跑。”

映寒难以置信权昭巍反应如此激烈,态度独断专行,立刻拒绝:“姑娘们巴不得把我供起来养怎能说没照顾好我,这是我方才起身不小心压到手才流的血,早止住了,根本不是大伤何苦软禁我,我不接受。”

权昭巍心头涌起无名火,昨夜正困惑就换身衣服的功夫怎么仍未回来,刚要派人去找,就见一书生飞快冲进殿大叫殿下遇害,惊得起身软了腿,心情七上八下,直至见到映寒后已是杀心大动。

结果呢,这姑娘身上的伤全是自己整的,为了什么?就为杀那畜生。名声比命还重要吗,万一出此计策也没打过该怎么办?激怒对方的下场就没想过吗?权昭巍气得整夜没睡好,若非还要查清死人身份,早将尸体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了。

“别人伤不了你,你就想法子自己伤自己,”权昭巍阴阳怪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个不孝子。”

映寒真想一巴掌呼他脸上,喝茶润嗓,语气不善:“我是你就不是?你不关心还反而怪我,什么逻辑?兄长有这心就好好抓老鼠吧,这次是我,下次就不知是谁了。”

权昭巍鬼气森森看她,说:“卫率长全权负责此事,办不好就斩立决,这段时日你老实在东宫待着,休想出去。”

映寒认为喜怒无常的人从小缺爱缺安全感,要指望改变就是痴人说梦。此时保持沉默只会加剧多心多疑,不较真自己心里又跟吃屎般憋得慌,她能不明白权昭巍在气什么吗?无非是此事狠狠挑衅了皇权,脸上无光,那跟自己置什么气,简直不讲道理。

玉冯带着宫人大气不喘上完菜匆匆退下,映寒先动筷,权昭巍伸手按住她,说:“禁辛辣,放下。”

禁辛辣上什么郡南菜,这桌上三人除去她还有谁口味重!算了,主动下个台阶给人顺毛,映寒可不觉得权昭巍禁足自己是说着玩的,养好手起码得一月吧,不出宫是会长霉斑的。

映寒收回手,扯起嘴角:“你想吃郡南菜早说嘛,我明日想去虹辉宫寻翎美人用膳,兄长也一起怎样?”

权昭巍沉默许久才点点下巴,映寒眉眼弯弯给他夹菜,煞有其事地说:“其实我也不想受伤嘛,所以聪明的我立刻大喊来人啊有人要杀我,还真给我叫来人了,是吧小侯爷。”

崇筠清一向食不言寝不语,慢条斯理点头就当回应。权昭巍扫视两人,说:“这么巧,你们也是有缘。”

映寒干笑两声,说:“嗯还好…兄长带小侯爷来这儿所为何事?我记得婚事已消,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过多牵扯只怕生出事端,多不好。”

崇筠清没夹稳鱼脍抖落在桌沿,又从容拣起扔进渣斗,语气平和:“在下也是此意。昨夜离席透气,无意间听见偏殿动静,未及时赶到是在下无能,好在殿下机敏了断贼子,在下便也只尽传话之责,却正因此举,宫中流言四起,谣传在下与长公主早已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先后离殿是约定幽会,被人撞破遂杀人灭口,特地倒打一耙合谋演给陛下看的,真是荒谬。”

不过就是起晚了点,外头怎天翻地覆,信无人推波助澜还不如信她是皇帝,映寒苦兮兮说:“兄长,这事跟我无关啊,有人算计我,哦,还有他。”

潜台词是若她俩真情投意合,犯得着取消婚约吗,不费吹灰之力绑死一个左府,如虎添翼的好事儿啊!

权昭巍眼神晦暗不明,映寒前脚刚走崇筠清后脚离开,又巧合在偏殿相遇,他不信两人没有猫腻。信则有不信则无,都值得怀疑。

“我知道,”权昭巍先给映寒倒了碗热汤,“今早乱棍打死几个嚼舌根的以儆效尤,不必在意。”

又扭头看向崇筠清,说:“我听左卿说你有意入仕,怎回心转意了?你与景王交好,我还以为你们是同路人。”

崇筠清浅笑,神色清冷:“君子和而不同,景王志不在高,知足常乐的心态让在下钦佩。过去种种束缚缠身叫人身心疲惫,如今挣脱枷锁倒是有些空落,与其待在屋里孤芳自赏,入仕更能大展拳脚。抱负人皆有之,在下志在为民,定不会玷污左氏门楣。”

权昭巍目光落在映寒专心咀嚼的脸上,说:“左家代代清廉自守为民请命,在士族门阀里极其难得。你有这心便好,既不愿门荫授官,便走科举证明给我看吧。小煦。”

“啊?”映寒当看客正在兴头,突然被点名下意识应声,嘴中还叼着排骨,话音含糊。

权昭巍眼底不自觉浮现笑意,无奈开口:“你身处东宫却无法享太子之权,至今都只添了卫率,前些时日你不是说想从进士及第里挑一人做你的老师,我瞧尚明便可。姻缘虽无份,兴许有些师生之缘。”

“不行,”乱点什么谱,映寒斩钉截铁拒绝,“八字没一撇,你可别想耍花招,况且小侯爷才高八斗志存高远,给我当老师多屈才,我不同意。”

崇筠清也推辞:“在下惶恐。”

不是给崇筠清腾的位置,权昭巍说:“也罢,毕竟是你的事,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映寒无声叹气,味同嚼蜡,草草放下碗筷,随意附和几句家常后送两人出宫,趁权昭巍转身瞬间接过崇筠清递来的信,眨眨眼冲他一笑,又马上变脸,说:“贵人多忘事,明日记得起驾虹辉宫,兄长可别忘记。”

忘掉最好,映寒看着外头足足多出三倍的禁卫,面如土色,还是记着吧,不然她变成苍蝇都飞不出。

权昭巍低头看她埋怨的脸色,心中直笑,突然记起什么,从袖袍中摸索片刻掏出玉盒,手心多出对金累丝轻羽耳坠,就着她空落落的耳垂比对,亲手给她戴上,动作熟练。

映寒拂过翠羽展露在掌心,震惊飞掠眼底,梨涡甜得醉人:“好看吗?”

权昭巍点头称赞,崇筠清怔愣瞬淡定撇头,余光有意无意飘向她。

“怎么想起送我坠子?”映寒打趣道,“兄长穿戴娴熟,莫不是常替娘娘们梳妆…”

权昭巍一弹指打中她额间,说:“这种事很难吗?不喜欢就还我。”

映寒退后几步,护住耳朵连连摇头。权昭巍轻扬嘴角,由玉冯搀扶着上轿,崇筠清跟随其侧,一伙人平淡地离开,他悄悄回头看映寒,却见她面色僵硬,心头不安。

书房里,菱湘和冷蔚坐在棋桌旁,围棋下作五子棋,菱湘先连珠却不见喜悦,轻声问:“煦春姐姐这副样子多久了?我有点怕。”

冷蔚抬眼望去,主位上的映寒坐得端正,手中轻晃耳坠,嘴角似有若无勾起一抹阴笑。冷蔚垂眸说:“莫怕,主子不是生气。”

“那她这样笑干嘛,”菱湘模仿得活灵活现,“我上次见她这样笑还是去杏园馆,欸,姐姐你还记得吗,就是背锤子斧子一箩筐上山那天,可把我累坏了。”

当然记得,主子用这些工具堂而皇之砸坏景王家门,可没把菱湘吓破胆,自己也慌神。冷蔚轻笑,说:“结果在杏园馆获了景王的礼,他是好人。”

菱湘小鸡啄米点头,又赢连子,笑:“对呀,景王殿下好温柔,不仅没生我们私闯宅邸的气,还赏了我一支玉步摇,姐姐你得的是镶玉匕首,送给煦春姐姐一整套妆饰,里头有对耳钳可好看了,不过姐姐好像没戴过。”

冷蔚说:“主子自小穿耳,自是戴不习惯夹式。毕竟京城贵女都不兴打耳洞,想戴耳饰就会图新鲜,去外商那买耳钳耳挂这等玩意儿。”

菱湘摸摸自己的耳垂,说:“我小时候也想打耳洞,老太太听后大骂我不肖子孙,数典忘祖。唉,哪来那么多规矩,姐姐你说我要是跟煦春姐姐讲想戴坠子,她会同意吗?”

“怕我吃了你不成,”映寒走路无声无息,替冷蔚下子赌路,彻底杀死菱湘的连棋,“祖母怪罪就说是我逼你打的。但阿蔚也说了,这儿不兴穿耳,旁人眼光毒辣,嘴更是刻薄,我怕你丫头听了嗷嗷哭。”

“啊,”菱湘摆手,可怜巴巴看冷蔚连赢,“我最烦这些声音,讲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还是算了吧。姐姐咋这样,都说观棋不语,你都帮蔚姐姐了,偏心!”

映寒坐下装没听见,说:“郡南受羯蝎的影响倒是男女都会穿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几岁打的耳洞,自有记忆起似乎就打了,估计还在这前头吧,大概两三岁?”

菱湘惊道:“这么小就能打嘛,痛吗?”

映寒说:“嗯,听说挺多民族都有满月穿耳的习俗,那么小的孩子哪有什么痛觉。”

菱湘恍然大悟,专心逆转棋局,最初一边倒的局面被映寒一子扳平,逐渐和冷蔚互相杀得有来有回,两人的胜负欲强得可怕。

可怕吗?疼痛吗?映寒想抛去脑中盘旋的狞笑,却又自虐式地深挖过去模糊的记忆。有人掳走她,把她踹倒,那时的小女孩大哭大喊,连挨几个巴掌后就没有再哭。她猩红着眼恨不得咬死这群人,于是说干就干,不知哪来的力气支撑自己死死攀住其中一个辫发男的脖子,任他怎么撕扯都不松手,一口咬下他的左耳,温热的血飞溅一脸,只觉得痛快。

后果是被拖拽殴打,强行绑在板凳上,辫发男恶毒地凿穿她的耳垂,发出阵阵狞笑,大骂其此生都将受人鄙夷,遭人冷眼。

映寒疼得撕心裂肺却始终没掉过一滴眼泪,鲜血淌过脸,视线朦胧。她听不懂男人口齿不清的汉话,但死死记住了这对烙印带给自己的屈辱。

那时多大来着?和兄长分离是昭齐六十一年,至今已有十七载。时间能冲淡表面伤痕,映寒逐渐接纳了自己经历的痛苦,比如说耳洞,她们是一体的,哪怕由来难容也不应迁怒。

本以为此生都难再遇该恨之人,但命运跟她玩笑开大了。羯蝎来势汹汹打得郡南措手不及,自己也手刃当年仇人,代价是左耳,和那枚铜耳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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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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