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确实安静,村庄都在较远处。这会到了饭点,大家都在做饭,也不会有人过来。
这水手道:“我叫李三木,在海上当水手很多年了。
大约二十天前,织造局那边送来两千匹丝绸,叫我们运到海外的国家去售卖。
当时,同行的有我们船上的人,大概二十多个,还有十来个官兵,五个商人。加起来一共三十多人。
大家一起出海,本以为这趟行程一定会大赚一笔。
可是,我们的船航行到海螺湾一带时,船底忽然漏了,海水倒灌。我们正想着补救,可是很快有更多的地方破裂,船很快就被海浪打得四分五裂,我们都落入了海中。
那几十箱丝绸,也一并沉入海中。
我们虽想捞那些丝绸,但丝绸遇水沉得太快,再加上我们又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有些手忙脚乱的,所以并没有保住丝绸。
还好出海的一船人都是会水的,所以暂时没有沉没。
这时,恰好有一些渔船过来,渔民们把我们都救了上来。
我们统计人数,只有一名水手失踪,其他人都获救了。
我们想去寻找那名失踪的水手,觉得这么一会功夫,他应该不至于淹死。
可是,找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
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几匹丝绸没有完全沉下去,于是就赶紧打捞那几匹丝绸,一共打捞上来十几匹,剩下的就没有了。
接着,我们又请求渔民在海里多停留一会,我们想继续寻找那失踪的水手,渔民们答应了。
就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海面上的时候,我却发现那些打捞上来的丝绸有问题。
那十几匹丝绸,其实是用劣质材料纺织而成,并非真的蚕丝,而且做工也没有织造局的丝绸那般精细,花纹也很粗糙。
像这样的劣质布料,在市面上只需二三十文一匹。
我觉得很奇怪,莫非这一批丝绸,都是这样的劣质布料不成?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这批丝绸平安运到海外,也卖不出高价。
如今沉船了,倒省去出海的一番辛苦。
我本来想把这个异常情况向船老大和官兵们报告,但又觉得不妥,我觉得应该直接向县令大人报告。
渔民们在海上寻找了一番,始终没找到那名失踪的水手,大家只得返回岸上。
那艘四分五裂的船,也在渔民们的帮助下,被运了回来,放置在市舶司里。
其实那艘船碎成那样,很难修好了。即便修好,也不能出海了,不安全。
不过,那艘船是证据之一,必须保存好的。
至于那十几匹劣质丝绸,我说由我来保管,我有修复丝绸的经验,说不定能把丝绸恢复得差不多,减少一点损失。
于是,船老大和官兵们便把那些丝绸交给了我。
他们谁也没发现丝绸的问题,或者说,发现了但不说。
也有可能是他们本来就知道……
我回来后,几次去县衙,都没见到县令大人,反而被衙役赶出来了。
知州大人和县令大人都来调查过丝绸沉没一事,但他们很快就结案了,说是意外。
我想把那十几匹劣质丝绸献上去,却找不到门路。”
这水手一边说,梁寄麟一边拿着纸笔记录。
见梁寄麟写得飞快,水手李三木惊讶道:“这位密探能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
卢修远道:“没错。”
“她写字竟然能跟上我说话的速度,太厉害了……”
梁寄麟笑道:“我们有速记之法,不必把每个字都写下来的。”
记完之后,卢修远问梁寄麟:“阿麟,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梁寄麟道:“有两个主要的问题。第一,那艘船既然专门用于出海,想必是事先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的。为什么行驶不久,就裂开了?
第二,为什么从海里捞上来的丝绸是劣质的布料,不是真丝?难道这一批的所有布料都不是真丝?
那么,真丝去哪里了?
还是说,一开始就没有真丝,织造局想处理一批劣质布料,故意用一艘有问题的船去运这些布料。
织造局的长官一早就算到了船会沉,布料会沉到水里,这件事很可能被当成意外。
但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首先,织造局那边为何会有几千匹劣质布料?按理说,他们生产的都是丝绸,不会特意去生产别的。
而且,就算有些布料织坏了,也只需要按照旧例低价流通到市场上便可,无需通过这么迂回的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小问题。
不过,请这位水手先回答这两个问题吧。”
水手李三木道:“那艘船没有问题。船要开很远的海路,一路上什么情况都会遇到,不牢固是不行的。
所以,每次出海前,船老大和我们这些水手,都会仔细检查。
这次出海前,我们也仔细检查了,没有破漏,没有开裂的地方。”
卢修远点头道:“嗯,如果船确实没有问题,那就是到了海上之后,有人故意凿船了。你可有看见是谁?”
李三木道:“我不知道……开船之后,我们各有各的活要干,也没法一直看着其他人。
按理说,出海的人都是互相熟悉的伙伴,应该不会有人故意凿船才是。
难道有人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可是,这次出海的人,大家关系都不错,没有谁和谁结仇的。”
卢修远问道:“你刚才说,这次出海的所有人都会水,包括官兵和商人?”
“是的,每一个在船上的人,都是精通水性的,否则我们也不敢带。”
“既然这样,船沉了,你们未必会死,真正损失的是丝绸。
两千匹丝绸落入海中,再也没法捞起来,造成巨大的损失。相关的责任人肯定会被问责,织造局的长官和泉城的地方长官是首先被问责的。
也许,那个凿船的人不是想害你们,而是想害长官。
这批出海的人里面,有没有人跟织造局长官或者泉城的地方长官有过节的?”
李三木道:“没有吧……就算有,我们身为小老百姓,怎么敢做这种事,陷害长官?”
卢修远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接着,她看向梁寄麟:“你记一下,出海船员之间是否互相有过节?是否有人跟长官有过节?”
梁寄麟道:“嗯,我已经记下了。”
这两个问题,需要在走访更多相关人员后才能确定。
为了理清思路,不至于忘记,所以卢修远让梁寄麟记下来。
接着,卢修远继续问那水手:“大叔,请问丝绸运到你们船上后,你们打开来看过吗?里面是真丝,还是劣质布料?”
“我们没有打开来看过,因为是织造局长官亲自把几十箱丝绸送来的,说是已经密封好了,不让随便打开,否则万一我们密封得不好,反而会出状况。
所以,我们没有打开过。以前也都是这么做的。
海路颠簸,万一有海水或者雨水进入箱子里,丝绸的质量就大打折扣了。”
卢修远道:“所以,你们也不能确定,那几十个箱子里,究竟是真丝,还是劣质布料?”
“是的。”
这时,梁寄麟道:“还有一个问题。既然这些丝绸密封得这么好,为什么会有十几匹丝绸浮上来?
如果说,那些箱子在海水中颠簸,有些被打开了,浮上来的布匹应该更多才是。
大叔,一个箱子里大概有几匹布料?”
水手李三木道:“一个箱子大约能储存四五十匹布料。”
“假设某个箱子突然打开了,其他箱子并没有,那么至少得有四五十匹布料浮起来。当时海面上有这么多布料吗?”
“没有,只浮起来十几匹布料,我们全都打捞上来了。丝绸掉进水里是会往下沉的,只有这些劣质布料比较轻,才会浮起来。”
“那照这么说的话,这批丝绸里,至少不全是这种劣质布料,还是存在一部分丝绸的?
那部分真丝掉了下去,劣质布料往上浮起来。
所以,织造局在以次充好?
莫非是织造局昧下了部分丝绸,打算自己偷偷倒卖,然后用一些劣质布料夹杂在箱子里?
也许每个箱子里,都有十几匹劣质布料,只是因为那些箱子未曾打开,所以那些布匹未曾浮起来。”
李三木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卢修远点头道:“阿麟,你分析得有道理。如果是某些人刻意以次充好,总不可能只用十几匹劣质布料来冒充,这样利润也太小了。
我觉得,这批布料里,确实可能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布料是次品。
而海外诸国一向信任我们的丝绸,可能来不及仔细检查,就会以真丝的价格,把这一批好坏掺半的丝绸全部买走。
等他们发现其中有一批残次品时,已经来不及了。
此举能获得暂时的利益,但却会令我国的信誉产生长远的损失。”
梁寄麟道:“这些官员,着实可恶!”
卢修远道:“也许未必是官员所为,在这条贸易线上的人,都有调换货物的可能,咱们还需慢慢查证。”
“嗯。”
接着,卢修远提出要亲自看看那十几匹劣质布料。
李三木道:“没问题,你们去我家吧,布料都在我家里。”
于是,二人跟着李三木一起走。
路上,梁寄麟问道:“大叔,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那个失踪的水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