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

高原草甸的风吹了整整一个上午。

风九月走在前面,步速维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恒定节奏上——每小时四公里,每走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她的体温通过那丝真气始终维持在微热的程度,后背的汗刚透出来就被烘干,干透了又渗出一层新的,循环往复间竟让她的气息感在这具身体里稳固了几分。草甸上的路比她预想的要好走,地面的植被以矮嵩草和苔状蚤缀为主,踩上去绵软厚实,像踩着一条铺满旧棉絮的长廊。

但她的心绪比脚下的路沉得多。

帛书上那行字反复在她脑海中冲刷:"先帝之崩非天命,乃人为。"父皇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御医诊出的病症是肺痨。她在榻前守了最后七日,父皇咳血咳得整幅被褥都染红,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一味比一味猛,可病情只退不进。她当时十四岁,从没想过那些药可能被人动过手脚。现在她回头去想,忽然从记忆深处扒出了一件她当年忽略的事——父皇咽气前那个深夜,内侍来报说御医房失火,烧了小半间药库。事后清点,少了好几味药材的存量记录。她当时以为是寻常的走水事故,草草罚了守夜人半年的俸禄就翻过去了。

如果那些烧掉的记录里,恰好藏着有人换药的铁证呢?

风九月攥着登山杖的指节发白。从前她当帝王,有时候刻意冷着心肠不去深究某些事,因为深究下去牵扯太广,动一发而牵全身,江山刚稳,不宜掀起血雨腥风。可那些被她刻意放过的蛛丝马迹,千年之后再看,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件事——她父皇的死是有人精心谋划的。而她登基之后那九年里,她以为的太平盛世底下,暗线从未断过。

"歇一下。"身后的陆北风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陆北风站在一片低矮的杜鹃丛旁边,正从背包侧袋里掏水壶。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高原反应开始轻微发作,呼吸频率比她快了不少。风九月沉默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小块巧克力递给他。

"含化了吃,别嚼。高反的时候咀嚼动作会加重缺氧。"

陆北风接过巧克力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靠在一丛杜鹃上慢慢闭了一会儿眼睛。风九月坐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草地上隔着一只背包的距离。风从他们头顶吹过去,刮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翻书页。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风九月忽然问。

陆北风睁开眼,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刮的什么风。但他看得出来,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很紧。

"我不知道。我记事之前他就没了。"陆北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爷爷说他是巡山的时候碰上雪崩。可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发现一些事情对不上——比如他的登山装备从来没在雪崩现场找到过。那一年的雪季也不够厚,不足以引发那么大规模的雪崩。"

风九月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那只背包对视了几秒钟。风九月忽然把自己那半壶水也递了过去,陆北风接住,喝了两口,又递回来。他们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碰了一下,触碰处各自感到对方指尖的凉意。

"替韩家守着这道秘门的人,每一代都要付出代价。"风九月将水壶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韩照选在这条山脉里封存那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料到了这条线的守护不会太平。你爷爷、你父亲,可能从他们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肩上压着什么。"

她低头看他。高原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毛边,陆北风仰着脸,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小片被照亮的天空。

"但现在这条线到我手上了。"她说,"你肩上的东西,可以分一半给我。"

陆北风垂下目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体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他没有回答那句话,只是默默地重新背起包走到她前面去了。但风九月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那种始终警戒着、随时准备出手的紧绷感褪去了三分。

他们在午后翻过那条山脊线。翻过去之后,风九月再次停下脚步。山脊线另一侧的谷地呈倒碗状凹陷下去,底部是一片被三面陡壁环绕的平地,方圆约百米,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花。野花的颜色很杂,紫的、黄的、白的混杂在一起,在这个海拔上开得异常热烈,像有人故意洒了一地的颜料。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半坍塌的石塔,塔身只剩两层多高,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地衣。

风九月沿着坡面走下去。她的靴子踩进花丛里,花瓣扑簌簌地落在鞋面上又被甩落,有些粘在了裤腿上。她走到石塔前面站定,抬头看着那残破的塔顶。塔基的底座上刻着一圈兽纹,和铜匣上的狴犴一模一样。大启朝皇室用来标记封存重地的"镇塔",不出意外的话,塔基底下另有地宫。

但风九月没有急着找入口。她绕着塔基走了一圈,蹲下身拨开塔北侧的野花。花丛底下有一片青石板被磨得极其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和她帛书上的笔迹相同,但明显比帛书上的字更加匆忙、潦草,甚至有几处笔画是断续的,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刻上去的。

那行字只有九个:"韩照绝笔。陛下勿回。"

风九月跪在那块青石板面前,膝下的草地湿漉漉的,凉的触感透过速干裤渗进来。她伸手去摸那些刻痕的深度,指尖在最后一笔上停住了——那笔末尾有一个不规则的颤抖,像执刀的人刻到此处时忽然没了力气。韩照是留下了这些东西之后不久就死了的。他用最后的力气刻下这九个字,嘱咐她"勿回"。可他不知道的是,她根本就没能活着看到这行字。她死在了那一夜的观星台上,而她的魂魄穿越了千年,才以这种方式终于抵达了他留下的遗言。

"韩照。"风九月低声唤了一次这个名字。她的声音被风声吞得极轻极淡,像一粒沙子丢进了湖里,连一圈涟漪都没来得及泛开就消失了。

陆北风远远地站在花丛边缘,没有靠近。他看见她的背弓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形,比这三天来任何时候都显得脆弱。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将自己的身形在风里站成了一堵沉默的墙。

风九月在那块青石板前跪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后她站了起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平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向陆北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天边正在聚拢的灰云。

"塔基底下有地宫,但入口从外面打不开。"她说,"我们要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他们追上来。"风九月将从草甸上摘来的几片苦蒿叶子揉碎抹在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天然的驱虫和气味遮掩。"地宫的钥匙在追我们的人手里。我刚才想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替某个藏在幕后的人'保护'这座塔的。手里没有钥匙的人进了地宫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们必须阻止任何没有钥匙的人靠近。但如果我们把他们引过来,让他们不得不自己打开地宫入口——"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让陆北风后脊发凉的弧度。

"——我们就能在他们开门之后进去。"

陆北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他拔出腰侧那把战术刀,刀身在斜阳里折出一道短促的寒光,然后插回刀鞘重新藏进衣摆里面。两个人站在这片齐腰深的野花地里,背靠着那座千年的残塔,面朝着追兵必然到来的方向,沉默地等待着日头一寸寸沉入西边的雪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女帝王的故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