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相

夜色是最好的掩体,也是最残酷的判官。

风九月带着陆北风沿沟谷底部快速移动了约莫半小时,脚下的地貌从冷杉林过渡到一片开阔的冰川漂砾区。大大小小的花岗岩巨砾散落在荒坡上,像一座被巨人打翻的棋局,石块之间的缝隙里生着半枯的高山草甸,踩上去又滑又深。身后那些追兵的火光没有跟上来,但他们换了方式——手电筒的白色光柱开始在远处山脊线上扫射,呈扇形反复切割黑暗,频率整齐,像某种有组织的搜查队。

风九月在一块约两人高的漂砾后面蹲下来,将背包靠在石壁上,从防水袋里取出那卷帛书。她没有急着展开,先用手掌贴着帛书的表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和湿度。油纸包裹得极好,千年封闭仍保持干燥,内里的帛绢质地坚韧如新。她解开外层缠着的细麻绳,缓缓将帛书铺在膝头。

月光不够亮。她侧过身,用头灯的微光照上去。帛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用朱砂写的。那是她自己当年的笔迹——风九月的笔迹。

"戊寅年秋,北境边军报称昆仑山脉深处现奇光,疑有前朝遗物出土。朕遣内廷掌玺韩照率工部匠作十二人潜入勘测,历时四月,于雪线之下一洞天中得见古碑一方。碑文以星文篆刻,非当世所有文字……"

风九月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缓缓往下移。她记起来了。那是她在位第十一年的事,钦天监夜观天象说北境有龙气升腾,她以为是旧朝余孽作乱,派韩照去查。韩照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可能是地层变动引发了磷火",她当时信了。批了折子就搁下了。可原来韩照把真正的发现写在了秘匣里,用她亲手设计的锁封住,不敢当面陈奏。

帛书最后一段写着:"臣韩照冒死进言:古碑所载星文臣不能尽解,然十二工师中有三人识得其大意,言此乃上古先民所立天象纪年谱,其中一节与先帝驾崩之年星象暗合。先帝之崩非天命,乃人为。臣不敢妄下定论,故封存于此,待陛下亲启。"

风九月将这行字连读了三遍,指节攥着帛书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绷紧声。先帝——她的父皇,风启明。她登基时十四岁,所有人都说父皇是病逝的,床前跪着御医和太子妃,她冲进去时父皇已经断了气。但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了两个字:"韩……照……"

她当时以为父皇是在交代后事,让她重用韩照。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父皇说的是"韩照"没错,但意思完全不同。父皇是在告诉她,他知道谁是知道真相的人。

风九月将帛书卷好重新包入油纸。她抬起头时,陆北风正背对着她蹲在五米外的一处高地,望远镜架在眼前扫视着追兵的方向。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肩膀线条绷得极紧,那姿势不像在观察,倒像一匹伏在草丛里的狼。

"往东。"风九月站起来,背上包走到他身边。"东边有段断崖,手电筒扫不到那个角度。我们从断崖的背阴面下到谷底,走那条暗河床。"

陆北风放下望远镜看了她一眼。"暗河床的鹅卵石面在这种季节会有青苔,湿滑度比岩架更甚。而且那段谷底很窄,两侧山体遮蔽会导致夜间能见度几乎为零。"

"我知道。"风九月将头灯关掉,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也灭了光源。"但你带了夜视仪。拿出来。"

陆北风微微一怔。他确实带了。整个户外包里他最值钱的那件装备就是一副军规级微光夜视仪,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风九月只是从他背包外侧的腰封处摸了一把,便准确无误地抽出了那副仪器。

"包上的压痕暴露了。"她一边调试夜视仪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你背东西习惯把贵重物放在左侧腰封第三格,因为右手要随时腾出来行动。我早就看到了。"

陆北风看着她在黑暗中流畅操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半的"暗中守护"像个笑话。他要护的那个人,恐怕在生存技巧和危机意识上远远强过他。

暗河床的路比他们预想的更难走。那段峡谷窄到最宽处不过丈余,两侧是直上直下的石灰岩峭壁,脚下满是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表面覆着一层水藻与苔藓混合的滑膜。两人在完全的黑暗中前行,陆北风走在前面用夜视仪探路,风九月紧跟其后,右手虚搭在他背包底部一根垂下的扣带上,借他的重心感知前方的路况变化。这种联手配合的方式他们从来没有练过,但默契得如同一双并蒂而生的藤蔓。

走到峡谷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水声——急促、响亮,像无数碎裂的玻璃被一股脑倒进深谷。风九月从陆北风肩侧探出头去,夜视仪的绿光里呈现出一幕惊人的景象:前方的谷底被一道约三丈宽的裂隙拦腰截断,裂隙下面是一条奔腾的地下河,河水从岩壁上方的裂口倾泻而下,砸入下方的深潭发出轰鸣。水汽弥漫在裂隙边缘,在夜视仪里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无路了。裂隙两壁之间没有桥,没有藤蔓,最近的横渡点至少在上游五百米之外,但追兵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压过来。

"你能跳过去吗?"风九月问。

陆北风估了一下距离。"干地能。但岩壁边缘全是青苔,落脚的摩擦力不够。我跳过去没有稳住的余地。"

风九月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退开。然后她走到裂隙边缘蹲下来,从背包外侧取出那卷她随身带的细登山绳,在手里掂了掂。林晚的装备清单里有这捆绳子,长度三十米,直径六毫米,承重极限约莫八十公斤。她打了一个大启朝斥候专用的锚结,将绳头抛向裂隙对面一根碗口粗的石笋根部,绳圈在空中旋了半圈精准地套了上去,一拉便收紧。

"你轻功最多能跳多远?"她回头问。

"三米半。加上助跑勉强四米。"

"够了。"风九月将绳子的末端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另一头拴在陆北风腰间的安全扣上。"我先荡过去,用身体重量压绳,你借着绳的张力滑过来。速度要快,第二个人过绳的时候绳子的受力方向会变,石笋有可能松脱。"

她说这话的间隙已经蹲低身形,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跃入了三丈宽的黑暗裂隙上方。绳索在空中绷直发出一声沉钝的颤响,她的身体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靴尖在对面岩壁上轻点了一下借力,便稳稳地落在了裂隙对岸的实地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起跳到落地不足两秒。

陆北风甚至来不及感慨那句"轻功"的用词之诡异。他抓紧绳索,按她说的方式将自己荡了过去。落地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岩石崩裂声——那根石笋在双重受力之后出现了纵向裂纹,碎片簌簌地掉进裂隙深处,被水声吞没得无声无息。

风九月伸手拉了他一把。两只手在湿冷的夜色里交握了片刻,互相感觉到对方掌心厚厚的硬茧。

"走。"她收回手,重新将背包带拉紧。"前面出了峡谷就是一片高原草甸。天亮之前我们要找到制高点,把那些追兵的行踪全看清。"

她转回身继续开路的瞬间,陆北风看见她后颈处有一小截青灰色的丝线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拴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印。那枚印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一只古老的、没有闭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峡谷尽头的光亮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白,东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色。天要亮了。而那些追兵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是被他们甩掉了,还是绕去了前方设伏,风九月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片高原草甸的尽头有一条她必须赶在日落前抵达的山脊线。帛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枯叶,叶脉的走向指向那个方向,而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里还藏着另一段被她遗忘的往事。

风九月在晨光中抬起头。高原的冷风迎面扑来,灌满了她冲锋衣的空隙,吹得衣料猎猎鼓动。她的身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楔子。

身后,陆北风沉默地站在三步之外,和她一同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太远了不像同行,太近了又不像他。但那距离里有一种渐渐滋长的东西,和风声、草响、天光交织在一起,慢慢地、安静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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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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