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人

日头西沉到雪线以下的时候,追兵终于出现在山脊线上。

三个人。风九月倚着残塔的石壁,用陆北风那副夜视仪的反面镜片作瞭望,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穿深灰色的战术软壳,背小容量突击包,步伐间距均匀,登坡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一致,显然受过同一种体系的高强度山地训练。为首的那人身量中等,步速略快于身后两人,右手始终垂在腰侧,腰间的枪套轮廓在斜阳下映出一道短短的暗影。

枪。风九月放下夜视仪,嘴角抿成一道极淡的线。这个时代的火器她只在林晚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影像,一旦动起来比大启朝的弓弩快了不知多少倍,她的武功和真气在子弹面前形同虚设。所以她不会让对方有扣动扳机的机会。

"他们到坡顶还需要多久?"她低声问。

陆北风蹲在她身侧,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坡面倾角。"六到七分钟。坡面碎石多,下坡比上坡更难保持稳定,他们会在坡顶先观察两分钟才会下。"

"够了。"风九月将背包解下放在塔基内侧,只留折叠刀和一小捆细绳在身上。她拽着陆北风的手臂两人贴着塔身绕到背光面,将那丛最密的野花作为掩体蹲伏下去。花丛的高度刚好没过两人的肩线,晚风一吹花浪起伏,将他们的身形完全淹没其中。

那三人确实在坡顶停了两分钟。风九月透过花枝的缝隙看见他们用望远镜反复扫描谷地,目光从残塔扫到周边的岩壁,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之后才开始沿坡面缓步下降。她的心算着距离: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等他们踏进谷底花丛的外围时,天色已经沉成一种介于靛蓝和墨色之间的昏蒙,星光开始一颗颗地亮起来,把那片野花的颜色洗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为首那人走近塔基十步之内时忽然停下了。他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两人原地待命,自己又往前走了三步,蹲下身拨开塔北侧的花丛——那块青石板露了出来。

"韩照绝笔。"那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而哑,带着某种常年抽烟的粗粝质感。"果然被人动过了。那女人来过。追。"

"等一下。"身后一人上前半步,"唐头,这塔的入口要找吗?"

被称作"唐头"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残塔的塔顶,从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风九月在花丛后面屏住呼吸,夜视仪调到了最高倍率——那是一件约莫手掌大小的圆盘状物件,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她见过类似的东西。大启朝的工部造过这种"定盘",用磁石和北斗位的组合来确定地宫入口的精确坐标。千年过去,那东西的外形变了材质,但原理几乎没变。

"不找不行,"唐头攥着那圆盘站起身,"组织上最后一枚密钥在这个地宫里。上头的命令是先拿到密钥再说其他。那两个小崽子等会儿再追,跑不出这片谷地。"

他举着圆盘开始绕着塔基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圆盘表面的纹路在他手指的转动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走到第三圈时,那声音停了。唐头在塔基西北角站定,脚掌碾了碾地面的浮土,露出下方一块与其他石板接缝不同的方形板盖。他蹲下去,将圆盘扣入板盖正中一个同样形状的凹陷里,朝左拧了半圈,朝右又拧了四分之一圈。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那块石板缓缓向上隆起,露出了下面一条斜向下方的阶梯通道。通道口的空气涌出来时带着一股比铜匣所在岩洞更深更浓的古旧气息——泥土、铁锈、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药草焚烧后的余味。

风九月知道时机到了。但她没有急着动。她在等唐头三人下了阶梯之后再出手。可变故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就在唐头刚要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谷地东北角的天空忽然被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那是探照灯,直升机的探照灯,从高空直贯而下将他们所在的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花丛的掩体在强光下无所遁形。风九月和陆北风的身形被那光束同时照了出来,像两条被翻出石缝的蛇。

唐头猛地回头,看见花丛里那两个攒动的黑影,手已经摸向了腰侧的枪。但他只摸到一半,手腕就被一枚从地面弹起的卵石精准击中了穴位——风九月掷出石头的同时身形已经蹿出花丛,贴着地面以极低的弧度滑向唐头的下盘。她人在半途便看清了天空那架直升机的机腹涂装:灰底白字,印着一枚她不认识的徽标。但那徽标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圆形的轮盘,中间插着一柄剑。那是大启朝皇室暗卫的图徽。她亲眼看着这个图徽从父皇朝一直沿用到自己的朝,每一名暗卫的腰牌上都铸着它。

可暗卫早该随着王朝覆灭而消亡了。一千两百年了,这图徽怎么会出现在二十二世纪的直升机上?

那一瞬间的怔忡让她慢了半拍。唐头已经拔出枪来,枪口朝她的方向对准。但她身后一个黑影比她更快——陆北风从侧面扑上来,战术刀横劈出去刀背切在唐头的小臂上,枪响的瞬间被震偏了三寸,子弹擦着风九月的左肩飞过去打进了花丛里。

直升机悬停在头顶半空,巨大的桨叶旋风吹得整片谷地的野花翻倒伏地,像一层紫色的波浪被狂风压平。舱门打开,一根速降绳抛下来,一个身影沿着绳索三秒内落到了地面。那人落地的时候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站稳后径直朝风九月走了过来。

探照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那人的脸被逆光遮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道修长的、极瘦的身形轮廓。她走到风九月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防风镜。

一张年约四十的女人面孔露出来。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刻出来的痕迹。她的眼睛颜色极浅,近乎灰白,在强光下像两枚打磨过的石英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风九月浑身一凛的熟悉感——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那是跪在御阶之下的臣子对上真龙天子时才会有的目光:敬畏、审视、试探、以及深藏不露的算计。

"九月。"那女人开口,声音很轻,轻轻巧巧的,像一粒石子抛入井底。"我们等你很久了。从你醒来的那天,我们就知道了。"

风九月站直了身体。左肩袖口的布料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但皮肉未伤。她将折叠刀缓缓收回衣袋里,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开口:

"你是谁?"

女人微微一笑,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细链,链坠是一枚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印——但印底刻的字不同。风九月看清那两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印底刻着:风氏。

那是她风氏皇族的宗族印。父皇临终前亲手交到她手里,她登基后将这枚印封存在御书房暗格里的钥匙盒中。千年后它竟然出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而那个女人站在一架印着暗卫图徽的直升机前面,看着她像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

"我叫风晚棠。"女人说,"是你的后人。活着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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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王的故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