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波

尚食局议事厅。

“那些太监一年发万两横财,各个攒几十万两身家,冬天穿的海龙皮袄熏貂皮袄不重样,外头干儿子亲侄子挂靠十几万亩肥水地,家乡建的大院子养几百名仆人。现在可好,全都付诸东流。”丁盈抑扬顿挫,义正辞严。

陈尚食缓缓而谈:“付诸东流也不竟然。这些贪墨银两本就出自宫中,皇后娘娘下旨收缴的贪墨巨款一笔补发我们各司衙门赏银,一笔用于不久后的东宫大婚。这次攀扯好些人。除了受贿人员,还有伙同尚膳监出宫太监偷卖宫内物什,夹带宫外物件入宫诸如此类的事也一并查检出来。”

她别开目光,虚视前方肃坐的诸位下属。

在座几位不由神色黯然,暗咽唾沫。

陈尚食继续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只处理为首招权纳贿的太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从今以后都按宫规行事。皇后娘娘为国事操劳。我们尚食局上下一心,方可为皇后娘娘排忧解难。因此以上违背宫规的事,我只说一次,以后万万不可再发生。眼下太子爷大婚……”

孙尚食接话:“我们是没什么,东宫太子爷大婚可是头等大事,户部正愁着怎么挤出银子,如今终于有了银两运作,这都是皇后娘娘上体君上,下恤百官的功劳。”

两位尚食大人表态后,在座诸位女官都一一发表言论。

小李厨娘一声不吭,往诸位女官眼前茶碗里添了红枣龙眼茶,低头退出去,沿着廊道走入三进院后罩房,关上门。

她娘大李厨娘端着面盆“哐”在六足盆架上,顺手扯下挂着的布巾,耷在面盆边。

“这几晚两边都在议事。可有得忙咯。”

“倒是发了笔小财。上次切羊肉的赏钱加上这几晚的赏钱加一起,娘你数数。”小李厨娘宽衣解带地解开小布袋口子倒出零零碎碎银子文钱。

大李厨娘粗手拨了拨,心里拨算盘珠子,拢齐后收入厚布袋里。

“她们大方。人家不缺钱花。”

“刚才。”小李厨娘回首看向关闭的门窗确定无人后,悄悄道:“听她们说,这次对账攀扯出好些人,联合太监倒卖宫内物资的人都查了出来。不过这些小鱼小虾不管,只拣贪墨的大鱼杀。”

“嘿。这叫心照不宣。谁敢说自己账目干干净净,几个人敢说?赚钱的事谁不干?杀个把人就有用啦?新壶装旧酒罢了。”大李厨娘擎起铜壶往面盆里倒热水。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小李不以为然,浸透布巾,往面盆里漾了漾,“我们呀就是干累活的。”

“是这话。托祖宗福,我们娘俩能进尚食局光靠一年银钱也够一家子吃穿不愁。我们本本分分的,不指望挣多少大钱。”大李又倒了一盆子热水。

小李绞了布巾,擦拭身子,“刚才我送宵夜听尚食大人说,抄了尚膳监几位大太监的家抄出一百万两银子。宫内二十四衙门,各局各司粮饷如例拨给。”

大李听了光咂嘴,“人和人没法比啊。短谁也短不了她们。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李累得直打哈气,捂嘴:“尚食大人还说,皇后娘娘下旨,追缴贪墨的银两抽出一部分补发各衙门司局年节的赏银。”

“真的。”大李厨娘两眼冒光,“也有我们?你确定?”

“她们女官议事提了一嘴。我送个夜宵顺便一听。应该有我们吧。”小李累得实在受不了,躺在床上闭眼睛。

“今晚御前会议,厨房里备着皇上赏诸位大臣茶水果点,大小厨娘都在厨房里盯梢呢。娘先去了。”大李轻手搡了搡。

“唔。”小李含糊不清地咕哝,翻身睡去。

越旦。过了立夏的日子,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厢房里不用点灯,透过天青色亮光,已然照明整间屋子。

丁盈端着碗,刮勺吃糜子面拌红糖果干的茶汤,“终于不是窝窝头,白馒头和稀豆浆。”

“钱司膳呢?”胡上容剥着鸡蛋壳。今日轮到她们旬休。

“一大早去尚仪局司籍那找档册。之前派去的小宫女愁着眉回来。一群人扯皮推诿。这都五天了连张纸片都没送来。”丁盈“咔”敲碎一只鸡蛋,滚了滚。

“听司籍那的人说‘耽误你两天’。我还以为昨天就能送到。看来我也得去一趟。她们办事也太拖延了。”侯眉道。

丁盈道:“你既不是尚食大人又不是人家衣食父母,人家凭什么先办你的事?”

“钱司膳亲自去,人家肯定立即当面找档册。”侯眉不恼,反倒捧场。

丁盈兀自揩手敷面。“就那么回事吧。”

话说钱贞前脚跟到司籍司,尚食局送点心的宫女后脚跟刚走。

尚仪局一群人坐在长桌前慢悠悠喝茶吃点心。

钱贞巡睃了圈食案 ,立马有人让座:“钱司膳怎么来这么早?喝碗撒白糖的甜豆浆。”说罢伸手取碗倒浆。

身边一人觑了眼,笑道:“人家尚食局能和我们清水衙门比?早喝腻了。”

钱贞接过话茬:“怎么可能。谁不是紧着过日子。各司开支都是定数,哪里能厚此薄彼。”

那人显然和钱贞更熟,起身问什么事。俩人并肩踱步到屋外。

“还不是选拔世家女入宫的女官名册。我们尚食局名额报上去,现在还没批文。尚食催我,我只能来催你们。你们倒悠闲,没工夫办事倒是有功夫吃点心。”钱贞盯着随步摆动的裙斓。

那人坏笑:“我们也是忙里偷闲,这几天忙成陀螺。世家大族把贵女送入宫,各个打招呼,我们哪个都不敢得罪,天天提着心办事。新来的小鬼手忙脚乱误了你的事。这样吧,我亲自去一趟。”

午后。

暴晒下的世界静悄悄的,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好像一场意识流梦。

只听得窗外叽叽喳喳满院鸟啼声。胡上容困完觉,伸了个懒腰,翻身下榻。

喝半盏酸梅汤提神,浇灭浑身倦意。出了门被太阳一晒,酸梅汤的阴凉瞬间蒸发。

午后的阳光相当霸道,宫殿的黄瓦烤得焦黄,朱墙褪色,失了真。

去往尚仪局的路上。方砖上有一一条条小蛇游走,游至胡上容脚下。

红色的血,血静静地流淌着,从灰白色的地砖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院子门外停着几辆板车。太监们在运什么?

门口太监一手捂鼻,一手挥袖。

胡上容好奇走到院门,探头往里一瞧。

院落里,一排排长凳上五花大绑着太监。长凳边立着的侍卫轮起碗口粗的板子,高举过头顶,重重砸落。一下接着一下富有节奏,就像打鼓。

“磅”一声打在无比柔软的人肉上,发出棍棒击打水面的余音。

是血水。那些人受刑过的臀部鲜血淋漓,破裂的衣裳翻出破皮的肉沫,像鲜切的羊肉卷红里透白 ,浑身血红黏腻在长凳上,亦如化了冰的生羊肉片黏在盘子上,漾着一滩滩鲜血。

“啪嗒”,“啪嗒”滴落。

人脸煞白,噏动嘴唇,发出衰残的呼吸声,扣长凳腿的手指软软地垂下。

血迹凝结在石砖上,一块一块圆圈血斑,随之被人擦去,如同死去的人。门口执行太监像扔垃圾般抬着还热乎的同类,往板车上一扔。

胡上容觉得喉咙里有一根鱼刺试图穿透,浓厚的血腥味勾连恶心从她喉咙中翻涌,一阵接一阵想呕。

“这是,他们,这是怎么了?”胡上容哆嗦着,浑身冰凉。

大太监从头到脚扫了眼她,不咸不淡:“还不是尚膳监贪墨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万岁爷都惊动了,下令把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奴才笞二百,罚去各处做苦役。”

大太监冷眼横扫一旁洒扫的宫女太监:“快点把脏东西都擦干净了呵。宫里要是脏着地,回头领罚的可就是你们!”

“是。”

这时,钱贞不知从哪个宫门里出来,路过。

“呦。钱司膳。”大太监客气寒暄。

钱贞点了点头,回礼道:“邢公公。”她纳罕地望向胡上容,“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邢公公像做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天真残忍地笑了笑,说:“被吓到了。”

钱贞巡睃四周,看到蹲在地上擦地板缝的宫女太监,脚边拧抹布的木桶里井水染红,瞬间明了。

心里涌出不齿与讥讽:胡上容你之前在皇后面前找机会出头。现在这幅表情做什么?得了便宜卖乖?惺惺作态?

方才,她和友人谈及胡上容。友人道:“如果那帮太监知道她的来历,压根不会出给银子这种馊主意。像这种人爱名爱利不爱钱。”

侯眉面色如常,“钱司膳来尚仪局办事?”

钱贞长而翘的睫毛抖动下,侧身道:“我还有事忙。胡典膳脸色不好。你扶着她回去。”

胡上容浑然不觉几人谈话内容,只觉耳畔聒噪嗡嗡,眼前的太阳很黑。

耳鸣目眩,脚下踉跄。

侯眉眼疾手快扶住她,一步步搀扶着回居所。路上遇见人问话,侯眉遮掩:“中午面条吃多了犯困。”这才掩人耳目地回院落。

扶她到藤条摇椅躺下。

“难道你从来没打过人?”侯眉捂着胡上容凉嗖嗖的双手。

胡上容哽咽:“从来没有。那天撞太监是第一次动手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侯眉皱着眉头,抽出帕子帮她擦拭额头沁出的冷汗和眼角的泪,“又不是你的错。宫女太监伏侍人的命,日常提心吊胆伺候还常挨主子打骂呢。就是我们女官,各处的掌印太监人前风光无限,荣宠也只在主子一念之间。而且打二百板没当场毙命,说明平时没少贪。”

胡上容抬眸,“你是说他们花钱贿赂行刑?”

什么黑色幽默?贪的多可以贿赂执刑留一条命,贪的少反而没钱搞猫腻,人死翘翘。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她知道那帮太监没好下场。但是看着大活人一板接一板活生生打死,那种血腥和残暴带给她的冲击,绝非数年前一刀毙命掉一个逃兵所能比拟。

胡上容呆滞着目光,沙哑道:“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权力的背面。”暴力。

侯眉没有任何表情,仰头凝视着宫墙框住的宝蓝色天陲。

“权力对权力来源负责。我们对皇后娘娘负责。皇后交的差事怎么着也不能办砸,否则怎么交差?到时候你倒霉又有谁心疼哀叹?”

“所以你不用自责。”

胡上容深深望向她,“那么皇后娘娘对谁负责?”

侯眉道:“自然是皇上。”

太阳雪白。大烈日下的空虚,把世界所有物体照耀成虚无的空白。

前几天出宫核实时,她们在一家铺子买馍吃。胡上容对她说:“午后的太阳令人无限怅惘。”

侯眉靠着墙角大口咬馍。

不远处一摊位,母亲藏在货物后头喂怀里娃娃奶水。货物前的小女孩在大太阳底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身子,闹着喊妈。

侯眉盯着那女孩看了很久,因为很像她小时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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