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起点是大多数人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有的人一句就能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侯眉没想到别人求都求不来,盼十七八年也未必盼到的掌膳一职竟落在自己身上。璀璨前途竟是小她八岁的胡上容一手给予的。
在这个后宫不仅要靠自己,还要靠靠山。
那么胡上容,你的靠山是谁呢?侯眉凝视帘边侧身睡熟的背影。
第一次见面,她刚搬来女官居所。按私例请大家吃顿饭,驴肉火烧并五个菜肴和一坛香醪,凑出一桌子寻常菜肴在她们这些吃惯山珍海味的女官面前难登大雅之堂,已是能力极限。
那天,侯眉记得很清楚,她孙子似的请大家赏光。钱贞说,没吃过驴肉不大敢吃。丁盈也不给面子。
她正下不了台。胡上容隔着帷幔探头看,翻身下榻:“我没吃过驴肉正好尝尝。”说着硬架着丁盈、钱贞一起。
昨天尚功局送来湖蓝色折枝花卉纹妆花缎圆领袍,幞头,皂靴,熨贴的松江棉布亵衣亵裤以及官印。新任掌膳的消息很快传遍尚食局。
今早侯眉进北院正屋点卯,一路不断有宫女太监点头招呼:“侯掌膳” 。
不知多少声“侯掌膳”后。胡上容侧身注目一袭官袍的侯眉,确实比以往女史装扮神气不少。
侯眉禁不住她那肆无忌惮的打量,不好意思道:“还没适应。”
胡上容豪气干云霄:“日子久了就适应了。得。明儿旬休,我做东请大家吃饭。”
旬休日,天公不作美,京城突降暴雨。
猝不及防的大雨如川菜爆香崩得人睁不开眼,大家伙抖着蓑衣雨水入屋烤火。
胡上容请同乡小李厨娘帮忙切羊肉涮铜锅。前天查案买的十斤羊肉还冻在冰库里。
小李厨娘擀着面皮,“包我身上。我亲自操刀。”
胡上容递出一两银子。小李厨娘不接:“太多了。半吊钱也用不着。”
胡上容放下碎银子:“那我就给半两。”
小李厨娘她娘大李厨娘摘着菜叶:“您太客气。上回带的鲜菜果品,水陆俱备,我们尚食局上上下下都跟着沾光好吃好喝好几天。”胡上容笑道:“那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光,我可不敢自揽功劳。”
大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大李厨娘洗着菜朝自家闺女:“做完饭菜,钱你记得还回去。”
小李厨娘双手拍抖面粉:“娘。这也劳您说?我们能挣她钱?上回香椿炒蛋,胡典膳自添十几个鸡蛋,人家也不缺这几吊钱。”
“人和人好比吗?人家一月拿多少银子,我们拿几吊钱?人家除了银子还有贵人赏赐,我们能捞点菜叶酒水吃饱喝足不错了。”大李厨娘持笊篱捞出饺子,海碗装了。小李厨娘开橱柜,拿出一瓶胡上容送的山西醋,倒一大碟。
这厢胡上容找尚食大人商量,腾出正屋宽绰的议事间请客。陈尚食客气推脱,不去。
胡上容说:“我来尚食局这么久,还没请大家一起吃过饭。”
呵呵。自从自己立威尚食局,总有人在背后对她嚼舌根:“新来的胡典膳不好相处,新官上任三把火。”
自己被架起来当白脸曹操,那钱贞唱起红脸,私底下安抚四方。
这好人总不能都让钱贞当了吧。
之前想请大家吃饭师出无名,这回总算找到借口 ,胡上容又岂肯轻易罢休。
孙尚食主动道:“好。有饭不白吃。一起去吧。”
陈尚食没法只好过来。胡上容又亲自去请那天跟她出东华门的人。
十几个铜锅全找出来。两位尚食首席位列正中,左右一溜论资排辈一字排开。
铜锅底下烧着红萝炭,锅子滚着热腾腾清水。另备一方桌摆七八个酱黄碟子盛着各种调料。
大家调酱呈现南北差异。有人调芝麻酱拌腐乳碎齑的韭菜花,有人调香油醋拌新鲜香菜葱花,还有的干脆摆俩干油碟。
蘸料各异,小圈子也各异。饭桌上亲疏远近一目了然。尚食局女官主要分三派。张司酝的京城派,孙尚食的山东派以及陈归陈尚食为首的江浙派。
人多力量大,各方拉帮结派在所难免。佛祖十大弟子中还有自己堂弟阿难和儿子罗睺罗。一开始胡上容有样学样,找找尚食局女官里面有没有老乡。
很倒霉,国朝山西这地方不出文官出武将……
那么同窗呢?半山书院作为南方第一书院,蜀党在朝势力庞大。奈何那是前朝,隔着乾清门帮不上忙。还好结盟队友侯眉。
侯眉心细,捎了瓶山西陈醋倒给胡上容等人,又端了一大盘灌肠、藕盒送至陈尚食、孙尚食跟前。
胡上容心道:“好虎架不住群狼。好在侯眉擢升为典记。”
想当初胡上容第一次参加女官宴会。丁盈突然问她,哪里人。胡上容怀疑她明知故问。
“山西人。”
“哦。不像。”
“是吗。为什么?”
“北方人一般都是大高个。”
“我矮吗?”
“不矮但也不算高。”她眼神瞟向那群高大成山的山东人。
另一个京城女官举着酒杯,先抑后扬:“北方菜除了鲁菜都上不得台面。”
满桌江浙菜中几道鲁菜瞩目。四喜丸子,风味茄子,油焖大虾,葱烧海参考虑孙尚食口味特地做的。
手边钱贞也不圆场,意味深长乜了那位京城女官一眼,和对面丁盈谈笑风生。
夹在中间的胡上容战术性喝水,内心道:“行吧。山西菜上不得台面。一个个家世优越还比我品阶高的同僚嘴一句怎么了?是人都有贪嗔痴恨,多一丝包容。我忍。”
“山西菜怎么了!陈尚食吃家乡臭冬瓜味多冲啊,怎么没人敢说?行。谁让我现在是个小兵。等着吧,等我摇人。”
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胡上容高举酒杯,敬陈、孙两人一盅山西汾酒。
孙尚食自筛一盅,夸道:“好酒。芳香馥郁,顺滑不辣喉。”
胡上容敛袖又替孙尚食筛了盅:“那可请您多喝点,大家酒量有限。如今天热,这一坛子酒开了封,隔天口感大不如前。全赖您海量。”
一坛子五六斤汾酒喝得只剩下一斤多。
耳朵尖爬红,胡上容酒量平平,平常喝醪糟小甜水最多来点竹叶青,赶紧夹几片嫩羊肉垫垫肚子。
滚烫的薄嫩羊肉佐以陈醋、鲜辣椒有滋有味,吃得身上冒汗,喝一碗沁凉的酸梅汤既爽口解腻又提神醒酒。
满屋酱香葱蒜香羊肉香。香而不膻的几盘羊肉殆尽,众人吃得大汗淋漓,话匣子也都打开。
胡上容不动声色接着吃菜,竖着耳朵听桌上言语。
新上任的女史小冯趁此机会,挨个打招呼。
“钱司膳是江苏人,朱司酝也是耶。”
钱贞把玩着酒杯,皮笑肉不笑:“我是苏州人,江南人士。”
胡上容OS:“林泽也是姑苏人士,性情高洁,乐于助人。钱贞却阴险狡诈 ,时不时和我作对。不是好地方的人都是好人!”
小冯说:“江南人士爱吃甜,是不是?上个月钱司膳赏的一大桶甜桂花酒酿,不到两天被我们吃了个尽。”
“你喜欢我再送你几斤。别的地方桂花酒酿不正宗,口味差一截。”
另一侧朱司酝朱余微妙地抽动下嘴角:“桂花酒酿我们金陵也有,不过是寻常人家日常饮用的甜酒。小冯你爱喝酒,我送你古井贡酒,那是前任吏部尚书大人献于圣上的美酒,圣上赞不绝口。”
钱贞微笑:“朱司酝家乡金陵靠着安徽,天生爱喝安徽产的酒。”
朱司酝使了个金陵雅言的眼神,涮着羊肉卷,朝一旁柴典膳:“好笑,不知道谁说金陵不算真江南。”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柴典酝涮着千张丝,问在座:“在你们家乡这叫什么?”
“千张丝。”
“百叶丝。”
“干丝。”
“我们也叫千张。”
好么,一个地方一个叫法。
小冯顶着一头疑问,接着叙礼敬酒:“您是宁波府人士。呀。我记得陈尚食也是宁波人。”
“我余姚的。”
余姚不属于宁波府吗?
“呃。小许你家乡是不是常州府?昨天帮你收信看到的。”
“我是武进人。”
“武进又在哪?”小冯持续懵圈,郁闷回座,仰脖灌下一大口春酒。
胡上容以为山西分晋南晋北晋中够分裂,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今天开了眼。
散宴。踏出门槛,大家自然而然兵分几路。侯眉自然和她一路,还有小冯。
小冯,当初胡上容点将故意点了她去,乃是一步闲棋。小冯和孙尚食是老乡。
人际网三大关系:同乡,同门,同窗。后面提拔小冯为女史,才是实打实想以小冯为切入口借机靠近孙尚食的圈子。
当初以为她们江浙铁板一块,自己化成水也泼不进去。今天才知道散成沙子,不用搅和也稀碎。早知道完全可以借着地域矛盾,左右逢源。
大家漱口净手,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下打扫残席的宫女和钱贞。钱贞当然不是留下帮忙的,她在等人。
等到屋里人都走净,一径踱步到里屋。
“师傅。”没有外人在,她才称呼陈归师傅。
“一箭双雕。新来的胡上容很冲啊。”陈归呷了口绿茶,白蒙轻逸的雾气将她那张脸衬托得更加喜怒难辨。
“自然。别人都是一级一级往上升,她一来考了个开国百年第一,直接任典膳。借着出宫门买东西犒劳大家,还有这顿羊肉。小恩小惠。”钱贞非常清楚,她的道路出现了竞敌。
但是拉拢是敲打还是大棒加枣,她一时摸不清。
陈归肃然从座位起身,叹了口气,“我今年四十最多再干十五年。孙丛菁的徒弟三十五,没机会了。胡上容不同,她比你小五岁和你一代。”
“有些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露于言表。”钱贞犹豫:“更重要的是不是她,而是她背后有没有人扶持?”
陈归指条明路,“所以有些事情,你要经常麻烦她。一点点的增加麻烦,麻烦多了看她怎么处理就知道了。而且在此之前,你能拉拢尽量要先拉拢。”
“这一斤龙井你领回去分了。”
“头茬茶是皇后赏赐给师傅的。其他司只分到半斤。”钱贞望着桌上的匣子。
师傅最爱喝明前龙井。今年新茶已经分完,再等要等明年。
“都送了。东西就是用来花的。”
“多谢师傅。”
“不用谢。我们之间不用谢。”
钱贞望着陈归鬓角的白发,心里泛酸。自父母病故,师傅是世上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替自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