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胡上容觉得轮值非常难熬。人坐在小小的值班房里,不能瞌睡只能喝茶看书。看书也不能看小说,只能看伟光正的书籍。王典药透露,皇上和娘娘都爱看戏,所以她们也可以看戏本,并附赠她一堆翻烂的折子戏本。
入宫后,胡上容很快爱上看折子戏。
这天连半册小本子都没看完。一个人枯坐着,望着那盏二尺高的红烛跳动着灯花,心情复杂。
胡上容还没有从那天酷刑中缓过神。
王典药出事了。
王典药她爹赤脚医生,她传承家学,作为民间医药高手破格提拔入宫,连女官选拔都不用。但王典药的药方在宫里并不畅销。原因很简单,她下药猛烈。
民间追求立竿见影。而宫中追求稳妥,太医开的药主打一个徐徐图之,等贵人们自我免疫系统发挥出色战胜病毒。
王典药奔着立马见效的药剂开药方开惯了,出了岔子。
老太妃喝了她开的药,一命呜呼,没了。
太监赌咒发誓,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太妃一碗水兑药灌下去,驾鹤西去。但谁也不能一棒子打死说是王典药开的药导致老太妃驾崩。毕竟之前王典药开的药方那是真管用。
问责下来,两位尚食站出来替王典药说好话。最主要的是皇后娘娘加恩宽免,王典药这才免于责罚,戴罪立功,为东宫宫人诞下的世子爷当儿科医生,天天防着奶娃娃发烧感冒流鼻涕。
打铁还需自身硬。王典药不可替代的技能,宫里上上下下看在眼里。她胡上容凭哪点不可替代?
凭她那为数不多的正义感?和现在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对她为数不多的好印象?
伴君如伴虎啊。万一哪天皇后和贵妃看她不顺眼,她就遭了殃。宫里人人长着对富贵眼,现在对她和颜悦色,那是因为她春风得意。难保哪天不马前失蹄。
胡上容拿来桌案上的茶盏,喝一口茶——味道不对。
胡上容叫来门口的小太监。
“此前喝的雨前龙井怎么换成明前龙井?”
明前茶和雨前茶二者同为龙井茶,一个摘于清明节前一个摘于谷雨前。明前龙井较之雨前龙井采摘日期更短,产量更少,茗香更加清馥,味道更清甘;因而价格更昂贵。
小太监深深一揖:“师傅说,去年的明前茶放久也是白放,不如给诸位大人作口粮茶。”
“你师父是谁?”
“瞿公公就是和您经常一起尝菜的那位。”
哦原来是他。前辈因为她倒血霉,他躺平飞升。
胡上容喝完一小盏茶水,托着下巴继续思考。
贵妃娘娘那次不经意的问话如同蝴蝶轻轻挥动翅膀在后宫掀起政治风暴,而这场风暴从大太监抄家脑袋搬家到小太监罚二百板发配苦役,再到吏部终于有钱将太子爷大婚事宜提上日程,国家各个部门机器再次运行。
到此为止还没完。
后宫盘根错杂的利益在湖面暗流涌动。有人倒霉,有人升官发财,譬如一面之缘的瞿太监。
一更天落,快二更。值班房外两个提着灯笼的当值太监来到这。胡上容一眼瞧见门口那抹醒目的绯色袍服——有别于其他太监青色袍服。
是皇上乾清宫当差的御前太监。
胡上容心里一紧,两腿还没利索地起身站稳。
只听那年纪大些的太监道:“万岁爷赏赉内阁枣泥核桃露。”说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多说,便在门口站定了。
接下来的流程和去坤宁宫一样,胡上容先去厨房带领一帮人端出注子,再跟着他们两位御前太监去乾清宫。
所谓注子就是古代保温桶。
银铫子煨的好枣泥核桃露注入执壶里,执壶放入大一号的注碗里,注碗里盛着滚水,隔水保温执壶里的核桃露。
宫里夜晚严禁明火。下午厨房熄灭前做好羹汤,放滚水注子里温热,预备着皇上夜宵消遣。
到了盛夏时节,皇上常喝香醪甜水,如核桃露之类露五种,荔枝膏水之类水五种,甘草汤之类汤五六种并温桲拌梨丝之类清冽果点,种种加起来也有几十样。入了夏,御膳房厨子时常备着这些甜水。如果皇上当天不喝,除非赏人那就通通倒掉。
皇上的膳食盅碗皆用明黄地缃金龙锦罩罩着,那鲜明、唯我独尊的颜色,使人一眼分明。
明黄锦罩的盅碗由那两位御前太监小心端着,后面紧随几个太监;而胡上容领着几个尚食局的太监去给大臣上夜宵。
处处体现等级森严。
黑夜,灯火通明的皇宫如天上宫阙。
乾清宫高于其他内庭宫室庑殿,三层庄肃台基上矗立的庞大宫阙凌驾于皇宫中央俯视众生。
他们一行人像爬山似的,一石阶一石阶爬上乾清宫正殿。
乾清宫宫殿外面仪从比坤宁宫多出整整两排。翊坤宫的奢华繁缛足够令胡上容叹惋,然而和乾清宫一比明显稍逊几筹。
她们一行人刚靠近殿门,殿门口两位太监吃力打开门扉。
那扇沉重的金丝楠木宫门缓缓开启,闭合,居然不发出一点木头吱丫声。
宫殿四处分布着一株株连枝落地灯,烛火燃灼熠熠,照在光亮鉴人的金砖,逐影如流金。
胡上容小心翼翼领队,一步步,靠近连枝灯止步。
这才发现所有连枝灯居然是一丈高通体白玉雕刻而成的树灯!
每株白玉雕成白玉兰树,树上盛放朵朵形态各异,晶莹剔透的白玉兰灯盏。花瓣中的花蕊盛着淡黄清浅的琥珀香油,烧出轻盈的幽香,如同层层叠叠含苞盛放的真花散发着浮沉沁人的花香。
这样奢重的连枝灯竟有十几株!也不知全国境内如何搜寻如此庞大通透的玉料。
胡上容站在厚厚毛毡上屏气凝神,垂着脑袋,不敢仰窥。
一国之君,当今圣上永贞皇帝就坐在她眼前,离她不过三米远。
那可是皇上啊。一句话能把她拖出去打得皮开肉绽,两面开花,下油锅一炸外焦里嫩。
胡上容平视着周围穿珠嵌玉的器皿,随便哪一件放在当代博物馆都是镇馆之宝。
但这些不过是皇上的日常生活用品。譬如眼前一道硕大无朋的万鸟贺春曲屏。
隔着曲屏,皇帝就在那道屏风后用膳。
屏风前跪着几名五十多岁的官员——他们都是内阁成员。
皇上的身影隐约在绢面屏风后,轻咳一声:“赐座。”
胡上容脚下年近六十的李首辅战战兢兢叩首谢恩,像只毛发花白的老驴爬起来,弓腰坐在御前太监搬来的绣墩上。
这帮人中龙凤,位极人臣,出了殿门呼风唤雨,现在匍匐皇帝脚前,通通变成九十老人,头低眼闭的,慢吞吞舀勺喝核桃露,连一声瓷匙碰碗声也不闻。
那帮大臣喝完。胡上容像护工替李首辅收碗勺。其余的大臣只能由尚食局的小太监收拾。
“长乐园工程怎么样了?花销呢?”皇上进完膳,随手将揩手帕子扔在食案。
工部尚书走出班部里,跪地叩首,启奏:“据工部郎中胡承陈述,长乐园玛瑙柱,琉璃瓦工程都已完工,刚从苏州拉的两千块金砖正准备替换掉原先京砖……”
皇上道:“这么说长乐园两座大殿下个月都应竣工。李言。”皇帝落了重音。
“臣在。”李首辅坐在绣墩,身躯微侧向皇帝那面。
“从四川云南运金丝楠木最难的一项都完成,之后的工程就不必再向朕诉苦了吧。 ”
“臣不敢。”李首辅连同身后几位堂官一齐跪地。
“剿匪的事情呢?之前战报说詹如雁大破贼军,收复青州,贼军溃逃。还没抓到反贼头目?”
兵部尚书道:“詹将军戎马倥偬,又要调遣精锐之师北抗鞑靼。依臣之见,鞑靼开榷场提议不如暂时答应,避免朝廷两线作战,钱粮难以调度的窘境……”
事办完。
胡上容和两位御前太监唱喏而退。那两名御前太监走到殿门外记档——皇上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日进膳那页签字画押。
胡上容好似完成一件壮举回值班房,瞧着灯花继续枯坐。
正是一夜无眠,内心如堕云雾。
值班房里没有床不能让她翻来覆去想,她就躺在官帽椅上寻思。
长乐园,长乐园。废文关于长乐园的内容明晰起来。
废文中提及:“永贞帝求仙问卜,追求长生。直至误食丹药吐这才幡然醒悟,销毁丹炉惩杀妖道。然而穷人求富,富人求贵,富贵者求永保富贵,富贵之极如帝王求长生。人性使然。”
“求仙路不通。永贞帝大手一挥换条路线——养生。集天下之财为他老人家修建颐养天年的皇家园林长乐园。”
当晚几位尚书跪在地上,报菜名似的将皇室各项花销一一列举,诸位尚书的声音犹在胡上容耳畔。
“修建长乐园的大料抵达京城,共计花费六十万两……苏州两千块御窑金砖运到京城共计花销两万四千两…”
全国财政收入四千多万两,长乐园一期工程花费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约占全国财政收入百分三。
据上次核实账本,皇后娘娘裁减用度开支,一年省下三万两银子。正好够皇上铺一次地板砖。
“皇太子大婚,户部预支十五万两雪花银…”
“江南制造局替皇子王孙,公主妃嫔制造庆典袍服…”
庆典袍服譬如织金孔雀羽妆花纱袍服,采用四绺孔雀毛四绺金线十二种绣法,妆花每一花卉鸟兽锦绣工鲜,间晕深浅不一。如此穷奢极侈,挥霍无度的袍服每季不停更新。
胡上容一笔笔对账。
海内外的珠玉玩好,四季不谢的奇葩异树,各地急运的山珍海味,更是一长串账单。
如她所见,皇上养的狗儿喝水的碗都是钧窑。
户部列举的款项,随便哪一项单列出来都是天文数字。
自己身为女官,虽仅尽洒扫侍奉之职不得干预朝政,但作为食利阶层给皇帝打工,说到底不过是帮助天龙人奢靡享乐。
简而言之,她和百姓骂的狗官好像没什么两样……
胡上容瘫坐在椅子上,凭几搘颐,思绪纷杂。
天明换班回尚食局。
天光大亮,她们屋里仍点着羊角灯。
钱贞散着长发,一袭透气的苎麻白裙垂着淡黄宫绦,盘着腿坐在榻上搽柚子花香膏。
白净的手化开香膏,挽起手袖,一点点抹在芊细的胳膊肘处。
满屋充斥着雨水浸透柚子湿漉花香,好像屋里种了株花开正浓的柚子树。
大家伙正喝着冰糖炖梨水。
胡上容木在原地。她最爱吃冰糖炖雪梨。每次吃都会想家,想着想着便落泪。怕胡家人发现异样,自此再没吃过。
“这季节不产梨吧?”
丁盈移过去一盅给她,“外番朝贡的梨,软趴趴的没什么汁水,皇上娘娘都不爱吃。还剩几个,我让厨房加西洋冰糖炖了几盅。赶巧你回来。”
尚食局女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宫里有什么新鲜时令、琼浆玉液都先享用。
胡上容内心自我鄙夷:“我们吃喝用度和伺候的主子一样哪一项不是大价钱?谁敢提出来裁度蠲免?我砍别人利益算什么大义凛然?有本事砍掉自己尚食局里的利益那才是圣人。”
“回来啦?”侯眉抬首。
胡上容道:“渴得喉咙冒烟。”
“当值连口茶都不敢多喝,怕如厕耽误事。”丁盈叹道:“我们命苦啊。”
胡上容撇开勺,端着碗猛喝一大口冰糖甜梨水。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