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善心

京城的春天来地快走地快,不知不觉到了夜里听到蝉叫的季节。槐树开花,隔壁司功局的宫女们搭着梯子爬到浓香深处的树头摘槐花。树上人摘,扔下树下绷着白纱的接花人。

采摘后,将白槐花研磨成染料染成淡黄色的布,再制作成夏天的新单衫。

清晨阳光刚出来,尚功局院子里一排排竹竿子晒着轻飘的单衫,妍巧鲜艳的颜色迎风连成一片片船帆。

几个宫女从柏木桶里捞起衣衫,捋顺搭在竹竿上。

“嗨。侯掌膳您今日怎么来了?”年纪大点的宫女扫到侯眉身后俩太监搬运的酒坛子,明知故问。

“这几天天热,来送鲜醪糟。”侯眉道,“这坛子送给你们大人。你们的在后面正搬着呢。”

院子里的人一听,顿时眉飞色舞:“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有我们的份儿。”

“宫里发什么横财?”

“你还不知道呢?我跟你说……”

大宫女轻咳一声,众人发觉后略微收敛。

大宫女跟着侯眉,道:“我们大人不在。先放东北角亭子吧。等她们回来正好一起分了。”

侯眉走在前面,听着院里叽叽喳喳麻雀似的宫人闲谈,轻松道:“你们这比我们那热闹。”

“掌膳说笑了。我们这儿野惯了。”

侯眉走入后院。里面别有一番天地,沿着曲廊,蜿蜒绕园,见院子景致如一副清新花草画徐徐展开,一步一景。

东北角的小亭子乃是八宝亭。

侯眉出身北方,觉得新奇不由多看几眼。

“你们这院子真精致,不像我们那院子的景致大开大合。”

大宫女笑道:“尚功局里绣娘、簪娘都来自南方。这院子仿南方园林而建,连同院内花草摆设都由她们南方人按家乡风俗布置。您可以慢慢逛,里面还有锦鲤池呢。”

“不了。”侯眉垂眸。

眼下有件烦心事,亟待解决。

侯眉返回自家那大开大合的院落里。

丁香树下,那令她烦心的冤家正坐在藤椅上,出神望着莲花石梁,石柱基参差地横在地上。

前朝留下的古董石梁,石柱基没扔,被大家当花墩子,摆着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十几盆花草。

侯眉养的荷花今夏红地分外早。

淡酱黄坛子里几株嫩绿荷花鼓着花苞,尖尖露红,碧绿荷叶迎风颤索。

“插花师说:‘质朴器皿插鲜艳花束,陈设高低错落。’”胡上容幽幽开口。

“随便插着玩。我哪有钱学什么插花?”侯眉搬了把藤椅,挨着胡上容坐下。

“无师自通,天生审美不凡。”

侯眉挽起袖子,“去尚功局送醪糟,那群宫女高兴得什么似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这管理厨房,宫女们谁在意那一碗醪糟?”

胡上容不说话,望着那株探出墙头的石榴花。

侯眉也盯着那片琉璃瓦上玛瑙红的花朵。

忽然来了一句:“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胡上容回过头,看她。

侯眉认真道:“不羡慕你,还有谁能让人羡慕?”

胡上容望着侯眉好生严肃的脸庞,真心实意:“我反而羡慕你。”

只有侯眉这种根正苗红的人,才配站在道德高地狂轰乱炸。

“羡慕我?我以前跟我娘卖布。你不知道那些吏鬼。”侯眉忽然起身,表演起基层小吏,一脚踩在藤椅牙条上,“哎。你这匹布一匹收三分。”

“收多少税,他们说了算。一匹布我和我娘织得腰弯到抬不起来。才赚多少钱?一匹布才卖六钱五分!隔壁卖葡萄的人家说了几句抱怨话,那帮人葡萄连筐抢走,让你滚回去别做生意。哪里是官府衙门简直是土匪。我们天天夹着尾巴,看人脸色,赔小心。这就是我以前过的日子。令人羡慕啊?”

侯眉眯着眼,任由阳光透过树叶打下捕梦网一样的光影在她身上。

胡上容不可避免地品味到凄凉的滋味,连忙道:“我不是这意思。”

侯眉:“最近你整个人不对劲。”

胡上容喃喃:“早不对劲了。”

自从来到这破地方,胡上容不知想回现代社会的家想了多少次?回也回不去。不如去姑苏找开办女校的林妹妹,教书育人也比在吃人的宫里攀升职位有意义。此去今年,犹记林家宅邸—女私塾花园里火红枫树下,林泽风华正茂的音容笑貌。

侯眉锁眉叹气:“如果有什么话不好对我说,可以问问孙尚食,她老人家见多识广。说不定听她一言,如拨云见月。”

胡上容缄默。

谁知下午办事正好路过孙尚食屋子。廊下宫女们钩汉衫,编草鞋,扎蒲扇呢。苎麻,草藤,蒲叶堆满坐凳栏杆。

胡上容望了一会,其中一个放下钩针,问:“胡典膳有事吗?”

她辗转想到侯眉之语,思忖再三后整了整冠带,前去拜谒孙丛菁。

孙丛菁的屋内点着银烛,冷光照着竹榻小几。

胡上容轻手轻脚合上门扉,“孙尚食?”

画屏后,孙尚食一身鸭蛋青素纱单衣,正缝扇套,听到动静仍拿着针凿,也不起身,说:“小胡来了?来帮忙一起缝?”

胡上容讪笑:“我不擅长女工,不敢在孙尚食面前班门弄斧。”

她那点被唐瑾按着学的缝纫技术放在高手如云的后宫简直贻笑大方。何况,孙尚食早年可是以女工技艺精绝,深蒙原皇后和原皇贵妃即如今继后青睐。

胡上容捕捉到桌案笔墨纸砚聚齐,粉盒里新添几色颜料,便道:“天气炎热,我给尚食画一副画扇如何?”

孙尚食惊喜:“小胡你还会画扇面。那太好了。我这正好有空白的扇面。”

胡上容示意了下,得到首肯后,方拿起一横粉青玉石狮子镇尺压住扇面。

从笔筒里挑了几支画笔,便问:“尚食想要什么样式。”

孙尚食道:“你瞧那几色颜色,什么画得好画什么。”

胡上容道:“那画荷花好吧。”

孙尚食身躯比她高大许多,俯着身,下巴在她头上方轻哼了声。

胡上容一边沙沙作画,一边把离开的想法告诉孙尚食。

孙尚食震惊得撇过头,怔了好一阵才神色镇定道:“宫里可比不得别处。不是想走就能走。”

胡上容道:“我知道。所以想先问问您,有什么法子在告老还乡前出宫。”

“我做不了主。除非皇后娘娘发话或者贵妃娘娘发话。”

行吧。逼她抽出限量版S卡—召唤二殿下陆檩。入宫前叔叔嘱咐过,二殿下与胡家交好,危急关头可求助于他。

孙尚食看她不似玩笑的样子,知她是有眉目才出此言,劝道:“我们尚食局虽说不上什么话,但绝对算面见天颜,有时也能和天颜搭上几句话。光靠这,就是别人几生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你问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的读书人,他们能不能见到天颜一面?别人挤破脑袋想来我们这都没机会。你再好好想想呢?”

“想了好久…”胡上容半真半假地把心里话抖出来,“我总觉得是我害了那帮太监。”

她斗倒太监是否真的惩恶扬善?为了正义?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侯眉之前说:“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

屁股决定脑袋,位置代表立场。

她所在的阶级代表她所维护的阶级利益。

“只是因为这?”孙尚食探究的目光从上到下深挖。

孙尚食是谁?人精中的老妖精。

胡上容猜到再不掏出实话,估计与她离了心,便三分迷茫,三分自嘲道:“我真不知道进宫是为什么?为了整人?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明真暗斗?”

孙尚食笑道:“你这话不像一个十九岁人说的,像是浪迹官场几十年的失意官员说的。”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出身太好的缘故。离开宫廷尚有退路。”

“我不是这样想。我只是认为我做的一切都是没意义。”胡上容说。

孙尚食忽然意识到什么,松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胡,你这个位置你不坐有的是人坐。好歹因为你,宫里一年省下几万两银子。几万两银子对宫里开销杯水车薪,可是几万两银子够一个村的普通百姓一辈子开销。我们都知道尚膳监贪污。我在这个位置这么久我不提,为什么?说实话,我不敢提。不仅我,陈归她也不敢。你是歪打正着,硬气勇气。”

“不是你不干,结果就能好了。多的是不如你的人坐你的位置,干的活不如你。你能忍心?当然,以你的出身,实在不想干了也可以回家当大小姐。”

听到“大小姐”三个字,胡上容眼睛一亮。

要是穿到平民百姓身上,估计天天像以前的侯眉深受封建社会压迫。那老娘不干了!直接揭竿起义!可现在限定死在“大小姐”阶级身份上。一家子吃皇粮还想反帝?端起饭碗骂娘?

更重要的是,如孙尚食所言,别人巴不得她离开好腾出位置换自己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勿以善小而不为。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胡上容举棋不定。

“小胡,我看得出你是想立一番事业。位置决定高度啊。”孙尚食目光闪动,追忆往事。

“早年我作为宫女随先帝銮驾到文庙祭拜。那是我第一次到文庙,看到文庙鲤鱼池中成群的鲤鱼露出水面砸砸吃食。每条鲤鱼长过手臂,嘴大如拳,丝毫不惧人。我感到十分震撼。我老家鱼池里的鱼若是养肥,早该下锅做糖醋鲤鱼。那时,我终于明白,秦国李相为何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古往今来环境决定人的上限。

孙尚事趁热打铁道:“你想想,你寥寥几句话上达皇后就替百姓省下万两赋税。一句话力鼎千钧,那是因为你在尚食局,靠着手上这点权力,给百姓减轻了负担。出了宫门没有典膳这层身份,你说话能有多少分量?你又能撬动多少资源?”

胡上容不禁肃然,“多谢孙尚食解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落笔,画成。

孙尚食收起画扇,“今年仲夏我用这把扇子扇风,希望那时候画扇人还在身边。”

月华如流水,庭内积水空明。

廊下。侯眉良久立,右手提着食盒——整整四层的大食盒。

“你不会为了等我还没吃吧?”胡上容走过去,伸手替侯眉拎起食盒。

“一起吃吧。”

“这么多?”胡上容手中那食盒分量不轻,“多少菜?”

“不多。八菜一汤,有荤有素。赶紧吃吧。不然饭菜凉了。”侯眉道。

“你自己出钱还是份例菜?”

“当然是我请客。宫里钱再多也不能当流水花吧?”侯眉显得很疲惫又有点兴奋:“以后可有得忙了。”

“为什么?”

“世家百女入宫选拔太子妃,宫里教导女官名单定下了。”

胡上容目光炯炯盯着侯眉,深感不妙。

手指自己,“不会有我吧?”

侯眉点点头。

“那。当教导女官,尚食局的活是不是不用干了?”

侯眉摇摇头。

什么!这!谁给我报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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