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试毒

来这来到这已经好几天仍浑浑噩噩,好像快速进入下一个副本般不知所措。胡上容游魂似的尚未适应宫廷生活。

世事难料,即便系统没有设定任务,兜兜转转她还是入了宫墙。

高高的宫墙内一条甬道后又是一条甬道,层层绕绕拱卫着四四方方皇宫,到处都是朱墙碧瓦的宫殿。

皇宫正中皇帝居所乾清殿,东北角一排低矮的院落,一座四进四合院,最东边月门进去,两排厢房各五间房,右边中间一间。

挨近落地灯台的绸红帷幔掀开,一矮柜,柜里放零零碎碎的物品,中间亮格塞满书籍,方柜顶当桌子摆着几个猴加官彩绘泥猴。边上横着一罗汉榻,那便是胡上容的床榻。

这间房住着尚食局三位女官。

她胡典膳。斜对面紧贴着黄花梨衣架的床是丁典膳。正对窗户的位置是钱司膳,她的位置最好——窗明几净,窗边有株丁香树,四月花开,风鼓帘幔满屋沁香。

最里面靠墙角灯光昏暗,床边只有一绣墩既当椅子又当桌子使的是侯女史的家什。侯女史从宫女考中女秀才,一步步升为女史。

一间房不大不小,一位正六品司膳,两位正七品典膳和无品待升的女史四人挤一间。没办法皇宫住房紧张。皇上一人圈一千四百平方米的乾清宫,宫殿里那么多空房间不住人也不让人住,为的就是皇家排场。除了皇室成员,任你身家几何也睡不了单人间。她们四人间待遇已经算好的,宫人们只能十几人一间麇集大通铺。

所以胡上容很知足了。毕竟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当初是自己在家闹没脸,只能入宫为官洗刷耻辱。

四月天,天未亮。皇宫仍在睡梦中。

胡上容翻个身,缩在被子里凝望窗外。漆黑的天中屋檐脊角蹲坐的脊兽,闪着琉璃的一点亮光。

人已经清醒,趴在榻上等。等甬道传来格外响亮的梆子声拖着太监又长又尖的嗓音。

“寅时…已过……寅时…已过……”

竹帘子“哗啦”一声卷起,本居所“卷帘大将”胡上容掀开帘子,点一盏豆大烛光的油灯,每日女官生活就此开始。

其他几位陆续翻被,下榻趿鞋。梆子声刚过甬道,门外传来轻扣门板的声音。

门外。昏黄灯光照亮的一角站着两位宫女,一个两手提着水桶,一个提着食盒打着灯笼来送洗漱用水和早点。她们和气送到门口,直到关上门才低头离开。

如果眼细能瞧见她们背面宫装领口露出一截象牙白白纸。宫女总共几套衣裳又不能老洗,洗几次挺括版型洗得烂塌,边缘的丝线更是掉色难看,因而用桑纸垫着衣裳。

屋内。侯眉先一步布置好餐具。大家倒水梳洗,戴乌纱帽,着花罗袍,换皂靴。新来的侯眉无帽可戴只能梳高髻,而她的床榻正北方向一墙之隔正屋单独住一间的尚宫大人梳庆云冠,着礼服,行头不亚于正四品命妇 。

日常细枝末节,潜移默化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又是豆浆。”钱贞看了一眼缶中倒出的浆汁,从银罐里舀一小匙白糖撒入豆浆内。

她们喝的豆浆没加糖。

白糖在古代是稀罕物。古代工艺有限很难熬制纯白糖块,平常她们吃的糖都是闽粤红糖黄糖。

胡上容无所谓,夹了几筷子新酱莴苣丝和榆钱窝窝头一起吃就着热腾的豆浆喝一口。

正好控糖。

她是典膳管尝菜的,准确说是替贵人们试毒的炮灰。

丁盈抱怨:“今天打的水烫了,洗完脸上还是黏糊糊的不清爽。”

胡上容默不作声咬窝窝头吞咽。

丁盈这人事儿精,宫里弯弯绕绕,各种职位人脉往来她一清二楚。胡上容一来,丁盈就打听她哪的人,家里是干什么的?怎么来的尚食局。

胡上容打哈哈糊弄过去,说自己也是民间识字女选拔入宫。

那可不,她胡上容可是凭本事过文史笔试,再过尚仪局女官等人复试才当上典膳。

丁盈一对富贵眼,说:“我瞧你用的茶具不便宜和钱司膳一样。”她像夸耀自己某个朋友那样夸耀钱司膳:“钱司膳那茶盏可是兔毫建盏。”

胡上容推测出钱贞家境优越,浑身浸染富贵。为什么呢?富贵已久的体现就是人用惯了好东西不以为然。据她观察,钱贞还有几玛瑙杯,琉璃盏,四大名窑瓷器,每天换着花样倒水喝。胡上容虽然也有家中带入宫的昂贵杯盏但是打碎了心疼,因而很少用。

丁盈为钱贞马首是瞻,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同时看不起侯眉,她嘴上不说举止中自然而然流露微妙的鄙夷,这种鄙夷难以言明。

最低等的倒泔水、倒痰盂马桶下等太监,等她们写错字的废纸扔竹篓里拖废纸去东华门卖。他拾走前问一声:“不要了吧。”

钱贞下巴抬一抬,意思:“嗯。拿走吧。”

钱贞用的纸贵,卖废纸能卖不少钱。比如前些天写的鱼子笺——蜀地产的花纹研砑突于纸面的名笺,一指头宽长即可卖钱。老太监专门挑拣名贵的纸张拖到东华门外头卖给收纸的。

老太监驼着腰捡废纸篓。侯眉捆扎好,主动给老太监递过去。这时丁盈玩笑:“小侯你就不必了。”

这个“不必”可以理解为不必亲自递给他,也可以理解为侯眉用的纸张不值钱。

怎么理解都行。但话从丁盈嘴里说出来总带点微妙的恶意。人能感受出来但说不出来。

侯眉只好赔笑。

人家侯眉也有长处,比如对底下人相当客气从不摆架子。

钱贞夹菜就着白馒头咬一口,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听司酝的人说,贵人们已经用上冰饮了。刘典酝她们每天什么都不敢吃就怕殿前失仪。”

胡上容心道:火气够大,这才过清明节。

她细嚼窝窝头,想起数日议事时得到的消息:

前年大同、宣府一地兵防军饷总计开支五百万两。京城东北角建长乐园建好地基,因为亏空暂时停工。太子殿下今年大婚,户部预计开支十五万两,是缩减还是照旧吵得不可开交,从前朝吵到后宫。简而言之,大臣们要裁减银子,皇上不同意。

胡上容突然来一句:“前几天尚食大人说后宫各处要裁减开支?”

丁盈擦擦嘴,说:“裁减谁的?还不是裁减我们的。前阵子元宵忙活半天有赏钱吗?大公主大婚的赏钱又给蠲免了。”竖起一个手指头,“上容你没赶上好时候啊。以前逢年过节我们的赏钱至少一两银子。”

胡上容嘴角扯出点笑,敷衍。

丁盈又去招惹侯眉:“你瞧。小侯眼巴巴看着呢。上次连称银子的剪子和戥子都备好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侯眉垂着手赔笑。

几人吃完将碗筷扔入食盒里,放门口。——自有人收拾。

侯眉落了锁。钱贞领着她们走在前面,过了垂花门朝北正屋走去。

漏刻滴至卯时三刻。正屋里尚食局各司几位主事都到齐了。典膳、典酝也都到东西间耳房点卯。

北正屋里正中左边座位的陈尚食开完早晨会议,起身离开前,照旧问一句:“今天轮到谁当值?”

“胡典膳当值。刘典酝当值。”

话音未落,胡上容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各宫当差。

正午太阳斜过朱墙,照在夹道石砖路上。一路静谧。洒扫宫人垂手扫地,带刀侍卫凌然立在夹道两侧时刻戒备。

翊坤宫宫门口,传膳太监化身人形扩音机,尖锐的嗓门大喊一声:“传膳。”夹道的太监接力,大喊一声:“传膳。”随着长长的嗓音,尚食局同尚膳监队伍逶迤,不徐不慢出现在宫门前。

自从踏入夹道,胡上容一直低头哈腰。虽然她头戴纱帽,脚踏皂靴比唱戏里的青天大老爷穿得好,但她不是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而是没入人群的路人甲。

同为路人乙的公公托着朱红描金漆盒。路人丙公公揭开食盒 ,碗盅盖盖不住的香味飘出来。

尚未揭开盅盖,胡上容已经闻到银耳羹的味道。

身为“试毒炮灰”的胡上容托着帕子舀一银匙滑嫩的银耳羹放入试毒银碗中,吹一吹,尝一下莲子和银耳。

路人丙公公挥了下衣袖,另一位小太监举着食盒上前,换下一道菜肴揭开盅盖,依次试菜。一盘盘山珍海味尝一口即刻换下一道,想再吃一口门都没有。

对面的刘典酝更加炮灰,将壶中酒水和冰块分别含在嘴里吞咽入腹。

二人确认无碍后,才能在名册“尝膳”那一栏勾画。

一行人走到宫殿台基,方踏上踏跺,屋内清柔的女声飘来:“世家女的名字写在木牌上,你看中哪个。”

高贵妃说了一位世家女的名字,身边宫女将画卷缓缓展开。

“太子不日便要选择太子妃。你父皇也过问你终身大事,当时你说:‘内帑空虚还是先紧着太子的婚事。’这几日你父皇又念念你的婚事,让我和皇后娘娘替你选一位正妃。你最好在就藩前选一位。”

陆檩心思仍然在法帖上,俯身临摹字帖,云锦莽袍纹丝不动。

木牌上写的那些人他甚至见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对他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皇儿,皇儿你在听吗?”高贵妃无奈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后。皇后无奈一笑,继续低头批阅尚膳监开支账本。

来之前尚膳监太监嘱咐过,今日翊坤宫贵妃,皇后,二殿下都在。

好家伙。当值第一天群星荟萃。胡上容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皇后瞧着一长串单子厌烦,将账本搁置一边。身边大宫女察言观色接过盅碗奉上。

眼见皇后嘴唇触碰到银耳羹,胡上容蓦然有种老师当场改试卷的紧张。一想,做菜的是她身边尚膳监的人又不是她,这紧张真是没来由。

“莲子炖的不好,不够软糯。”皇后尝了几口便放下。

垂手的尚膳监太监,战战兢兢询问:“请皇后娘娘示下。奴婢回去告诉膳局御厨让他多费时候炖煮。”

皇后没有任何示意,夹一小筷子炙嫩羊肉往嘴里送。

高贵妃回道:“吴师傅走后,新御厨炖银耳莲子羹总不如他。”皇后小声道:“其他还好,就是莲子不够好。说了几次还是老样子。”

胡上容站在尚膳监太监身边,看见他光脑门上一颗颗汗珠冒痘般冒出来,两条腿弯曲打颤几乎着地,欲跪在地上。

心想:至于吗?

胡上容平缓道:“回娘娘。建莲虽贵不如湖莲易煮。这回用的是福建莲子,换湖南莲子煮制更易软糯。”

皇后和高贵妃纷纷抬头看她,皇后朝她看了一眼,转过头接着吃菜,“新来的?瞧着面生。叫什么名字?”

“微臣是尚食局典膳,名叫胡上容。”

隔着珠帘,冰膳局正进冰镇青梅酒。

女史小心翼翼夹起冰鉴中一块冰块放在玻璃杯中。没过半杯后,刘典酝托着帕子将壶中酒水倒入杯中。

玻璃杯中冰块晃动。陆檩的笔顿了下,墨水渗入宣纸晕染开。

没有说话的高贵妃,这时道:“你刚才说福建莲子贵。那银耳、莲子如今什么价钱?”

要是问别的还真不一定记得,但这银耳莲子价钱胡上容记得一清二楚。

“回娘娘。银耳一盏十两。去心干莲子,建莲一斤五百三十文,湖莲一斤四百文。”

皇后笑笑:“虽是新来的记性却好。不错。”

刘典酝打起珠帘,珠子叮铃颤动。袍服织金膝襕从胡上容眼前掠过。

“皇儿尝尝这盏五白粥平矜润胃。冰酒虽释躁醒神,清冽过之。不宜多饮用。”

“儿臣谢过母妃。”声音很年轻也很稳重。

胡上容闻声,娴静妥当地多添一副碗筷勺匙。

陆檩淡淡扫过她一眼——对方并没有任何窥视的眼神,一双修长的手将五白粥放到他跟前。嘴角含着的一丝笑意消失殆尽。

胡上容始终保持挺拔的身姿,全神贯注桌上一举一动。万一吃出问题,她得负责。

入宫第一天,大太监就翘兰花指,托老长儿化音警示众人:“宫里比不得别处,都小心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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