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钦差

“啊呦。胡典膳您可闯祸。”路人丙公公脸耷拉成老丝瓜。

啊?闯什么祸?皇后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明明我救了你。

“我想帮了您一把。”

路人丙公公抱拳打躬:“多谢多谢。可是……”眼见走到人多的地方,还是苦着脸:“典膳您多多保重吧。”说完匆忙离去。

侯眉从后面插过来,使了个眼色,胡上容会意,跟着她回居所。

屋里没人,她们还没回来。

二人站在浓香萦绕的白丁香树下。

侯眉说:“典膳你可吓死我了。”

胡上容说:“不至于吧。”

“你一句就可能引起轩然大波。”

胡上容说:“什么?”

侯眉皱眉:“我也不确定什么。总之,皇后她们注意到了。这是好事说不定也是坏事。宫里一句话明里暗里得罪人。”

胡上容笑道:“云里雾里,你说书呢?”

侯眉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捂着胸口说心里发慌。

胡上容盯着水缸看。琉璃似的清水里映着摇曳的白丁香,葳蕤树枝下两人挨在一起的剪影。

侯眉也瞧见,相视而笑进屋。

晚上轮值时,胡上容一人静坐在值房里。想起白天的事,隐隐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出风头?皇后问柴米油盐价钱应该是尚膳监那帮人回答。自己是不是风头盖过他们?又觉杞人忧天。一句话嘛,他们心眼总不至于比豆芽菜小。来宫里这些日子,那群太监对她挺客气。

第二天一早点卯,坤宁宫大宫女奉皇后娘娘口谕:尚食局胡典膳出宫核实后宫采买药材,柴薪,谷粟牲鲜蔬果等物,将其出纳明晰。

这下真让侯眉料中,胡上容不想得罪尚膳监那帮人也得罪了。

宫里柴薪米菜一向由光禄寺负责挑选,尚膳监宦官买办。一个乙方,一个甲方。而她一个试毒的居然把甲方的活抢了!

这里面油水多大呢。胡上容虽没接触却可以想象。

比如银耳一项。古代尚未有种植技术,银耳只长在深山椴木上,那可是山中奇珍比燕窝贵,一小块就值十两银子,煮一锅够一个京城体面家庭一年开支。

再比如鲜牛乳,这玩意能有多少全靠奶牛心情——一天产多少升鲜奶。古代没有技术保鲜也没有冷链冰鲜,加上实物损耗做成冰酥酪、乳饼等乳酪制品成本翻倍不止。所以贵人甚至拿酥酪赏人。胡上容品鉴过那滋味,说实话也就占个纯天然无添加的优势,不比减肥无糖酸奶好吃到哪里去,便利店随便挑一瓶酸奶都能秒杀它。至于小摊贩卖的冰酪对于经常喝牛奶的人来说奶味太淡了。

还有鸡蛋,现代最寻常不过,古代地主家也不能顿顿吃。

这些食材买办可都是肥水!历来由最有来头的太监把持。好嘛。她一来就断人家财路。

这次出宫核实,也不知一本账册打翻多少船的人。

管他呢。胡上容又想,老娘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是办不了皇后娘娘吩咐的差事,那才是断了她自己前路。

点完卯,尚食局诸同僚和她擦肩而过,好几个以前都面带微笑点头招呼,今早走过去就是走过去了。

独留她一个人。

嗨。胡上容来劲了。偏不信邪!一个都不想得罪人是吧。好!那她点谁谁倒霉。去尚食局巡视了一圈,在座诸位个个鸵鸟埋头生怕被喊去。

万般无奈,胡上容硬拉班子,临时点将。找了侯眉还有王典药。王典药可是老实人二话没说就去。

侯眉看到她微妙笑了下。胡上容道:“不情愿可以不去。”

侯眉说:“决定上贼船了。一无所有的人怕什么?”

胡上容道:“哪那么夸张。得罪那帮尚膳监的人,得罪就得罪呗。我们又不在一处,他们能拿我们怎么办?”

定下人选,拿了牙牌,十几个人扮化布衣走街串巷。

胡上容,侯眉,刘宫女三人一组步行至东华门外。

这里市井最盛,摊贩干净宽敞,禁中采买饮食皆在此。大街小巷卖早点茶汤的摊子尚未散去,人来人往。胡上容等人分成几组,挤入人群里,涌入各个摊位商铺。

一户菜贩抬着竹筐下货。胡上容抓了一把香椿,套话:“劳驾。师傅,香椿多少钱一斤?”

师傅接着下货,根本不看她:“不单卖。我们这都是进大货。”

胡上容笑:“多少斤起卖?”

“三斤起卖。买吗?”

“买当然买了不然我也不问。不过您总得告诉我价格我才能货比三家吧?谁也不是傻帽。是不是?”胡上容庆幸自己先见之明带了好几个大布袋过来,那硕大袋子垂胯上够唬人。

师傅蚊子哼了声,胡上容问了好几类菜价心中暗暗记下,最后买下三斤香椿。

侯眉和刘宫女在散货那溜达。胡上容问完价钱到她们那,二人正装成官吏人家的买菜妇人砍价。

胡上容小声道:“忘记带称,公平起见应该带称过来。哪没有缺斤短两的。”

侯眉说:“不用。”

胡上容注意到侯眉手掌心结着厚厚茧子,以前不知道做过多少苦活。她们女官多是识字女入宫,少有宫女升迁。古代识字女,家里要么为官要么为商,不差钱家庭的女孩子才有读书的机会。侯眉是她认识的宫女中唯一一个识字的。

侯眉把菜放手上掂量,人家一看就不敢给她玩心眼子,明明平衡了秤砣,抽出数把菜放秤上:“第一次来做回熟客再给您加点吧。”

她们抽查了几间供应皇家日常饮食开销的大号商铺。学徒欺负侯眉她们外行,懒撒开屉端上陈货。

胡上容把一屉燕窝轻轻一推,胳膊肘支撑着货柜,轻蔑:“陈货。”掌柜见状敲学徒脑袋,骂:“学了一年连陈货新货都没分清!”说着赔笑给她们优惠。

胡上容鉴别货物的方式很简单,一看样子,二闻味道。无他,全靠经验辨别真假——和以前在家用的一不一样。

侯眉微笑:“大户人家出身,一出手就是不一样。”

胡上容真心实意:“小门小户。京城一山更比一山高,哪哪都是勋贵人家。”

晌午。几人随便找家烤馍铺子买几个馍充饥,转角遇到同样买馍的王典药她们。大家靠着墙角一处阴凉处吃馍聊天。

胡上容问王典药核查的药材单子。王典药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专业术语。

除了黄芪,人参,阿胶之类常用滋补品其他完全听不懂。胡上容边吃边问:“人参多少钱一斤?”

王典药说:“那得看什么样。宫里寻常用的一等山参以前二三两银子一斤,如今打仗价格飞升,涨到一斤七八两银子。”

胡上容道:“太贵了。买几斤够我一年俸禄。”指着王典膳买的一小袋石蜜,“差不多这么多吧。”

侯眉道:“俗话说劫道不如劫药。你们才是大头。药材商水深,不懂行的人轻而易举就被人懵了。”

胡上容问:“宫里一年用多少人参?”

王典药说:“不知道。记档在太医院那。三宫六院那么多娘娘、皇子、公主自用加上赏赐,我估算怎么也得二百来斤起。”

什么!胡上容炸锅,和侯眉说:“看看。和人家比起来,我们那菜价简直是九牛一毛中一毛。”

胡上容心里泛起寒意。采买这件差事里里外外满是油水。那帮太监随便搞点小动作,一年就能贪墨十几万两。

众人脸被太阳晒得熏红,风尘仆仆赶在宫门下钥前核查完。

东华门。

一个太监四处张望,使人看到他一下子被吸引住。那太监看到十几人小队,目光如鱼咬了鱼钩钩住,颠着小碎步,一连作揖打拱:“我帮姑姑们拿。”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路,从怀掖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荷包眼疾手快塞入布袋里。

胡上心想:你丫魔术师大变金银啊?就你这手速再练几年吧。

胡上容眼朝前看着路:“那包香椿就送你了。辛苦你拿回去炒香椿吃。”

他急了:“请您老回手。”又对胡上容笑笑。

胡上容指了指脑袋:“没用。账本在这呢。”他禁不住“啊”了声,怀疑盯着她:“您老和我开玩笑呢?”

胡上容说:“没开玩笑。你还是回去吧。”他一听,冷脸垂手退到后面。

过了一条夹道,突然冒出十几个太监像条尾巴跟在她们后面。

暗觉不对,胡上容回头问其中一人:“你们哪当差?”

没一人搭话,幽灵般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

往里拐时,又冒出十几个太监。夹道两边侍卫竟然空了!

几十人一前一后如人墙将她们团团围住。那帮人二话不说,上手争抢布袋。

劈手夺过,嘴里却谦卑:“我来。我来。”全是脸生没见过的面容。

“哎!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抢我们包袱?”

甚至上来拉扯衣襟。

她们穿的布衣直筒袖没法夹带,账本都藏在布袋里。一个小宫女挣扎被人拖住,脚下踉跄头砸在方砖上,太监翻找她的包袱,干贝海参尽数倒地踩踏。

忽然从漫天菜叶中掉出一册单子。如斑鬣狗闻到肉味,几十人都发疯似的疯狂掀包袱。一时间红枣,大豆,黄芪齐飞。

胡上容夹在人群里挥拳蹬腿,奈何只和崔熙学过几招拳脚功夫,自保有余护不住身边人。满腔愤懑之际,蓦然回首。

那刚才递银子的太监打着哈气,正站在外围坐山观虎斗。

好呀。胡上容气不打一处来。

擒贼先请王。你怎么能跑掉!

她铁青着脸,一腔怒气化作蛮力,踹倒一个,撞跌一个。拼了命往外涌,旁边俩太监瞧见不对劲,腾出双手拉她双肘没拉住,摔了个屁股蹲。

那太监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被胡上容猛然拽住,连人带发沙包似的往宫墙上撞。

胡上容使了十分狠劲,一下撞得那太监头昏眼花,一声不吭靠着宫墙如半截湿木头倒地不起。

周围几人愣住,参战双方陆续察觉出事,停手。

胡上容一手指着众人眼露杀气,一手提着那人衣领,大声吼叫:“你们什么人!竟敢阻挡奉旨办事!我奉皇后懿旨查点采办账目,毋得欺隐。谁敢阻拦,本官今天就让你们见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眉。

“账单都记录在这本册子上。你们要拿就别惺惺作态。有胆的上来拿!”

众人被她一声声严厉声威慑在原地,几十双眼睛来回逡巡。

胡上容一甩包袱,趁着众人还没缓过神,朝坤宁宫方向一路狂奔。

等那帮木住的太监回过神来,为时已晚。胡上容已经消失在夹道。

侯眉扶起那名撞晕的太监起身,朝其他人道:“都盯着我做什么?如你们所见,总账已经跟着胡典膳走了。你们就算抢走我们这里所有的账本也毫无用处。回去告知派你们来的人早点另想对策。”

“怎么还不走。等我记清楚你们的长相到时候指认吗?”

那群太监一听,作鸟兽散。

翊坤宫。

掌事宫女看到一袭布衣的胡上容不由一怔,看向她那流血的手更加茫然,右手五个手掌骨破皮渗血。这是怎么了?担忧地仰头睃了胡上容一眼。

胡上容已由满脸怒容化作满脸和气,甚至唇角露出一丝谦卑的笑意:“劳烦姑姑带路。”

“皇后娘娘不在坤宁宫,胡典膳有什么事知会我。”

“我是来呈奏采办单子。”她将那本整洁的册子双手奉上。

掌事宫女像是明白了什么,肃然:“胡典膳请随我来。”

月华如水,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方砖光滑如玄铁。

侯眉在院子里等待,看到廊庑尽头出现的胡上容,走上去。

“呈奏了吗?”

“嗯。”

侯眉望着她包扎好的手,问:“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胡上容道:“问我手怎么了。我如实交代。皇后娘娘坐不住当场想要为我们讨公道。高贵妃也在,眼神止住皇后娘娘。”

“人心里都有杆秤。有人要倒霉了。”侯眉叹了口气,“他们也是急了,狗急跳墙。”

胡上容说:“也有人要安稳了。方才我和皇后娘娘说赖诸位同僚相助,我才能平安无事呈奏账本。贵妃娘娘让我把人员名单报上去。”她略去一段,当时皇后和贵妃奖赏她,她退还了赐予她的赏赐换她们提升。

侯眉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却荡漾着绵长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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