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选个严苛的老师,怎么办呀王姐姐。”谢瑶撅嘴叹气,“早知道不答应父亲定胡典膳做师父了。”
入宫前自家索求一位年轻得力的女官帮衬她登极太子妃位。家中派人打听这位胡女官内廷女官试考了开国百年第一,正是盛年怀志的年纪。
还有另一位老师让她二者择一。她瞧着画像人长得端庄大气挺顺眼的就同意了。其实无所谓她同不同意反正都是家里人作主。
王纤云不说话,依着美人靠,把那一碟鱼食尽数倒入池中。
昏黄的御花园,宫灯陆陆续续点亮,下过雨的路在灯光的照射下一块深一块浅,胡上容像赶潮的人踩着凸起的礁石走过。
又在假山的地方看到太子以及陆檩,二人像在交谈什么。
灰色的池边青草纤绵,寂静无声,蛙在远处呱叫。
陆檩悠然淡漠地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人影撑着伞离自己越来越近,水波潋滟照佳人。
身边的太子沉默良久,摸了下鼻子,最终想好措辞道:“二弟,这次多亏你及时处理那具尸体。否则被前朝那群老家伙知道了又要申饬我。”
“为兄长处理庶务是人臣之责、为弟的本分。”陆檩声音平静。
太子不耐烦地勾了勾唇角,:“也是那个女人不识抬举,居然跳湖自杀……私下找几个和尚念往生经超度她,让她安心投胎转世……”
陆檩哑默着听太子埋怨翰林院诸学士,东宫经筵师傅如何不厌其烦讲述仁君的大道理。
恨不得平静的池水生出一双鬼手把眼前的蠢货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胡上容听到太子这些腌臜事时脑海里陡然冒出的想法。
而且那位女性未必想自杀,很可能是想游出宫。冷水寒潭联通太液池活水河,通往宫外。她不知道中间有水闸。雨大水位上升速度快,宫里打开水闸泄洪。
胡上容盯着雨水打湿的青草,仿佛看到那位女性拨开灰蒙蒙的水草,划动着胳膊努力游向彼岸,被漩涡卷入湖底时还在拼命挣扎。
该死的太子弄死一位热爱自由的女性。
该死。
废文里的胡上容忍者神龟吗?受得了low人当夫君,同床共枕数年?
她还有必要认真教导王谢二人吗?也许当不了太子妃才是她们的福分。
胡上容施了一礼,缓缓离开。
太子响脆地拍了下陆檩的肩膀,一搡,“二弟这个年纪不会还没有侍寝的人吧?难道二弟没有所求?”
开黄色玩笑的猥琐low男。胡上容离开后听到太子那充满**,污染耳朵的笑声,努力做表情管理,加快脚下的步伐,她怕再慢一步忍不住回头照着太子门面就是一拳。
太欠揍了。真是有娘养没爹教。
陆檩道:“臣弟唯求阖家康泰,父皇圣德布于四海,兄长顺承大统,此外之外别无所求。”
“哎。别无所求那还是有需求的。”太子却不想放过他。
陆檩自小沉默寡言,说话做事板正让人挑不出错,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这位弟弟如同冻在琥珀里的标本看见却摸不着,始终隔着厚厚一层凝固的膈膜。他非要打破一切,带着他沉沦。
陆柱轻浮一笑,指着身后四名纤细的美婢都是他最喜欢的楚楚动人清纯小白花的类型,“二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怎么能没有服侍的人?这四人都是精心调教过,各有才艺,能替二弟解闷。这四个人若是你不要,我也不留她们了。”
言罢。四位婢女齐齐跪在地上,哆嗦着肩膀。
陆檩寒鸦似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流露一丝不快和悲悯,转瞬即逝。
“兄长既然有心替我选了四位丽人伺候,我自然不好拒绝。臣弟收下便是。”
王墩胁肩谄笑,恭送太子。
“她们。”王墩回首看着跪在地上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让连翘安排她们洒扫?”
陆檩不经意握住抽筋刺痛的右臂,眼神虚弱厌烦,“过几天送去尚食局交给胡上容吧。”
王墩暗忖是不是刚才胡典膳路过,殿下怕她听见误会?吃醋?
年轻人爱情真是捉摸不定,缠绵悱恻又要对方心有灵犀。但愿胡典膳知殿下心意吧。
当这四名柳姿烟媚的美人出现在尚食局,胡上容愣了下,问侯眉:“王内侍送她们过来没说什么?”
“真没有。把人送过来就走了。”侯眉再次确定。
胡上容顿笔,起身离开书桌。让她揣摩一下上峰的心思。
揣摩不出来。
难道嫌自己宫里人多,优化员工?
还好她要在冷食库落实八小时工作制,正嫌腾不出多余的人手。
按照她的设想:早上九点开仓库,十点左右各宫开始下订单,出单。大家十二点换班,回尚食局吃饭。
下午睡到两点过去换班,下午三点换班,六点下班,一天工作六小时。晚上轮流值班俩小时。刚好八小时工作制。在她手中掌握的第一个根据地发扬拿多少钱干多少活的工作精神。
“把那四个人名字记一下,我排新的轮值表。”
侯眉拿着厚厚一打单票放桌上,“这些都是杨女史处理过的单据。我复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你再核实一下。”
胡上容顶着麻雀窝似的盘发,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过会再看吧。”
她沐在橘黄的灯台下,伏着桌沿重新设计教案。本来按照她的想法,王纤云和谢瑶中间最好有一人成为未来的太子妃。这样一来,自己趁微时尽全力辅佐人家,到时作为功臣也能依仗人家。
但是太子的所作所为令她改了念头。顺势而为,尊重各人自身的命运选择。
王纤云。王。暗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洇晕。
胡上容写到这个名字时,想起废文中的被废的太子妃也姓王。废文中对这位太子妃笔墨甚少,因为她性情冷傲和女主不对付。女主借刀杀人,利用太子宠姬与她的矛盾,成功废掉她。
莫不是她?
胡上容搓起一张废纸扔纸篓里。未必是王纤云。这批士女中还有好几位姓王的贵女。
侯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外洗完澡回来,手中还端着银盘子,盘子上罩着冻着水珠的半球型纯银食罩,让胡上容想起现代西餐餐盖。
“杨女史送的桑葚味的酥山,翊坤宫贵妃娘娘不吃赏了人。”
“她自己不吃?”
“她来癸水。”
侯眉揭开食罩,整整一盘子酥山酷似做成冰山造型的冰淇淋蛋糕,唯一的不同是象征冰雪的蓝色海盐酱换成浓郁的绛紫色桑葚果酱,大块红籽桑葚果肉在凝固乳白奶油上流淌着紫红色浅水。
“好多吃不完。分给她们吧。 ”胡上容望着对面墙壁。
隔着墙壁,听得见房间里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这几天,钱贞和丁盈两个人在隔壁房间做账本,月末向司计司报账。
大家同住一室,龃龉并辔。利益冲突时翻脸不认人,需要合作时又不得不握手言和。成年人的世界错综复杂,终不似年少快意恩仇。
侯眉找出崭新象牙书拨洗干净,握住细的一端像握住一把没有锯齿和刀锋的蛋糕刀。
“啊。你拿我送你的书拨切酥山?”
“要不然我还要去厨房找刀具切。”侯眉说,“将就些吧,我的胡典膳。”说着手起落刀切开一半,剜去半盘子酥山,插上俩银小匙,脚一带门,走了。
匆匆回来,脚一带门,“砰”一声门响。门口驱蚊的香印火苗剧烈颤索,竟然没熄。
人坐在桌边缘,递给她一把高瘦柄勺面稍大点的勺子,学着她讲话:“过会再看吧,快化了。”
“已经化了。”胡上容挖了一勺绵密的奶冰,咯吱咯吱咬桑椹籽。
她和侯眉一人一半山头,挖着各自的紫水晶矿。
像这样微凉的夏夜,她经常骑着小电驴载着朋友买冰奶昔一起上晚自习。冰奶昔浮起半化的冰淇淋,她们也是一人一柄勺子一起吃。
胡上容吃着吃着,惆怅地笑了。
她一面吃,一面看着侯眉批阅后的单据。
麦贤妃这个月点了六碗番薯糖水和五碗马蹄爽。
麦这个姓氏一听便知麦贤妃来自广东。
戴婕妤这个月点了十五碗桂花酒酿鸡头米。戴婕喜食鸡头米,是姑苏人士?
卢美人点了三次杏仁刨冰。卢美人,她,一开口一股天津三弦快板调调。
冰水酪
石榴酥山
荔枝奶冰
冰木瓜桃胶糖水
冰红糖雪团子
………
玉盘珍馐应接不暇出入后宫最高两位主位的宫殿,坤宁宫和翊坤宫。
皇后祖籍陕北米脂,高贵妃是京城人士。
他爹的。有其子必有其父,天南海北那么多花容月貌的美女都让皇上弄后宫了。
侯眉的眼光无意越过那张新写的值薄,看到上面的时辰,说:“你给他们安排的活太轻松,其他人看到眼红。”
胡上容说:“我已经过了害怕别人眼红的时期,正在渡过害怕遭受非议的时期。等我真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我就天下无敌了。”
“一天当差三个时辰,至多不逾四个时辰。神职仙差。”侯眉又质疑了一次,“宫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胡上容说:“怎么没有?我瞧弘文馆门口的老太监,天天坐着喝茶看书啥事没有。他那活才是神职仙差能干到天荒地老。”
“我不管。明天开始落实。”
夏天冷食库的差事原本十分繁忙,被胡上容一改反而成了份闲差,加之杨优的考核奖励机制,尚食局的人不约而同地认为冷食库的差事是份美差。
胡上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将部门福利与员工绩效深度绑定。让她掏钱她肯定是没法像钱贞一样大手一挥,但是可以另辟蹊径。
每当凿冰的凌人背着厚重的冰块运到冷食库时,总能看到墙角绿荫下坐着吃刨冰的宫人。
王墩有一次路过,看到太子赏的那几个美婢坐在凳子上翘着腿,挖着浇石榴汁的细屑冰碴子。
大型冰块融化后的冰碎渣收集起来,浇上各种果酱是宫廷中下级内监难得的解暑美食,就这样被胡上容拿来收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