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余吃饱喝足,拿起帕子擦干嘴角,“你见过圣人吗?”
胡上容心想:林泽便是圣人。把家中百年园林捐出来开办学校,不是圣人是什么?
这个月的信件不是家书而是林泽来信:请她帮忙找药方。
皇宫内外来往的信件都受暗中监视。信里不方便讲。
但是胡上容会摩斯密码。
林泽来信:
“野娃刁钻,下水捞鱼,上山爬树。四月缀倒樱桃树一株,五月毁沈师亲制黄柏纸。吾怒,布置九百道九章算术题小惩大诫,将泼猴镇压于算术山下,吾日安矣。”
附赠一群泼猴缀树水墨画。水墨画的点、横就是摩斯密码,对应书架编号的书。——之前胡上容利用这种方式向林泽透露过藏书阁的书籍,看她有没有需要的古籍资料。
书籍意味着知识,在没有互联网普及的年代任何知识的传播都需要借助书籍以及看懂书籍的“老师”授业。珍贵的书目作为生产资料被社会中上层阶级垄断,皇宫藏书阁里的缥缃秘籍更是永不外借,除非皇上将某本宝籍赏给大臣。
每次穿梭在弘文馆,胡上容都能发现各种各种传世珍宝的字画真迹和书籍原稿。那些琳琅满目的字画古籍让她再次深深体会到孙尚食的话:平台决定高度 。
如果她身在民间这辈子也见不到这些珍宝。如果她还在现代,也许天天预约博物馆或者博物馆特展抢票,才能隔着警戒线有幸观赏到它们中的一两幅。
但是偏偏她入了宫,偏偏她又有机会进入弘文馆,正如盖世大侠坠落悬崖偶得武功秘籍般因祸得福。
思绪回转,胡上容收敛了星星追忆的神色,淡然道:“没有。”
朱余说:“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真君子,也许人年轻的时候行君子之道,久而久之同流合污。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清高孤傲,经历过教训才知单打独斗实属下下之选,拉帮结派方为上上之策。”
胡上容笑道:“朱司酝现在也清高孤傲。”
她现在只想和朱余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井水不犯河水。
朱余微微一笑也就没说什么。她们对彼此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心知肚明。
二人像跳探戈的舞伴,你来我往之间相互试探。
“朱司酝愁眉苦脸什么?”
“我教导八个贵女,你只教导两个人。心累。”朱余接过飘然而至的茶水,蒙头漱口。
朱余教导的那八个士女都是衰败家族的女儿,除了贵族的头衔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动人的美貌也无惊人的才情,在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深宫,妥妥炮灰。家族把她们送入宫纯属当撞大运。
“你天天不去找个宫女代替你去都行。”胡上容适当地选择了一句真心话表露。她得罪起那八个士女,但她需向朱余说些拉近距离的话,比如主动暴露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论。
虽不知朱余是否真心累,但胡上容在饭局上和人打交道真心心累,完全没有享用美食的心情,每一句话都酌字酌句,揣测对方的心思,预判对方的预判。
朱余抚臂,仰面微笑。
“我那两位学生可都是公侯之女,你是没看到她们架势。”
胡上容回忆起昨天到达宜栖阁的场景。
尚功,尚寝,尚服,尚仪四个机构的人倾巢出动为两位大小姐搬家。
“小心镜子。”尚功局司珍司的人指挥人搬运落地的大铜镜,“别磕到漆器那是先秦时候漆桌,磕坏了仓库找不到新的顶。”
尚寝局司设司的人不遑多让:“紫绡幔帐比宋锦枕头娇贵千万不能勾丝。七枝灯放这。”
“看着点路。”尚服局司饰司的人端着黄花梨弦纹香盒惊呼一声,“差点打掉西蜀油。”
还有几名不知道哪个宫的宫女蹲在地上,拆封桑皮纸包裹的陶瓷器皿。
屋内堆满了奇珍异宝和来回穿梭搬运家什的人。
至于尚仪局的人那个特别傲气的收信员,摇身一变老仆驾到,特别谄媚地揣着手望着两位关系户,渴望搭上话,始终得不到一个眼神,只好怏怏去了。
而两位顶级关系户熟视无睹,好像屋内的杂乱与她们无关。二人凭栏听雨,临池观鱼。
王纤云瓜子脸,高挑身形,穿着闪亮银丝青纱立领长衫,红珊瑚扣子主腰,拿着司珍司新制作的宫扇扇风;谢瑶年龄更小些,圆脸,体态丰腴,穿着薄荷绿半袖短衫,粉珍珠色罗裙。
风呼呼吹着,她们的长裙飒飒飘扬作响,绣花鞋底下踏着厚厚的防水氍毹。王纤云绯红的绣鞋踩在席镇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小狗样式的席镇;谢瑶坐在栏杆上摇着双腿,安然地聊天。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各部门的人收拾好行李,正准备撤。
谢瑶跳下栏杆,走到大家面前,亲切道:“谢谢你们。”也不知她对谁说谢谢。
特别像假装亲民的富家女为了拉选票给保洁买咖啡 ,特意在镜头前慰问扫马路的清洁工,“你们太辛苦了 。”
然后。没然后了。
而王纤云穿过众人走进屋子,仿佛当大家是透明空气,泰然落座。
“真的?”朱余听后饶有兴趣,“我去的时候没看到。唉。你瞧瞧,嘴上说公事公办,可人都长着七八个心眼子知道谁要特殊关照。”
“可不是。”胡上容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当时她就在想:幸好她俩会投胎,不然被大家当场骂死。
这时外头有人进来,一个秘书形式的人物贴在朱余耳边说了什么,之后退下去。
“初选落选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朱余把眼睛看向胡上容。
胡上容心里一惊,面上不显。
今天下午初选淘汰名单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早上公布,朱余今晚便知晓。情报能力真够厉害的。人家比她胡上容早混个十年不是白混,宫里人脉多了去了。
“你猜猜我教的那几个人,有几个人留下来?”
“我猜一个没留下来。”
朱余笑道:“对喽。真的一个都没留下来。你瞧这办的什么事。”她有些激动地叹了声,不是惋惜而是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去太液池奔波劳累。
胡上容道:“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
今天下午的初选,她作为陪考人员观摩过。
什么贵女?在皇家面前没有一点尊严。
所有显宦之家的女儿按照年龄大小站成一排排。年纪大的嬷嬷像挑选宠物犬似的观察她们的相貌体态,力求选出天生丽质的赛级贵女。
牙齿参差不齐的不要,手指粗短指甲窄小难看不要,脚大的不要,皮肤长大痣黑斑的不要,举止失仪不雅的不要。
古代没有整容医美和体态矫正,光满足以上要求已经淘汰掉一半人。还有面相克夫的不要,这点需钦天监结合面相者生辰八字相互验证。
嬷嬷目光从头到臀再到脚,眼锋所到之处令那落魄家族的女儿,胆子小的姑娘如稻苗伏倒般垂首。
叫到王纤云和谢瑶名字时,两位相看的嬷嬷只是在她们俩身上略扫了扫,记了几笔,便接着下一位。
其实这个时候,谁去谁留在场参与遴选的人心底大概有数。
胡上容看在眼里,想着如花似玉的姑娘摘菜似的挑来捡只为配那太子爷的品貌,心底发出一记哂笑。
窗外棕黑暗紫的暮色四垂,华而不实的紫色晚霞一直朝北伸展一路伸展至北方的太液池钴绿的池水边缘。
“嘟”碎石子落入水面。
谢瑶砸了第十个水漂,嘟哝:“我们的教导女官怎么还没来呀。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王纤云不满皱着眉,“之前那个朱女官说她临时有事走不开所以迟了一步正在赶来的路上。依我看,早着呢。”
说话间。
胡上容脚踩油鞋木屐,走路带风,终于姗姗赶来。
“说曹操曹操到。”胡上容奋然踏入门槛内。
二人自知说话被听去,闭口不言,只静静打量她。
胡上容浑然不觉,抽出腋下夹着的摸底考核问卷,交于她二人填写。
“什么?这,是是什么?”谢瑶捧着卷子,支支吾吾。
胡上容说:“我临时做的教学刚要,每一项后面有两个框,你们会的打勾不会的打叉。这样我才能根据你们二人的实际情况因材施教。
“不用紧张。我摸个底。”胡上容语气和悦。
谢瑶干笑了一声,讪讪道:“呃那个,没有底可以摸。”
“没事。会的打勾,不会的打叉。”胡上容柔声宽慰:“别紧张。”
王纤云接过卷子,谢瑶头靠过去,二人细细看了起来:
擅诸艺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舞蹈,古典乐器
必修书籍:女诫 ,女则,女孝经,内训
辅修书籍:四书五经
女工:刺绣,织布,缝补 ,织品。
“胡?”
“叫我胡上容便可。”
王纤云打量了她的衣着,开口道:“胡典膳,必修辅修是什么意思?”
“必修书籍是谙熟于心的书籍,辅修书籍熟悉与否不做强制要求 。”
必修书籍即封建社会压抑女子封建刊物,三从四德百科全书,规训女子的封建糟粕书籍;辅修书籍即男子科举必考而女子读书明智却用不着的国学经典。
“会的打勾,不会的打叉。”胡上容说第三遍的时候,心里腾升出不好的预感。
默等了会,接过谢瑶的问卷——笔墨酣饱的一纸叉叉,两眼一抹黑。
又等了会,接过王纤云的问卷——一半的叉叉,僵死的心再次死了一遍。
不是。这俩天龙人没受过什么教育吗?家里那么大背景,手握那么多资源不会培养女儿?
这个不会那个不会,是想累死她?
胡上容硬憋出笑容,“没事没事。早日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谢瑶反问一句:“胡老师,纸上这些你都会吗?”
胡上容道:“略懂不敢说十分精通。”但教导你们应该没问题。
“所以胡老师从小被当成男孩养。”王纤云说。
“啊。”胡上容愣了下,仔细想来这话也对。
胡家让她入宫成为女官,没有给她挑一位差不多的夫君安顿余生了事,的确像男孩一样栽培她,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甚至倾斜家族政治人脉助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