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卷生卷死卷容貌不如卷事业,钱贞相貌普通身材更是普通,但是人家作为掌权人轻而易举把她们整个尚食局长得最俊美的刘筱弄到手。
小刘做鸭有鸭德,身香体秀脾气温和,说不定是他自己顺杆往上爬,自愿委身于人。
胡上容不羡慕钱贞事业爱情双丰收,单纯羡慕钱贞手握权柄,意气风发,完全不似被工作折磨的模样。
到底权力最养人,那精神充沛的状态让她等一干人羡慕嫉妒恨。
胡上容见杨女史缄口不言,说:“杨女史吃呀。这盘血鸭特意为你做。”
杨女史说:“胡典膳,叫我杨优就好。”
胡上容说:“优游过日好名字。”夹了一筷子血鸭给她。
不知不觉她也沾染了尚食局那群老家伙老登味的风气,老生老调官腔讲话。可是没办法,她作为上级只能用上位者的口吻说话。上级就是上级,平级就是平级,如果两者身份混淆没办法管理人。
杨优说:“德不优者,不能怀远,才不大者,不能博见。家父当年为我取名,希望我才德兼备。”
听杨优这话,胡上容推断出她出身在一个中下层家庭,她的父亲大抵是落魄秀才之流,家道中落不得已入宫做宫女。好在她读书识字,能从宫女一步步升为女史。
古代女人能读书识字实在不容易,其难度远超现代女性三十多岁不婚单身德意志读博。
胡上容笑笑不说话。
临走离开踏跺前,甩着步摇,笑吟吟转回来,说:“我刚接手仓库很多事还不熟悉,以后有什么事需要经常麻烦你。”
杨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很忙管不过来?”
“不忙,不忙。”杨优的手停在兽首门钹上,罕见露出一丝紧张失态。
年轻人难免暴露自己青涩的野心,但胡上容很欣赏有野心的人。
她们路过一段路,几个宫女弯着腰,臂缚襻膊,哼哧哼哧地洗水缸。
古代用水不便,依靠人力将水缸蓄满水加入明矾沉淀杂质,沉淀后取水缸上部清澈生水使用。由于杂质在水缸底部沉淀成淤泥污垢,需要下人每天清洗水缸。
而这些干活的下人只能喝生水。烧热水废柴火。即便是举全国之力供养的皇宫除了主子也只有大宫女,大太监和有职位的女官内监能喝到烧开的白开水。
封建社会制度就像打怪升级流,只有等级越高的人才能享有更好的待遇,至于失权的人他们不会苛责制度不公,只会怪自己命苦或者不够努力。
影子西斜,几人分道扬镳。
方才,侯眉盯着其中一名左脸颊有莲子大小黑痣的宫女多看了几眼。胡上容问:“刚才那个是老熟人?”
她没否认:“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有意思。朋友成过去式了。胡上容问:“没想过把她弄到别的地方干些轻松的活?”侯眉身为掌膳有这个权力,一句话的事儿。
“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侯眉坦诚道:“在我还是宫女时,和她天天擦水缸累得腰疼。我告诉她:‘我以后再也不想擦水缸。’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认命吧。’我说:‘我偏不信命,我要考女史。’她说我白费力气。所以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往来。”
侯眉曾经暴露过自己的过往:做宫女数九寒冬手洗衣服,手冻成肿成腌萝卜,夏天热死没有水喝口渴难忍,睡冬冷夏闷大通铺互闻对方头发油味。
“你们不是一路人。”胡上容点评。
“反正我不想再擦水缸。”侯眉头一回像个小孩子小声嘀咕,渴望大人认可。
“哇。好无情的侯掌膳呀。”胡上容逗她。
侯眉也装出一副怨悱的样子,说:“无情却被多情恼。”却是点胡上容新收编的杨优。
哈哈。胡上容大笑,笑完朝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听到后,换了副神色。
“真难管。我虽然接受了仓库,上任第一天视察,一个大宫女和一个太监没来。人家杨优作为女史亲自来一趟,她们居然不来。故意还是不小心?”
“也许是向旧主表明态度吧。”
旧主?俩蠢货急着抱大腿都赶不上热乎的。
胡上容嗤笑:“刚才听杨优说,主管仓库的丘典膳被调走了。”人家那才是旧主的真心肝下属。
侯眉说:“去的肉食仓库,也是充满油水的地方。”
胡上容正色道:“你注意点,看杨优怎么处理那两人这是她交的投名状。”
“今天还去宜栖阁吗?”侯眉问。
“不呀。”
“那今天晚上吃什么?”
胡上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个送酒的小宫女附在我耳边说话,朱余单独请我吃饭。”刚才她只吃了几口面条便不吃了,光用筷子拨面条上碎肉渣子。实在没这个肚量。
自从步步掌权她便越来越明白什么上位者有那么多应酬?
饭局那是了解信息源的最佳场所。人不可能坐在餐桌前长时间不讲一句话,只要开了嘴,话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别管真的假的信息,至少要知道大概有这个事。
人不能生活在信息茧房。朱余自然也懂这个道理,于是主动邀请。
胡上容叹气:“我不想去,可不得不去。”和侯眉一起吃饭心情轻松,二人相处最像朋友之间放下戒备和功利随心所欲交谈,除了工作还能聊聊别的,不能说完全真心实意交底至少作为利益共同体,她们之间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交流。
钱贞和小刘的事影响太大,胡上容再三犹豫最终决定不告诉侯眉。其实不告诉她也没什么。侯眉作为下属有一点非常好——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自从上次没回答她为何钱贞会妥协?她再也没过问这件事。
“去吧。”侯眉像妈妈一样嘱咐,”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热洗澡水。
暮色微醺时,胡上容踩点赴宴。
朱余坐在座位上等了有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迎接。
胡上容虚与委蛇,客气:“让朱司酝久等。惭愧。”
餐桌上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有冷盘有热菜,还有不易得的冰镇西瓜汁。
现代喝一打冰镇西瓜汁稀松平常,但在古代代表享受社会最高生产力——首先纯人力榨出一瓶西瓜汁,其次也是最重要拥有价值连城的冰库冻着鲜榨果汁。
“上次见你不胜酒力,所以没拿酒来。”朱余说。
胡上容和朱余只吃过两顿饭:一顿是刚来尚食局请全局吃羊肉火锅,另一顿是昨晚她们回来吃的一顿简餐过水面。
人人长着一颗玲珑心。朱余居然注意到她不擅长喝酒?不知道是一开始就关注新人?还是职业病的本能反应?
二人用着精致餐具。侍女手托着凝着水珠的玻璃杯倒果汁。那冰红的液体徐徐倒入玻璃杯里。
朱余心安理得畅饮一大口,调侃:“这杯西瓜汁估计胡典膳现在是看不上了。”
胡上容接过玻璃杯,尝了一口:“哪里?反正我是弄不到一瓶冰镇西瓜汁。”
“啊呦。您管理冷食仓库大权独揽,还搞不定一瓶冰镇西瓜汁?”朱余满脸笑意。
果然来了。
胡上容双手一摆,“吵架吵来的,不然她钱大人不肯给呀。”
“吵架就能吵出结果了?”朱余一脸稀奇。
胡上容冷哼一声,哄骗:“我说:‘你不给我,那我去教王纤云和谢瑶她们两位时,可别说出什么好话了!’”
“说什么?”
“说什么?”胡上容张嘴就来:“说老师姗姗来迟是因为尚食局钱司膳留着老师做事。”
她故意凑近,小声道:“那两位学生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真有你的。”朱余想了想,三分相信道:“你教导的那两位女学生说不定就是钱贞故意安排到你手下,她以为你会为难事实上是她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
胡上容那两位学生:一王一谢,堪称关系户巅峰对决。
王纤云是太子的姨表妹,生母魏国夫人是先皇后的胞妹。谢瑶是太子姑表妹,她的祖母安国大长公主是先帝爷唯一在世的亲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
胡上容远远捏着筷子,心不在焉拨弄粒粒分明的饭米粒,苦笑:“烦死人。教她们俩,骂不敢骂,惹也不敢惹。教导她们出差错,人家一纸家书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朱余嚼着凉拌黄瓜,笑:“你也是因祸得福。好歹因为她们捞到个仓库管一管,还是夏天最热门的冷食仓库。”
“跟朱司酝是没法比了。”胡上容说。
“唉。上容你还年轻慢慢来嘛。你也不看看我多大了都三十而立的年纪,再过个十年也该急流勇退了。”
“反正我只是俗人做不了圣人。所谓俗人就想吃好,穿好点,待遇好点。比如能吃到肉丸子。”胡上容夹了只珍珠肉丸子,边吃边说。
圣人有如林泽把自家祖传的园林捐出来,开办收养孤女的女私塾,自己从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到粗布大衣林老师。
若说救济灾民,胡上容施些银钱粥米她也愿意,但若要她腾出房屋给孤儿住,用自己祖上积蓄赡养她们。
办不到。因为不是嘴上说说,她真有房产和积蓄!
胡上容很清楚:她是俗人境界仍停留于口腹之欲,不如林泽飞外飞仙。做不到,做不到所以仰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谁不是啊。”朱余说,“不过你还是有风骨情怀的人,不像酸儒文人一身的臭毛病,明明渴望荣华富贵又耻于谈及,巴不得别人把好处都送上门,名利收双!”
“我?你说笑吧。”胡上容把玩着玻璃杯,抬眸一笑。
“日久见人心。说真的那些太监贪污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就你捅破了。你以为我们尚食局里其他女官,宫女,太监和他们那些人没往来?”朱余笑着指着她,意味深长道:“断人财路啊。胡典膳。”
胡上容“啪”一声把玻璃杯放桌上,“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有人获利自然有人失利。我作为典膳只能为上面办事,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了事找我麻烦。”
只要她坐在这个位置,底下人不爽只能憋着。
朱余发自内心道:“唉。就是这话!但是说真的,很多时候我想放权。没办法,从位置上退下来说的话就不管用了。人呀,认权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