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眉吃了半碗槐叶冷淘被人叫去冷仓。
尚食局八大仓库其中一间——负责宫内夏季冷食,比如存放各色奶油做成酥山以及浇汁的果酱。
她走进庭院,那座散发冰块味的房间。黑暗石壁打造的仓库,除了司酝下辖的藏冰库外最像陵墓的一座。
房屋又低又矮地窖般一层层阶梯,分而下两层,过道狭窄仅够两人同行,地上铺着芦苇席,中间放冰块的冷库盛着一块块砖头大小的冰块,垒成巨大的“回”字型。
冰寒的森森冷气激得侯眉薄衫下的肌肤起了一臂鸡皮。她从排着长龙的宫人队伍旁空隙处往里走。
那条长龙的队伍是领着各宫的腰牌的尚食局宫人,他们按各宫命令取冷食送出仓库,再由各宫宫人送给贵人享用。
宫人掀开“回”字型冰块冻着的一箱锡皮箱子,里面装着一罐罐小山似的果酱——石榴红,杏子黄,葡萄紫,香瓜绿,荔枝白。
银盒里装着宫廷乳酪院新打的奶油,一打开溢出浓厚的奶香味。
湛蓝的冰块冒着白色的冷气,压着逸散的水果香味和奶香。
夏天这间仓库价值连城,几乎承包了整个皇宫冷食。
胡上容像女王回宫一般,傲视自己打下的江山,英姿飒爽指点这些冷食,“你看。不仅这些果酱,旁边鸡头酿砂糖,木瓜牛奶冰,还有冰雪冷元子之类冷甜品也归我管。”
侯眉好奇地问,“怎么?钱贞发现你是她失散已久的亲妹妹?”
胡上容正心怀天下,心想如何拓展自己的宏图霸业,被侯眉恶心了那么一下,嘴角抽搐:“开什么玩笑?”
“我和钱司膳讲道理,‘我什么都不管只管热冷汤,可是夏天越热越没人愿意喝汤,我闲的没事干。而你一个人管理六大仓库。六大仓库你管的过来吗?’。于是我提议将冷食仓库分给我管理。”
“所以她同意了?”
“对呀。人都是讲道理的,不讲道理怎么行?”
侯眉环臂,挑眉,表示怀疑。
胡上容眼神闪躲了两秒。
回想当天她和钱贞讲道理:
该贱就得犯贱,该绿茶就得绿茶。
“哦钱司膳,你也不想小刘倒霉吧。”换而言之:
“你也不想你的风流韵事人尽皆知吧。”
钱贞看着她贼兮兮的笑,气笑了。
但她没必要把钱贞和小刘一腿子事告诉侯眉,有些事不说为妙,即便不说,侯眉她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以至于钱独裁者愿意放权。
侯眉说:“这些冰食每天进账账单给你了吗?”
胡上容说:“当然。账单不给我,我当瞎眼将军,没账单没先例参照,我拿什么震慑下人?”
她小声说:“我刚才心算了一笔去年的账单。发现里面油水不少。像这些果酱按理说都是时令熬煮,可每年各地水果成熟和进京的时间不同。于是尚食局往往为备着主子随时用,先熬煮果酱;到了主子用,又用最新进献的果子熬煮的果酱。因而每年都有浪费。”
是浪费掉了,还是拿去送人这便不得而知了。
侯眉鼻腔里哼了声,“谁能享受这些冷食?主子,爷。我们女官,太监最多捞一盏两盏。至于那些小宫女小太监连饭菜都未必吃得顺心呢。”
胡上容靠近她耳畔,说了去年浪费的食物重量。
侯眉感慨:“太浪费了。”
“胡典膳,侯掌膳。”这时杨女史带着运冰鉴的宫人们进来。
她们转过身。
宫人脚步沉重,两人一组抬着清洗干净的青铜冰鉴,那冰鉴重量不亚于一台小型冰箱。
他们全副武装一身白衣,酷似养蜂人——为防止食物沾染灰尘脏污。
闷热的天气裹得严严实实,衣服下的身体早已大汗淋漓。
胡上容心中一软,便想发挥手中权力。
她回首,指着角落里去年开封的半罐橘子蜂蜜果酱,吩咐宫女将果酱融水后冲泡给大家解渴。
胡上容的吩咐自然被杨女史看在眼里。
杨女史目光炯炯看着她,嗓音甜美像一块爆浆的橘子软糖渗着流动的蜂蜜,“胡典膳真是体恤民情。”
胡上容微笑,“半罐果酱,每人捞杯甜水喝而已。我循旧例而行,效仿你们钱司膳善待下人。”
杨女史是不是钱贞派人盯着她?給钱贞打小报告说她收买人心?胡上容可不在乎,反正权力到手,她不说一不二!
看钱贞脸色行事,那她还抢仓库管理权干嘛?
“钱司膳从来没有拿这些珍贵的冷食赏赐下人。”杨女史说,“民可以使为之,不可以使知之。您开先河了,之后他们会留着念想,会觉得的不公,甚至怀疑之前是否克扣份例。”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不妨讲出来听听。”胡上容的笑从杨女史的眼角一瞥而逝。
想和我同承一船?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与其赠送不如改成奖惩机制。”杨女史恭敬谦卑道。
原来大妹子是KPI考核达人,法家思想继承者。
胡上容问:“你以前管过他们奖罚吗?”
“下官不过点卯,看管他们运送货物有无盗窃。”
好好好。都是上进青年想方设法进步。
胡上容说:“行。那今天这件事就先交给你。”抽出之前登记在册的去年剩余果酱单子其中一张誊抄版,背地里让侯眉盯着她。
是上进青年还是别人的耳目,日久见人心。
出了仓库大门,侯眉还是没问她怎么和钱贞达成和解。
倒是朱余怀疑她和钱贞在背后达成某种不可言说的合谋。
昨天二人从太液池回来一起吃晚饭。今天请她吃午饭,朱余模棱两可找理由婉拒。
胡上容和侯眉沐浴着阳光往外走。
碧绿芭蕉叶下,藤黄小矮桌上放着一大包薄荷叶。
小刘正坐在小板凳,拿小石杵石臼,“打打打”凿薄荷汁。
胡上容故意逗他:“小刘做什么呢?”经过她上次一闹,以为他会不理人。
未曾想,小刘抬首,客客气气地说:“榨薄荷汁。”声音温顺。
胡上容知道苏式绿豆汤里放薄荷水。以前她和林泽在半山书院住一起,林家嬷嬷每年夏季都会采摘薄荷榨汁和山泉水兑清凉的薄荷水喝,薄荷水里放绿豆,糯米,玫瑰丝,糖冬瓜,冰糖便是苏式绿豆汤。
侯眉瞧着石臼底部浓绿的薄荷汁液,笑道:“才凿出这么点?一大包薄荷得凿到猴年马月。”
“薄荷水掺假严重,用冰片化水代替冰凉感。”胡上容转身和侯眉说。
现代饮料饮品经常曝光勾兑香精添加剂,其实古代食品安全问题也是老大难。比如砒霜酒,白糖假蜂蜜,挂羊头卖狗肉……
小刘白嫩的肌肤生出一层薄汗,他抽出帕子擦拭额头细颈的汗,鼻尖的汗。他的水滴鼻挺而微翘,鼻头饱满有肉如一颗圆润的白珍珠,汗渍像搽了高光,衬地鼻尖闪亮。
小刘拭干汗,小心翼翼端着凿好的薄荷汁倒入小罐子。
真贤惠。男版大和抚子。胡上容看在眼里。
“小刘还会包生煎,那生煎外皮酥脆内馅鲜咸不腻多汁确实好吃。”杨女史说。
晚上请杨女史一起吃饭提到小刘,杨女史聊到他,小刘本名刘筱,名小,大家一开始叫他“刘小”后来都改口叫“小刘”。
“他原来是包粽子的杂役,因为长得俊俏,手巧包粽子快,人爱干净才让他干其他活,现在手下也管着三四个小太监 。”杨女史接过小李厨娘端给她的面条,一勺接着一勺加自己做的剁辣椒酱。
很快她碗里的面条埋在了剁辣椒里。
侯眉惊呼:“杨女史你好能吃辣,这碗面里辣椒比剁椒鱼头铺的辣椒多!”
“侯掌膳来点?”
“不了。”
“我是长沙人能吃辣。”杨女史大大方方继续加了一勺。
“胡典膳尝尝我做的剁辣椒酱。少来点也行。尝尝嘛。我自己做的不辣很香的。”
盛情难却,胡上容挖了一勺,倒了三大勺醋浇在面上,抓起长筷子搅拌。
边搅拌边寻思:
刘筱初裹粽子,后学姑苏菜,榨薄荷水,但愿君恩顾妾深。
行呀。谁说男人不会照顾人。
瞧着那刘筱挖空心思讨好人!
面香,肉丝香,混合醋香,辣椒香在房间迸开。
“吸—吸—吸溜。”
杨女史叉着面条,接着说:“刘筱,常德府武陵人,湖广人爱吃辣。他不吃辣椒。我以为他另类。除了不吃辣,重口味的东西从来不吃。”
侯眉说:“路过刘筱,闻到他身怀暗香。不知道什么花好香!”
“好像是白兰花。”胡上容在蜀地经常闻,四川人管它叫黄桷兰,用香囊装了放在衣柜里熏衣服比什么香料都好使。
“南方的树,估计北方养不活。”侯眉心驰神往。
胡上容笑道:“你想种,我设法找一株花树苗让你种。”
侯眉说:“我哪有空种树?”说着笑,给杨女史夹了一筷子血鸭。
“谢谢侯掌膳。”杨女史端着碗接过,言归正传:“也难怪刘筱浑身香气,他口味清淡,天天喝茉莉茶,吃桂花糕 ,红茶梅子泡饭。”
“茉莉茶我也经常喝,”侯眉说:“这种茶留香长,唇齿含香。”
“噗。”
胡上容一个没忍住辣椒进喉咙,伏身:“咳—咳咳—咳。”
“呛到了吧。”侯眉赶紧拍她后背,吓得杨女史急急忙忙去倒冷白水。
胡上容辣得脸庞通红,支撑起身,摇头道:“我还好,你们吃你们的。”
侯眉见她能完整地说话,也就不在意了,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杨女史碗里,“没事,吃吧。”
胡上容喝光杯子里的甜酒,银杯底照着模糊的面容,她朝自己的影子笑。
“唇齿含香。”,“我经常喝。”,“口味淡。”
好家伙。
她们说这些话时,胡上容的淫商爆裂,脑子里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断片出现,昨天那些喘息声像老式放映机,花花啦啦啦,随着雨水声的记忆涌入脑海。
脑海里闪过钱贞白润的手指。她经常坐在床边欣赏自己漂亮的手指和小鹿一样修长的腿 ——钱贞容貌淡雅洁净白盐般,不够好看又说不出一个丑来,唯独手和腿长得格外好看,她自己也知道。
胡上容幻视那漂亮的手交迭在刘筱乌黑柔软的头发后,爱怜地抚摸每一寸头皮。
刘筱一路顺流而下,小鹿喝水。
“哦”的一声细喘—如同饭中不小心吃到沙砾。
雪白的腿颤抖,勾着绣花鞋摇摇欲坠。
白兰花的香气弥漫,香味像极了甜瓜的果皮和最甜的西瓜甜到发齁的中间那块微裂瓜肉的香味。
打住!
胡上容手指按住自己太阳穴,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