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胡上容发丝上形成一串细小的水珠,发丝湿漉漉的黏在额头,肌肤冻得像晶莹剔透的冻玉。毛躁的发丝圈成一个个小圈。
陆檩道:“淋成落汤鸡了。”言语中一丝丝嫌弃。
刚才跑太快了,伞忘在御花园。胡上容脑子里想回答却沉默了。
他叩响壁板。
一位容貌清丽侍女端进来热水和毛巾。
美女侍女半蹲着移动裙裾,挪到胡上容脚下。
胡上容下意识扶起她,环住小姐姐纤细的腰肢,让美女小姐姐坐在陆檩和她之间。
“你坐。你坐。”胡上容挪了挪,让出一个身位。
侍女捏着手中洁白的羊毛毛巾,惊诧地盯着她和陆檩,愣了下立马从座位上下来,跪在地上。
慌张道:“奴婢不敢。”
胡上容迟钝了几秒,才意识到:让座是现代人的做法,并不符合古代礼数。
今天脑子乱码了,没反应过来。
“啊。我自己来。自己来。”胡上容嘴巴机器似的一张一合。
“你倒会反客为主。不是为你热敷。”一旁的陆檩挑眉,修长的手指折起袖子,头仰靠漳缎靠枕,一副等人伏侍的少爷样。
侍女小姐姐偷偷笑了下,将毛巾浸在滚水里,滚水泛起热腾腾的白雾。
小姐姐像练就铁砂掌一般,面无异色将滚水中毛巾捞出来,拧干,盖在陆檩臂膀处。
胡上容眼神落在小姐姐粗粝双手,一双和年龄样貌不匹配的手。练就这一身白开水里捞毛巾的本事不知受了多少苦。
“你的手臂下雨天会刺痛吗?”胡上容问。
她直视陆檩手臂上坚硬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特意练过。
陆檩抬眸,深看她一眼,玩笑道:“之前我问你问题你没回答,现在我为何要回答你?”
他不说,她也知道为何。
永贞六年,京城大雪。二皇子陆檩与太子陆柱结伴,于京西御池冰嬉。
陆檩不幸落入冰窟,太子陆柱惧怕太上皇责罚,隐匿亲弟险情。
后经内监王墩奔走,侍卫得知相救。陆檩手撑冰面多时,寒气侵骨,落下隐疾。每逢雨阴寒冬时节,两臂骨缝针刺般刺痛难忍。
胡上容合理怀疑,陆檩为报当年之仇起兵谋反。
胡上容默默注视他的微表情。
陆檩面色如常,闭目养神,好像做SPA按摩般享受。
腹黑男。胡上容暗暗耸肩。
陆檩渐渐睁开眼,清冷的眸子蒙出潋滟的水汽,视线落在胡上容黯然的面容,“你不必对我十分拘谨。我答应过胡工部照顾你。”
胡上容例行公事般回答:“微臣,谢。”
陆檩摆手打断,“少来微臣,你不臣的时刻多了去了。”
啊?胡上容脑子飞快想了下。貌似是的。自己确实时不时麻烦他。
没办法啊。手里没牌打呀。
人家的女主个个玛丽苏,倾国倾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把皇帝的儿子一锅端——太子念念不忘,二皇子阴湿暗恋,三皇子相爱相杀,四皇子……整个皇宫简直就是围绕女主展开的大型恋爱痛城。
哦。女主必须有位公主做闺蜜助攻,出谋划策。
可她和大公主是情敌。大公主听声音便知是位温柔佛系的女人,而她怨气冲天。究竟是谁女配啊!
还有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的低智商恶毒女配,羡慕嫉妒恨女主的美貌和待遇,只会对女主冷嘲热讽,然后惨遭打脸。
胡上容的对手全是人精中老妖精,带团开战,而她单兵突围。
还有废文系统,完全废物!输送生产资料、科学技术——没有;重要剧情提醒、回顾——没有;逆天开挂金手指——没有。
这女主和让她当的。
苍天何故薄待于我?
一手烂牌,全靠摸瞎。
陆檩说:“在宫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她失意的神色落在他眼里。
胡上容摇头。
她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化身伤春悲秋的怨妇。
可能遇见韩昼骤然想起分手的原因,忽然觉得自己每天拼命卷工作,维护人际关系,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看不上韩昼咸鱼躺平生活,可她最后究竟得到了什么。
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过得还没韩昼吃软饭的日子过得好。
难道自己卷生卷死,卷到最后不如找个好人嫁了?
一瞬间她仿佛从工作的假面中抽离,在车厢方寸之地暂时放松下来,像对待寻常人看待陆檩。
陆檩乌发红唇,漆黑柔顺长发披在颈后极富光泽像是砚台里的黑墨水泼到宣纸上。叠雪似的衣裳褶皱闪着绸缎的光泽,腰间环佩随着行驶的马车轻轻晃动,处处体现养尊处优的姿态。
地毯上摆着滚球香炉,炉内熏香袅袅,类似水果的甜香驱散车外闷人的雨水味。
陆檩生下来拥有一切,而她得努力拼搏——比如成为尚食才能拥有专车接送的特权啊。
陆檩像领导拉家常,充满人情味地问她:“你在宫中有没有朋友?”
胡上容想了下:侯眉算吗?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上下级。
她实话实回,答:“没有。”
他嗯了声,望向窗外倾斜的雨丝,“不会孤单吗?”
“人总是孤独的。”
有家回不去,在现代社会的朋友故人一个没来,能不孤独吗。
如何呢,又能怎?她没必要和陆檩交浅言多。
尚食局就在不远处,这条路走到头转弯,再走到尽头就到了。借着马车悬挂的澄黄的灯光看清路上积水。胡上容借此下了车。
哼哼。真无语。
和他们这些罗马人待久了,自己变成酸菜鱼,又菜又酸又多余。
奇怪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真见鬼了,值班的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胡上容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月洞门甚至锁了门。
事出寻常必有妖。
胡上容踩在月洞门两边花坛石基上,两手一用力,脚下腾飞,翻墙入院。
走到她们那间房,旁边那间很小的杂货间传来一声肉/欲和**混合的快感声。
妈呀!光天化日活捉了对野鸳鸯。
胡上容陡然精神,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把那伤春悲秋的的心情吹到爪哇国,满血复活进入战斗状态。
她蹲着身子,一步一挪,恨不得变成一条蛇无声游过去。
幽手幽脚走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杂货间门口,手握成喇叭状搭在墙上听动静。
一声接着一声压抑的喘息和呻吟声声声入耳,听得人热血沸腾。
是钱贞。
是钱贞!
钱贞搞地下恋!
哈哈哈。胡上容激动地简直要尖叫。
我说呢,钱贞屈尊降贵凑合四人间也不愿搬到隔壁小房间独居,美其名曰腾出杂货间给大家放东西,搞半天方便幽会。
钱贞啊钱贞你可太大胆了。居然和太监搞办公室恋情。
那声音是太监吧。胡上容不敢十分确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声。
只听见屋内钱贞小声说 :“你从后门往前门走,遇见人就说,你刚送胡上容去弘文馆才回尚食局。”
好家伙,自己成红娘了。
这下胡上容终于知道里面太监是谁——那唇红齿白的刘太监。
刘太监男生女相,长得确实出众,年纪轻轻,人物清癯,一双马儿一样长长的睫毛,乌黑发亮黑眼珠子像滴水的黑葡萄;总是惹人爱怜地垂颈噙笑,笑起来唇红齿白讨人欢喜。
唯一不好的是一嘴的乡音,不知道哪的口音?虽然他很努力说京城话,可是时不时跑出家乡调调。听他说话,胡上容老想把他舌头捋直了。
一般剧情发展到这里,偷听的人通常不小心踢了花盆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被偷听者察觉不对劲。
偷听的人学喵叫。喵喵喵。
现实是没花盆。更没有喵叫。
胡上容捂着嘴,暗自窃喜:“正愁没机会辖制她,我肯定要借题发挥,不借题发挥还是我吗?”
啊呀。踏破铁鞋无觅处。胡上容蹑手蹑脚地离开院子,心情愉快绕道前院值班房,取出柜子里的外袍换了身干净衣裳,悠悠走到院子前门等着。
等小刘走出门,看到她整个人身子一抖,跟见了鬼似的。
哆哆嗦嗦,嗫嚅:“胡,户典膳。”
胡上容笑眯眯道:“小刘。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弘文馆才回来啊?”
小刘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吭声。
这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
“我一早回来了。你跑哪里去玩了?”
其他人看到胡上容像是训诫又像是说笑似的对小刘说话,一时间拿捏不清态度也就没人敢接话。
胡上容接着开炮,“我看你打哈欠是不是活太多了干不完了?可以和我,还有钱司膳谈嘛。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小刘脸胀地红得发紫,已然很难堪了。
“小刘你回去睡觉吧,陪胡典膳跑里跑外了太累了。”
胡上容回头一看,钱贞正倚靠着门框发话,面不改色心不不跳,心平气和发号施令。
确实有几分本事。胡上容赞叹了几秒,转而心中大骂:
你牛。你牛。钱贞你到这时候还在扯大旗。
好呀。胡上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拆穿这对鸳鸯。
可是当她扫过众人,目光所及处触碰到朱余的心腹张典酝,她那出奇平淡的眼神令胡上忽然感到一丝惊悚。
一阵恶寒冷冽凌顺着腿脚往上爬,一股脑爬上心口。
朱余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什么?所以让她先回来换身衣服?
是不是拿她当枪使?一箭双雕?
如果是。那她岂不是当了冤大头。她和钱贞闹起来固然钱贞没脸,可她自己的上升通道也堵死了。换句话说,钱贞当众出了这么大的丑必得和她鱼死网破!
胡上容觉得,人想太多会把人往坏处想,可她又不得不多想。
她脑筋急转弯,急忙调转话锋:“是的。不仅小刘。我和朱司酝也累。谁禁得住天天跑来跑去?况且我们尚食局离太液池那么远。”
“小刘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钱贞先控场。
“我看我们召开议事会议大家一起想个办法。尚食局教导女官也不是我和朱余两个人的事。”
钱贞顺坡下驴说,“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