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宫女皱着裙子掖在两腿之间,坐在台阶上吃刨冰,一边吃,一边举着勺子说:“好好吃再来点。”
对面两个新来的也在吃,其中一个活泼的和她们交换口味,甜红石榴汁换酸紫杨梅味。
“以前不敢吃怕坏嗓子,唱歌咳嗽。”长得像一支清脆的竹笛的女子说。
“今天管够。”
角落里有人暗自注视着。
几根老油条,朝那边望去,斜眼撇嘴道: “我们以前的好处没有了。”
搬薄荷过来的宫女听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回去把这话转达侯眉。
胡上容一开始便嘱咐侯眉观察新政后尚食局底下人的动静。
站的高有站的高好处,也有站的高的弊端,“高处不胜寒”,过早做女官联系不到基层,自然不能掌握基层风向。这时,侯眉做过宫女的长处就显现出来了。
“老油条埋怨没有油水捞?”胡上容笑,“一锅的红烧蹄膀,三四斤的母鸡,连一把葱都从仓库里拿。当大家是傻子不知道?”
“厨房天天开火,谁管得着?比如皇上要吃酱鸡胗。杀多少鸡配出一盘菜?那剩下的鸡肉到哪里去了?”侯眉说,“家大业大少不了这些毛病。不然宫里传着句顺口溜‘太监司礼监,宫女尚食局呢。’二十四衙门里最有油水的莫过于我们和司礼监。”
胡上容道:“我现在处理不了这群人,不代表后来处理不了她们。”等着瞧吧。
“杨女史怎么处理那俩人。”
“扣了月钱。”
“她们不会恨我,只会恨杨女史。她也知道这条道路只能走到黑,所以向我表忠心。”胡上容很柔和地抚平自己新批的诗文。
王谢二人从小随家人出入宫廷,宫中各位主子,宫廷礼节她们都熟悉,苦在二人没有经过科举教育,诗文文盲水平。
可偏偏废文提及选拔太子妃的过程中,皇后请诸位御花园赏花,借花为题命在场众人写诗,以一炷香为限。
在古代吟古诗的女人可不是装腔作势的假才女,这些才女的水平放在现代语文高考,在文言文+古诗词名句默写+古诗词鉴赏这块均分无限接近满分。
写诗尤其是写的好,先将李杜二人好的诗句全学个遍,再学王摩诘,几千篇诗文背诵打底之后才可谈作诗。作诗既要平仄合律,对仗工整,又要引经据典。一炉香时间做了来,那难度堪比45分钟写一篇字迹工整高考高分作文。
所以穿越文中拿名人的诗句装X完全不可取,被文化人请去几次雅集,套几句话就穿帮了。
不可能前一首“飞流直下三千尺”,后一首诗自己在场写“瀑布浪花水好大”,二者根本不在同一条水平线,是个人都知道两首诗不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想当初胡上容那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完的水平,放半山书院天天被血虐,全靠林妹妹续血再加上自己知耻后勇每日笨鸟先飞才学个中不溜秋。光是学颂圣诗的纸稿能堆满一座房间。
当然选太子妃不是选新科状元,诸位大家闺秀也不是人人断文识字。因而废文里皇后提前通知,让大家有个准备。相当于开卷考试,大家自备答案。
胡上容最近一直忙着这事。她得提前准备——这两位女学生不能入选也不能当场丢人一炷香燃尽交白卷。更要命的是万一皇后和贵妃问她们什么典故,她们要答得上来。
王纤云还好,能做出一两首诗句,不过写来写去通篇全是花好,花好,花开地好好。颂圣诗要这么写死定了。
胡上容教导道:“无论文章还是诗文重在言之有物。百花为啥开得好?因为皇上统摄寰宇,天下咸宁,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表率,我们才能欢聚一堂歌咏花草。”
“由青涩的菊花叶子引出孝顺,为啥?因为贵妃也好。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允许我们写信给家里人,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我们得感谢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给我们孝顺的机会。”
如果说王纤云的作诗水平是打完了地基,那谢瑶的水平应该还在挖地基……
给她当枪手胡上容相当头疼——要控分。
这个不会那个记不住。
傻白甜啥也不会,倒是会哄人。天天在一旁像啦啦队给胡上容加油打气,提供情绪价值:“老师你好厉害啊。”,“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知道从哪搞到的芝麻糊,眼巴巴捧着芝麻糊,“老师喝芝麻糊。”
胡上容说:“老师没心情喝芝麻糊,老师改你的诗文脑子成浆糊。”
“王纤云正常发挥就行。你就不要正常发挥了,你要超常发挥。我给你收集了要背诵的诗文典故的集子你要背熟。我可以替你作诗不能替你回答,万一问你典故你要知道。”
谢瑶张大嘴巴,啊了声。翻着手中集子,手抚过顺滑的宣纸,“这一页这一页。”,哗哗又翻了两页,“这一页这一页都要背?”
胡上容语重心长道:“已经删繁就简了只要背十五页。”
谢瑶捶胸顿足道:“这么多!”
胡上容为了防止出差错,将咏古,咏物,一切可能作诗的都写了来,尽可能言语简洁精炼。
“师傅你饶了我吧。”
胡上容说:“你痛苦,为师我更加痛苦。”
和胡上容比床而居三位舍友也很痛苦—因为她天天点灯熬夜。
长夜漫漫,烛火辉煌照得她们也难入眠 。唯一高兴的人是拾废纸老头,谢瑶写的一大堆没用废稿扔掉被他拿去卖废纸。
谢瑶背书终于有点眉目。
胡上容唱道:“怎念遍的孔子诗书,但略识周公礼数。不枉了银娘玉姐只做个纺砖儿,谢女班姬女校书。”
钱贞茫然看着她。
“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想到你会唱牡丹亭。”
王墩把那四婢女和胡上容在尚食局所作所为告知陆檩时。陆檩笑着问他:“你的意思是她贪污?”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不是啦。”胡上容义正辞严道。
孙丛菁直言道:“我只是问问。尚食局最近有些对你不好的口风。”
“我知道了。我向你保证孙尚食,我绝对没有拿仓库的东西去送人情。”
“我不明白上容,既然你做人情为什么要拉拢宫女太监?你要知道拉拢她们意味着得罪中下层女官和大宫女。那些好处原本都是她们的。”
“我知道。”胡上容说。
孙丛菁看到她笃定的样子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胡上容心道:正是因为几乎所有的女史和典膳以及可能被提拔为女史的大宫女都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她才去联合底层。按照她的设想,等这阵子事忙完,她就去教导那群冷食库的宫女,力求养蛊般把她们中的几人养成女史。女官晋升过程中有一个环节是尚食局所有人都无法插手的,那便是宫女晋升至女史的环节—考上女秀才或者贵人破格提拔。
她不仅要当王谢二人老师还要当大家的老师。这件事办起来极度吃力,但确是最有力培植亲信的办法。人脉关系三大关系网:同族,同窗,同乡。以后她教出的学生成为女史,那自然喊她一声胡老师。前朝那帮大臣各个这么搞师生关系。户部尚书为什么提拔成尚书?他对首辅大人那句“师相”是白喊的?
当然这些宏图大志还处于她脑海的构想中。
孙从菁说:“小胡你向来有自己的想法。”
也不知孙丛菁到底明不明白她真实想法。
胡上容望着眼前那双纤细的手将书塞入书架中。
弘文馆,她又又又遇见陆檩了。
“好巧啊。”胡上容心里轻飘飘飘过一句,低下头继续抄写药方和古代称为仿单的药品说明书。
这几册包着栀黄色书衣的书籍记载历朝历代药方以及仿单,秘密等级最高,她只能看不能抄更不能外借。门口老太监每次登记完就让她进去,所以她回回夹带纸笔誊抄机密书籍也没人说什么。
陆檩像偶像剧男主般坐在栾树开花长窗下,栾树姜黄色的小花扑簌簌落着,仿佛站在树下落一肩膀小花。
她抄她的书,他看他的书。
陆檩轻轻放下书,观察对面的胡上容。犹豫要不然直接和她开诚布公算了。
如果她不同意……
几尺见方的桌面隔着距离,他与她的心意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等一下。她在写什么?陆檩盯着纸面上龙飞凤舞的字迹陷入沉思。他会看倒字。
他走过去,问:“抄的什么?”
笔墨陡然一转。胡上容颓然坐着,眼睁睁看着那几张机密纸张从她案前抽走,心里仿佛堵车后面一条街的车疯狂鸣笛。
等一下。胡上容下意识拽住他衣袖。晚了一步。
陆檩噗嗤一笑,“窃书?”
窃书?她不过把他家珍藏的书偷偷复印了一份。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陆檩盯着她,内心困兽犹斗。
窗外亮堂的日光把她照得更好看了,身后葱郁树影,鸟啭莺啼仿佛消失在一大片虚无的日光中。
她永远是狡诈的,即便知道了也不肯明说。
他鬼使神差,一股脑道:“你想抄什么书便抄什么。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 ” 一身野栀子香的香潮同少男怀春的眼神一路伸展。
胡上容眸光慌乱,心中震骇。轰然一声巨响,心中的车陡然朝后撞去。
她想逃逸,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夺门而出。书都不要了。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陆檩猛然按捺住她,握住她手腕,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令她无处躲藏,“我想,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你等一下,让我缓缓。 ”事情进展地太快,她一下子没想到解决方案。
方案一:
“殿下,我喜欢女人。”
“谁?”陆檩恼羞成怒,排查一圈后迁怒她身边的女性。
好。侯眉卒。
方案二:
“殿下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目前不合适。”
“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
好。陆檩下聘礼同城快递到胡府门口。胡上容卒。
方案三:
“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冒然在一起若并不投契,耽误彼此一生。”
事缓则圆。等陆檩这股新鲜劲过去了,就没事了。
胡上容启用方案三。
“殿下。也许我们可以先相处试试确定彼此心意,而不是被莫名其妙的情愫冒然婚嫁耽误一生。也许真实的我并不如殿下想象中美好。 ”
和胡上容相处就是和她一起干活做事。在大男子主义意识形态一元化的封建王朝。她不信陆檩对她的爱慕之心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