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叔父给我请了一位嬷嬷和教书先生。
有一天我实在不能忍受,顶着暑气跑到书房,发现叔父正在房里练字。
“叔父,我不想学女四书,那些东西好无聊。”
叔父不理我,自顾自画下一横。
我指着书架上那些书,道:“叔父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书不给我学,偏让我去学怎么相夫教子,和公婆相处和谐,明明我还是个小孩子!”
囡囡不小了,都八岁了。过不了几年叔父就要给你相看夫家了,到不了二十岁,你就有娃娃了,我就做姥爷了。
叔父对未来一番畅想,看上去有些期待和高兴。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我读了一句今天的内容。
叔父笔一顿。
想了想,我又读一段:“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能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叔父叫停,眉毛一扭,语气上扬:这是女四书?
我哼哼点头。
不适合你啊,他说,不学了,晚上就让嬷嬷走人。
我蓦然欢笑,叔父松了眉头放下笔,朝我扬了扬张开的双臂,我一下冲过去拥住他,叔父的胡茬刮过我的额头,把我拢到怀里去。
囡囡啊,你知道,叔父没有女儿,也没有妻子,所以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教你、教你什么才好,你可不要怪叔父啊。我原本去问了族学,但他们不收女学生,让我最好请嬷嬷来教你女四书,说对你未来有好处哩……
“我知道叔父的意思。”我仰头看着叔父,“叔父的胡子好扎人。”
哈哈哈……
他揉揉我被蹭红的额头,说:既然不学女四书了,囡囡有什么其他想学的吗?
我眼珠子在书架上遛了遛,问他:“叔父有没有那种武功秘籍啊?我想学武功。”
粗糙的大手停滞动作,叔父低下头来,问:囡囡为什么想学武啊?
我忽视他发沉的脸色,天真道:“想当女侠,仗剑走天涯!”
叔父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气还是松气,嗔怪道:都是奴儿那丫头给你讲太多话本了,让你一个闺中淑女有这种野心。
野心?我暗地腹诽,这才不叫野心呢。
女侠哪里那么好当啊,在外边风餐露宿的……叔父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却不禁忆起一桩事。
约莫一个月前,我和叔父在外逛累了,到一家客栈歇脚吃茶,叔父遇到了熟人便去相会叙旧,叫我原地等他回来。
彼时,他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一桌人,风尘仆仆的男男女女,刀剑傍身,神色不善,颇有煞气,共五个人。
某:暗门又动手了,咱们还是迟一步。
某:妈的。
某:连孩子都杀,令人发指!
某:他们疯又不是第一天了……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去哪吧。
某:他们好像还在找苏牧之和他那本秘籍,顺着这条线……
听到这,我一吃惊,手上一晃丢了个茶碗,“啪噔”一声,摔在桌上,茶水全撒了。
那桌没声音了。
五道冰冷的视线凝聚在我的后脑勺,我汗毛竖起,尖叫道:“好烫!”
我红透了脸,一边伸出舌头哈气,一边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旁边看护我安全的侍卫手足无措,恰巧,去外面给我买冰糖葫芦的奴儿回来了。
小姐!这是怎么了?她急忙忙跑过来,扭头问两个侍卫。
侍卫:小姐不小心被茶水烫到了。
奴儿双手捏着我的下巴,观察我的舌头,发现没什么大碍,就一边拿出手帕抹我的眼泪,一边对侍卫说: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点能喝的冷水来。
“不用了。”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
我猛地扑进奴儿怀里。
“我们这里还有未换下去的冷茶水,能解这位小小姐的燃眉之急。”那壮汉拎着茶壶到桌边,哗啦啦倒了一杯。
多谢这位壮士。奴儿道,来小姐,冷茶来了,用水泡泡就好了。
那位壮士的视线逼人,我不禁发抖,埋头不愿起来。
小姐?
“三哥回来,看你把人家小小姐给吓的。”那桌的一个女人喝道。
另一个女人也搭腔,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兄弟嗓门大,人看上去也凶狠,但人不坏的,小小姐不要怕啊。”
壮士回去了。
奴儿也觉得我吓到了,轻声细语哄了一哄,我才抬头饮凉茶,清凉入腹,让我得几分清醒。
那桌子人很安静,安静地吃着那壶凉茶,一会后,小二端了新茶给他们。
我缓了缓,内心终究不安,捏住奴儿的袖角,声细如蚊:“姐姐,刚刚的事情别告诉叔父好不好?”
奴儿问为什么。
我瘪嘴道:“好丢人。”
后桌传来笑声,还不止一声。
眼前的奴儿捂着嘴笑,那两个侍卫也在偷偷地笑。
暗中,一些冰冷的视线消失了。
奴儿:好,奴儿不告诉家主。下次小姐喝茶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我点点头,仔细后桌人的动静,连奴儿买回来的冰糖葫芦也味同嚼蜡,可那五个人的说话声太小了,客栈又热闹,什么也听不清楚。
苏牧之,是我父亲的名字。可是他已经死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暗门——我听说过,是江湖杀人买凶的组织。他们找一个死人干什么?
还有,秘籍是什么?武功秘籍?独门秘法?
暗门找苏牧之和秘籍,会牵涉到叔父吗?叔父知道秘籍吗?该怎么办……
等到叔父回来,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却发现那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犹豫了许久,最后却昏昏沉沉地在马车上睡着了。
醒来后,我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叔父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