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少年又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他没听见。纪青绥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算是回应。
大厅里的其他人还沉浸在惊愕之中,那道温柔得过分的前台女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回响,此刻只剩下头顶那盏老式吊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嗡鸣
——灯罩是奶白色的玻璃,边缘有一圈蛛网状的裂纹,光线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几道细碎的亮斑。
“这位……呃,这位朋友,你们认识?”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试探着开口。他的笔记本还摊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洇出一个不大的点。
“不认识。”纪青绥干脆利落地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扫了一眼大厅——约莫四十平米见方,地面铺着米白色的老式水磨石砖,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垢。
左手边是一张红褐色木质前台,台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角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曾被什么硬物狠狠划过。
前台后方是一排钥匙挂架,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三把铜钥匙还挂着,每一把都系着褪色的塑料号牌,号码模糊不清。
右手边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更深处,走廊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门板上的油漆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旧漆。
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段楼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扶手是深绿色的铸铁栏杆,栏杆上雕着简单的菱格纹,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不认识他跟得这么紧?”黑帽男低声嘟囔了一句,嗓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嘴唇干裂起皮。
纪青绥懒得解释,侧过身,用余光扫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少年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衬衫袖口过长,堪堪遮住半截手背,只露出几根白皙纤细的指尖。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纪青绥身上,像株向日而生的植物,目光柔软而专注,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黏稠。
“先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纪青绥收回视线,看向前台墙壁上那张泛黄的告示。红笔写就的几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触目惊心:“天黑后请勿外出。
请勿踩踏自己的影子。
请勿照镜子。”前两个字写得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到最后的“镜子”二字,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留下一道深长的红色划痕,像干涸的血。
“这几条规则……”戴眼镜的男人凑近了些,笔尖抵着下唇,“第一条我们能理解,天黑后出去肯定危险。第二条,不要踩踏自己的影子——这挺奇怪的,平时谁没事会踩自己的影子?但第三条,不要照镜子……”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招待所里不可能没有镜子吧?”
像是回应他的话,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一扇没关紧的门被风推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秒后,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更浓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尖叫了一声?”那个妆容浓重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颤。她涂着紫黑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镯,镯子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可能是风声。”穿病号服的玩家靠在墙角,声音淡漠,眼神依然空洞,但他的嘴唇在轻微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纪青绥注意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指尖沾着地板上的灰,画出一个又一个首尾相连的圆。
“这里不对劲。”那个十来岁的小屁孩突然开口,声音细弱,带着童音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却沉稳得不合年龄。
他缩在书包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这栋楼里……有人在哭。”
他的话让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所有人都侧耳去听——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灯具的嗡鸣和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但几秒后,确实隐约听到一阵极轻极细的啜泣声,像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花。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方位,像是四面八方都在哭。
“先别慌。”纪青绥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压住了逐渐漫开的骚动。
他看向前台那排钥匙架,“三把钥匙,三间房。我们七个人,加上……”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少年。
“八个人。挤一挤能住。”
“谁跟谁住?”黑帽男立刻追问,语气警惕。
“这得问你自己。”
纪青绥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即走上前台,伸手取下第一把钥匙。铜钥匙入手冰凉,塑料号牌上印着一个模糊的“2”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又取下另外两把,号牌分别印着“4”和“6”。
“2号、4号、6号,都在二楼。”
纪青绥把钥匙在手中掂了掂。
“先上去看看房间。”
他率先朝楼梯走去,少年立刻跟上,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只踩在厚地毯上的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其他人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跟了上来,毕竟呆在大厅里也未必安全。楼梯的水磨石台阶被踩踏时发出沉闷的回响,扶手冰凉光滑,掌心里的灰尘带着细砂般的粗糙感。
墙壁上每隔几级台阶就挂着一幅老旧的风景画,画框的玻璃蒙着灰,画中的山水褪成了灰褐色,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轮廓。
走到二楼拐角时,纪青绥瞥见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全身镜。
镜面泛着陈旧的水银斑,边缘有一圈暗色的锈迹,像是一面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老物件。镜子里映出走廊的倒影——空空荡荡,安安静静,连他们一行人的身影都没有。
纪青绥脚步一顿。
他身后的少年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面镜子,然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卫衣下摆。
“别看它。”少年的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它会记住你的样子。”
纪青绥没有追问,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他的影子刚才在灯下明明跟得好好的,可经过那面镜子时,镜子里的走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倒影,自然也没有他的。
那面镜子似乎拒绝映照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又或者——镜子映照的东西,才是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2号房在走廊中段。纪青绥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时,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嗒”声,像是许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他拧动钥匙,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莫十来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黄铜色的,灯座上积了一圈薄灰。
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厚重得几乎不透光,窗帘杆的一端有些松动,导致窗帘歪斜着垂下来。角落有一个木制的衣柜,柜门关着,柜门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大约是给住客整理仪容用的。
纪青绥盯着那面衣柜镜子看了两秒。里面映出房间的倒影,单人床、床头柜、歪斜的窗帘,跟他身后的实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光线暗了些。
下一秒,镜中的画面里,床头柜的台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又在转瞬之间熄灭,像某种无声的示意。
“这房间……我不太想住。”那个妆浓的女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脸色发白。
“三间房,你们自己分配。”纪青绥把钥匙递给离他最近的眼镜男,“我住2号。”
“那我跟你一起住吧。”少年自然而然地接话,语气轻快,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纪青绥刚想拒绝,少年又补了一句:“哥哥,我保证不说话,不吵你,我睡地板就行。”
他说这话时微微仰着头,眼神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示好的弧度,怎么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
纪青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少年瘦削的身形,白衬衫底下空荡荡的肩胛骨轮廓——睡地板的话估计第二天骨头都要散架。
“睡床。”他说,语气生硬,然后别开视线,不再看少年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其他人很快分配好了房间。眼镜男和那个一直转圈的年轻女人住4号房,黑帽男和那个小孩住6号房,精神病患和那个妆浓的女人各占了一间房的半张床——准确的说是那个女人主动提出要跟病号服一起住,理由是“他看起来最冷静,跟他待在一起比较安全”。
病号服玩家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牵了一下,算是默许。
三扇房门依次关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纪青绥把门关上后,反手拧上了门锁。他环顾房间,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衣柜镜子上。镜中的房间倒影与他身后的实景如出一辙,只是台灯的光线在镜中似乎暗了一个色号。
他走近了些,仔细端详——镜面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极浅,几乎要看不清楚。
他凑近了,辨认出那行字的内容:
“不要相信住在你隔壁的人。”
纪青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身后的床垫传来一声轻微的塌陷声。
他回过头——少年已经自然地坐到了床沿上,双腿微微晃荡着,脚后跟一下下轻轻磕着床腿。他仰头望着纪青绥,笑容淡淡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
“哥哥,”少年开口,嗓音温软,“你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替你看门。”
纪青绥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往外望去。招待所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几根晾衣绳横亘在夜色中,绳上挂着几件被风翻动的白色衣物,在黑暗里像几个人影在缓缓晃动。
空地的尽头,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盖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皮。
就在他放下窗帘准备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口井的井盖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身形单薄的少年,面朝他的方向,正微微歪着头,冲他招手。
纪青绥猛地回头,看向床沿。
少年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双脚轻轻晃荡,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他见纪青绥忽然转头盯着自己,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困惑又柔软的表情。
“哥哥,怎么了?”
纪青绥又看了一眼窗外。
井盖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窗帘,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床沿,在少年身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一陷,少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上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纪青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面衣柜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并排坐在床沿,一个穿着卫衣,一个穿着白衬衫。
可仔细看,镜中的少年——
没有影子。
纪青绥的视线落在镜中少年的脚边,那里空无一物。
而他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安安稳稳地缩在脚底,浓黑如墨。
“名字啊……”少年微微仰起脸,像是在思考,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忘了。”
“忘了?”
“嗯。我好像有很多个名字,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的。”少年偏过头,认真地望着他,“你给我取一个吧?”
纪青绥沉默了。窗外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某种低沉的呜咽。那面衣柜镜中,两人并肩而坐的画面依然安静地凝固着——镜中的少年还是笑着的,嘴角的弧度和他身边这个一模一样。但纪青绥注意到,镜中少年的眼睛,在某个瞬间,似乎比他身边的这个微微暗了一度。
那种差异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镜面,根本不会发觉。
“……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那就叫你……罪冬吧。”
少年轻轻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像一盏在暗夜里忽然被擦亮的灯。
“罪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含着浅淡的笑意,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我喜欢的。”
不知怎的,纪青绥忽然想到自己随口取的这个名字,竟与之前网上看到的对应上了。
“春天孵化了我,”
“夏天滋润了我。”
“秋天安抚了我,”
“冬天埋葬了我。”
就好比如这一句话,冬永远是坏人。
他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纪青绥的肩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纪青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
他能感觉到少年呼吸的频率,浅而均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小猫打呼噜般细碎的鼻息。
窗外那口废弃的井边,铁皮井盖上,那个“招手”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它安静地坐着,姿势和屋内这个少年如出一辙,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深得有些变形,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而屋内衣柜镜中,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刻字,像是从镜面内部浮出来的,笔画新鲜,边缘还泛着微微的水光:
“你身边那个,真的是人吗?”
纪青绥闭了闭眼,没有回头看那面镜子。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肩头的重量靠得更稳当些,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三天的任务,第一天还没过完呢。”
少年在他肩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作为回应。风又大了些,厚重的暗红色窗帘被掀起一角,露出窗外浓稠的夜色。
那口井边,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铁皮井盖孤零零地盖在井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咔嗒咔嗒”的细响,像有谁在底下轻轻叩击。
我好累,我不想分行。。。。。。但是不分行看着可能有点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血色中的倒影(支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