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丝线对弈

过了一会儿,昏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周遭的风声、楼体的嗡鸣尽数褪去。

纪青绥恍惚回神,才惊觉自己早已不在狭小的客房床沿。

不知何时,他被无声挪移到了房间那面椭圆形的衣柜镜前。

镜面冷白泛霜,映出他清晰的轮廓,周遭光线暗沉得诡异,整片空间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仿佛被彻底隔绝封锁。

身前的少年微微俯身,单薄的身影将他大半笼罩。阿影一双手轻轻扣着他的手腕,指腹微凉,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正按着他的手背,对着镜面反复贴合,像是在无声烙印着什么隐秘的印记,动作认真又执拗。

昏暗光影里,少年低垂着眼,长睫落下浅浅阴影,侧脸线条温顺柔和,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偏执。

“你在干什么?”

纪青绥心头一紧,嗓音微沉,带着骤然惊醒的警惕,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腕。

听见问话,陆青绫缓缓低下眼睫,原本覆在纪青绥手背上的修长手指,才慢悠悠、一点点自然垂落,乖顺地贴在身侧。

下一秒,两道冰冷刺骨的系统提示音,突兀砸在纪青绥脑海深处。

【****同意灵魂卖出。】

【玩家同意出卖身体使用权。】

纪青绥瞳孔骤缩,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消化这惊悚的提示,身前的少年抬眸望他,眉眼弯弯,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软糯:“都印了,不差这一个。”

话音未落,他抬手,又要再次覆上纪青绥的手背,准备落下最后一道印记。

纪青绥猛地用力,瞬间抽回自己的手,指节微微绷紧,心底又懵又躁。

前面那些灵魂绑定、身体借用的诡异协议,他阴差阳错、糊里糊涂全都认下了,勉强还能压下疑虑接受。

可结婚协议是什么鬼东西?!

离谱、荒唐,又带着一种细思极恐的诡异。

“不行吗?”

陆青绫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直直看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的委屈,语气软乎乎的,像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行!!!”

纪青绥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决,带着前所未有的抗拒。

少年看着他紧绷冷厉的模样,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细碎的话音刚涌到喉头。

骤然间,一阵铺天盖地的黑翳猛地席卷纪青绥的视野。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轰然砸落,他脑中一阵剧痛,眼前彻底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余下的话语彻底卡在喉间,身形一软,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再一次醒来时,意识是碎片化回笼的。

一片一片,像被风吹散的纸屑,慢悠悠飘回来。最先感知到的是后颈的僵硬——枕头的填充物塌陷成一块硬邦邦的疙瘩,硌着颈椎,酸麻感顺着脊骨往下爬。然后才是昏沉胀痛的脑袋,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四肢发软,指尖试着蜷了一下,指节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却使不上劲,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泡了一整夜,骨子里都浸透了沉甸甸的乏。

连睁眼的动作都沉重得厉害,眼皮掀开时带着一种涩滞的阻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在看世界。周遭静得可怕,没有风声,厚重的暗红色窗帘纹丝不动,连布料的褶皱都凝固在同一个角度。没有楼道异响,隔壁房间没有人翻身、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踱步,甚至连呼吸声都被这片死寂吞没了。连灯具细微的电流嗡鸣都彻底消失了——那盏黄铜色台灯还亮着,光线却无声无息,灯丝震颤的频率微弱到几乎等于零。

整间屋子死寂得如同一片真空。

纪青绥撑着发软的胳膊,手肘在床垫上辗了两下才找到支点,缓慢坐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的锈蚀合页被人掰开。他眼帘轻颤,视线一点点聚焦,暖黄的灯光花了三四秒才终于在他视网膜上凝聚成清晰的影像。

身前那面老旧的衣柜镜面映入眼底。椭圆形的镜子镶在深棕色的木柜门上,柜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更浅的旧漆层,像被虫蛀过的树皮。镜面本身布满细密的划痕和几块暗沉的水银斑,照出的人影边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帘在看。昏黄微弱的灯光落在镜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朦胧水汽,像是有人对着镜面轻轻呵了一口气,又或者是从镜面内部渗出来的,氤氲着,带着一点潮湿的凉。

就在这一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骤然僵硬。

那股刚从沉睡中挣脱的困倦刹那间消散殆尽。他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肩胛骨凸起的棱角把卫衣布料撑出两道清晰的折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脏猛地一沉,又重重地弹起来,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肋骨发麻。

镜子里,清清楚楚立着一个人。

身形和他相仿,肩宽也差不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光滑的皮肤。身高和他几乎一样高,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白皙,轮廓精致。可那张脸——

五官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左眼内眼角那颗极淡的浅褐色小痣,位置几乎和他分毫不差,像是从他脸上拓印下来的模板。可细节全然不同:眼型稍长,眼角微微上挑,眼角缀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鼻梁比他的窄而秀气;嘴唇薄一些,唇峰分明,唇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一丝弧度。眉形比他的细,眉尾收得清秀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颧骨下方有一层极淡的绯红色。

那是一张完全属于女人的脸。

一张和他如此相像,却又确凿无疑属于女性的脸。像是同一个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两个版本,一只是粗粝冷硬的陶土坯,另一只是细腻温润的白瓷盏。

可那又不只是“像她”。纪青绥盯着镜中那张脸,莫名觉得熟悉——不是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在什么久远记忆里见过这张面孔的恍惚感。他认识她,但他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她像是某个被他遗忘了许久的、藏在记忆底层的名字,嘴唇翕动之间呼之欲出,却被一层薄薄的、磨砂般的雾隔住了。

他僵在床沿,一动不动。镜中的人也随之静止,像是世间最精准的倒影。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和他同色的深褐色眼眸里,神色和他此刻的惊惶截然不同。她平静、柔和,目光沉静地穿过薄薄镜面,落在他脸上。那视线里有温度,有耐心的等待,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说“你终于看到我了”的浅浅笑意。和他一样却不全然相同的眉眼下,她的目光像一把被掌心焐热的钥匙,温柔地探进他的困惑里,等着他自己转动。

她没有动。

纪青绥也没有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他攥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白,呼吸压得极轻极浅,胸腔里的心跳声却越来越重,咚咚,咚咚,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面鼓。他盯着镜中那张脸,从头到脚地看,从眉梢看到下颌,从衬衫领口看到垂落的指尖——每一个细节都和他不同,每一个细节又都让他想起自己。

然后,镜中的人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偏了偏头,幅度极小,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果实。那一缕及肩的黑发随之微微晃动,发尾内扣的弧度在灯下漾出一道细碎的光。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像在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紧接着她抬起手,掌心贴上镜面内侧。隔着那层冰凉的水银玻璃,纪青绥能看见她掌心的纹路清晰纤秀,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她没有敲,也没有推,只是把手安安静静地贴着,像在等他做同样的事。

纪青绥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嗓子发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掌心的温度——明明隔着一层冰凉的镜面,却像有一点点暖意从玻璃那头渗过来,浅浅的,像冬日里隔着窗玻璃晒太阳时脸上那一点薄薄的热。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指腹上有四枚深深的指甲印,钝痛感还没褪去。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砂,“是谁?”

镜中的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怎么回答。然后她撤下贴在镜面上的手掌,用指尖在镜面上缓慢地写起了字。水汽被推开,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笔画,圆滚滚的,像小学生的字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像是怕他看不懂。

“不急。你先缓一缓。我在呢。”

写完之后她放下手,静静望着他,眼底那一汪温水般的笑意丝毫未减。她又补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翘起的弧线,画了一个笑脸。

纪青绥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笑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慢慢松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颤地、缓缓地恢复了松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垂眼,又抬眼。

镜中的女人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身后是她那边的房间——同样的衣柜,同样的窗帘,同样的台灯,但灯光的色调似乎比纪青绥这边冷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蓝灰色滤镜。仿佛两个世界共享同一套骨架,只在皮肤的色泽上微微分了岔。

纪青绥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因为好奇右上角那个a什么什么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就白分行了(?ω?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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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色中的倒影(支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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