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幽谷荒滩(支线二)

等到门完全敞开的那一瞬间,三个人都站在门槛外停住了。

一座纯白神圣的神堂坐落于眼前。明明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着整片城区,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阳光照进了整个殿堂——那光芒像是从穹顶正中央的天窗倾泻下来的,又像是从那些洁白壁面上自己发出来的,温暖而均匀地铺满了每一寸空间。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细长的拱形窗,彩色玻璃拼成繁复的图案,透进来的光被滤成各种柔和的色调,橘粉、淡蓝、浅金,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盒之后又被刻意调暗了几个色号。殿堂内部高挑而空旷,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天使雕像,通体洁白,双翼在半空中展开,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雕刻得纤毫毕现,边缘薄得近乎透明,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天使的双手搭于胸前,十指交叠,姿态端庄而虔诚,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每一根都微微上翘着,在眼睑下方投出细密的扇形暗影。

她们像个乍然闯入的外来者,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时发出清晰的、带着轻微回声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空旷的殿堂里荡开一圈细碎的音波。而神明沉默地履行着使命——那些雕琢精良的翅膀在她们走入的那一刻缓缓舒展开来,从原本收拢的姿势向外延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撑开了,宽大的翼面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原位。那动作极慢极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三个人都看见了,各自的后背同时绷紧了一瞬。

带着连帽的孩子坐在天使雕像脚下,面朝着一台老式的管风琴,背对着门口。那台琴的琴键泛着象牙白的光泽,琴身是深色的胡桃木,侧面雕刻着同样风格的花藤纹,和门楣上的如出一辙。孩子的身形瘦小,穿着宽松的灰色袍子,兜帽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和一截细白的手腕。手指安静地落在琴键上,按下去,弹起来,发出一串流水般清澈的音符,旋律空灵而幽远,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来自很遥远时代的沧桑感。孩子嘴里轻轻唱着歌,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堂里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回响,像是被墙壁反复吞咽又吐出来,越传越远,越远越轻。

如果可以忽略那个被铁索高悬着的人,那么此时的场景一定十分美好。

殿堂正中央的天使雕像下方,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一条粗重的铁链从穹顶垂落下来,下端悬着一个低着头的人影。铁链的表面锈迹斑斑,每一节锁扣的缝隙里都嵌着深褐色的、像是陈年血渍般的暗沉物。被吊着的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身形纤细,四肢无力地垂着,脑袋低垂到几乎贴住胸前,长发散乱地覆盖着脸颊和脖颈,看不清面容。锁链偶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清脆又沉重,在琴声和歌声的间隙里格外突兀地响一下,像是机械齿轮里卡了一颗小石子。

歌声忽然停下了。最后一个音符从琴键上弹起来之后,在空气里回荡了大约两秒,然后安静地消散了。那个孩子的动作也随之停住,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钟的寂静过后,她缓缓转过头来,兜帽随着动作向后滑落,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底下倾泻而出,落在肩头,沿着后背铺散下去,在暖色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如月光般的冷润光泽。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五官线条柔和却不过分圆润,眉眼平直,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某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驻的蝶,然后缓缓掀开来——那双眼睛睁开了。

白色的眸子。

纯白如雪的虹膜中央嵌着一粒极浅极淡的银灰色瞳孔,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清瞳仁的边界。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却精准地锁住了门口三人的方向,像一束没有源头的光照射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们身上。

气质和林栀十分相似——那种介于玩世不恭和深不可测之间的、嘴角随时可以弯起来说一句什么轻飘飘的话的从容。但与之不同的是,林栀眼底是温柔似水的黑色,而眼前这个孩子眸中泛着**的血光,像是某种红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涌不息。

那一瞬间,整个殿堂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暖融融的光线依然铺满每一个角落,可三个人同时感觉到一种从脚底升上来的凉意,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爬,一直渗透到后颈和脊背相接的那片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乐抒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像是血液被冻结了流动的速度。

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地上,像月光被倾倒了一地。那双白色的眸子没有焦点,却精准地锁住了三人。血光在瞳仁深处慢慢旋转,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危险的信号灯,频率恒定而缓慢,却让人忍不住想别开视线。

三人警惕地向前迈了几步。温凌走在最前面,左肩微微下沉,重心压低,右手已经搭在了军刀刀柄上。陆靖星和乐抒分列两侧,三人的步伐保持着几乎一致的节奏,每一步落地的轻重都经过了刻意的控制——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孩子转过头,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的声音也跟着重新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粗糙的沙哑,和方才那种空灵幽远的调子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在唱。旋律变得低沉了一些,带着某种摧残童谣特有的、介于摇篮曲和挽歌之间的哀伤,像是歌里藏了太多说不出的话,只好借音符来漏一点出来。

乐抒静静听着,不自觉地往温凌的方向靠了半步。那旋律像一根细长的、被水浸透了的线,从她的耳朵钻进去,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胸口上,越绕越紧,越缠越密。她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那种说不清的酸涩感从心脏的位置漫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把她的眼眶也熏得微微发热。

"L'enfant perdu……"

铁索在这句歌词的末尾轻轻滑了一下,向下坠了大约半寸。锁扣与锁扣之间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堂里格外清脆。

"Dieu te ramène à la maison……"

铁索又滑了一寸。被悬着的人影随之轻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阵微风从她身边经过,让她的袍角轻轻摆动了片刻。

"……S'envoler de la cage。"

最后一个音符从琴键上弹起,在空气中完成了它短暂的旅途,然后消散了。与此同时,那根粗重的铁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锁扣从穹顶的挂钩上脱落,铁链哗啦啦地砸落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圈暗灰色的蛇形。被悬着的人影随之坠下,大约在离地面两米高的位置猛地停住了——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腰背,让她悬在半空中缓缓翻了个身,正面对着她们。

"咔"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声音陡然变调成一阵刺耳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张脸露了出来——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是她们不久前还打过架的宋楹铃。可那表情完全不对,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几乎要拉到耳根,像是面部的肌肉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扯松了。笑声从她张开的嘴里倾泻出来,又尖又利,像指甲在玻璃表面来回刮蹭,在空旷的殿堂里来回弹跳着,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宋楹铃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超过了正常颈椎能承受的范围,像一只被人拧松了螺丝的玩偶,脑袋向左侧倾斜了大约四十五度,静止了一秒,然后缓缓转正。她的瞳孔消失了——不,应该说缩小到了极致,原本占据了大半虹膜的黑色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个点,在眼白中央像一粒深色的灰尘。周围的虹膜颜色也在变,从正常的深褐色过渡成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像是一层被过度漂白的旧布。

殿堂的光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同时拧灭了所有的灯,暖融融的色调在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一种阴冷的、泛着青灰色的暗淡光线,从穹顶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勉强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影子。陆靖星紧握着的手机屏幕在那一瞬间亮了,发出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死寂的殿堂里格外突兀地响起来。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腹压在手机侧边按键上,把壳子捏得微微变形。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那行字清晰地跳入视野:

"嘀!系统更新完毕,恭喜幸运儿陆靖星进入'维尔加塔的神殿'!"

声音被放到极大,殿堂的穹顶结构把音波一次次弹回来,形成一层层的回响。连正从半空中缓缓落地的宋楹铃也停了下来,回眸看了一眼维尔加塔的方向,然后又慢慢转回去,嘴角的笑容没有收,但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几拍。

维尔加塔发出一声轻笑。那声音稚嫩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幼童的笑声被人灌进了一只破旧的留声机里再放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和走调的不和谐。

"沙米洛……你……这是心软了吗?我放你出去,可我不是让你什么也不干的!"维尔加塔的语调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嚼一根软糖,却偏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空气都随之凝滞了几分。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淬了火的怒气:"旧栀……怎么把你养成这样!"

宋楹铃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类似"呵"的声响。那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是服从还是嘲弄,又或许两者都有一点,但都不多。她的身体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脚悬在地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袍角微微抖动着,像是有什么微小的气流在她周围盘旋。

"阿抒!怎么办!"陆靖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劈了个叉,像是嗓子眼被什么猛地捏紧了一下。

"凉拌,炒鸡蛋,又不好吃又不好看。"温凌说了一句风凉话。他扯了扯嘴角,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额角渗出的细汗在青灰色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透明的亮,顺着鬓角缓缓滑下来,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虚浮,像是用那点玩笑话在撑住自己不要往下滑。

"你也是厉害!"陆靖星咬牙甩了一下手腕,双刃从袖口滑出的瞬间,金属的冷光在昏暗中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她的身形在刀刃完全展开的同一秒动了——重心下沉,左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支被弹出的箭朝宋楹铃的方向射了出去。

宋楹铃又像是笑了声。那声笑还没落定,她的身影就在原地散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洇散开来,然后出现在乐抒身后,快得像是一帧被跳过去的画面。

"啊——哈——哈——"笑声从乐抒后颈的位置贴上来,带着湿冷的、像是没有体温的气息,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乐抒能感觉到那一缕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冰凉得像有人把一小片冰贴在了她的侧脸上。

黑色的瞳孔中闪着红色的光。宋楹铃的头发在攻击落下的过程中开始变化——先是发尾变成灰白色,然后是中层、再到发根,像一张被从底部开始褪色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抽离,最终全部变为了渐金色。那金色极浅极淡,几乎偏白,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和银白色有什么区别,只有光线恰好从某个角度掠过时,才会泛起一层极薄的、像是麦穗在夕阳下才有的暖调光泽。而瞳孔里的红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把仅存的、针尖大小的黑色逐寸吞噬。

乐抒被踢飞了出去。那一脚的力道像是被一柄铁锤抡中侧腰,她整个人离地而起,后背朝着一面墙壁的方向砸过去。温凌的防护障在她撞上前最后一瞬赶到——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光膜在她后背和墙壁之间展开,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仍然有一小部分力道透了过去,震得乐抒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她的牙关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她顺着光膜滑落下来,半跪在地上,捂着被踢中的腰侧,眼眶因为剧痛而泛红。

陆靖星配合着温凌的节奏扑了上去,双刃在半空中交替劈砍。她的速度极快,脚步在地面上几乎不落地,脚尖一点便换一个方向。刀刃破空的嘶鸣声和宋楹铃闪避时衣料带起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两把快速旋转的风扇在互相追逐。陆靖星的刀砍向宋楹铃的左肩——擦着衣料滑过去了,只削下一楼灰白色的发丝。她侧头躲过宋楹铃反手甩来的一击,那手掌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带起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割过她的耳垂,留下一线火辣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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