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周围商城的食物已经被抢光了。
货架空荡荡的,连一包泡面都没剩下,只有几片被人撕碎的包装袋挂在铁架边缘,风一吹就轻轻晃着。角落里原本堆着米面粮油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被顾客匆匆掠过的鞋底踩出了凌乱的脚印。收银台的抽屉被人翻了个底朝天,硬币和纸币散落一地,有几张被踩进了地板缝隙里,露出的边角沾着灰。冷柜的玻璃门碎了一扇,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几滴化开的冰水沿着碎玻璃的边缘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摊浅浅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焦虑——是那种混合着尘土、汗水、**食物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紧张感,吸进肺里会让人嗓子发干。
三人无奈接下了第三次任务,至少可以保证不被饿死。手机屏幕上的任务内容简短得有些敷衍——"前往指定地点收集物资,限时四十八小时",地点一栏只写了一个粗略的坐标和一行小字:逢冬市西南区,莲塘巷尽头。没有详细描述,没有危险等级提示,甚至连任务发布者的署名都是空白的。温凌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个地名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乐抒翻看着任务面板,手指微微发抖。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才点下去确认接受,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迟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轮廓勾出一圈冷白色的边,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时又泛回血色,反复了几次。温凌靠在墙边闭了会儿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装备清单——水壶、压缩饼干、绷带、打火机、军刀、备用电池。陆靖星则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视线穿过玻璃上积了灰的旧窗格,落在远处模糊的建筑物轮廓上。天空是那种末日特有的、铅灰色的沉闷,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锡箔纸罩在整座城市上方,连鸟都不见飞过。
谁都不想说话。墙角那只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在安静的空气里留下一个细碎的回响。
"咱往这条路走就可以到了吗?"陆靖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在空旷的街道上飘出去又弹回来,被四周低矮建筑的沉默吞掉大半。她停下脚步,环顾着周围陌生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环境——脚下的石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边缘带着干裂的泥土,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踩过这条路了。两旁的建筑低矮而陈旧,灰瓦的屋顶上长着一簇簇暗绿色的苔藓,有几家的木窗棂歪斜着,玻璃碎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像是没有尽头的内部空间。招牌早就褪色了,字迹模糊成一团褐色的斑痕,谁也认不出那上面原来写的是什么。她好像从来没有在逢冬市来过这里。
"对,往这条路走,可是……太偏了……"温凌皱着眉头,目光沿着街道两侧的巷口缓缓扫过去,每一条巷道都幽深而安静,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军刀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语气里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不安,"我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
陆靖星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一片碎瓦,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她蹲下来,捡起那片碎瓦翻看了一下——边缘粗糙,断面泛着灰白色的旧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踩碎的。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不会吧!"乐抒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鞋底与石砖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她望着前方那座逐渐清晰的建筑轮廓,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浅而急促。
"这是,逢冬神堂?"乐抒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不敢让任何人听见这两个字,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腹在尼龙织带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这是那个A级禁忌之地?"
温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那张总是挂着不正经笑意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都消失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一块松动的石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了喉咙口,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气音。
"什么?"陆靖星还没反应过来,左右张望着,视线在灰瓦屋顶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一个普通人能看懂的标志——路灯或者路牌或者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白色的、干净的、和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神殿静静矗立在街道尽头,像一颗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珍珠,白得刺眼。
温凌扶了扶脑袋,手指插进发丝里又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无奈又烦躁的、像是在应付一个总是没好好听课的小孩时才有的疲惫:"就知道你没有听过课!逢冬神堂,A级禁区。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没能出来。剩下的那个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记住,像是被人格式化了记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要想半天。"他的声音越说越沉,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们要进去吗?"乐抒开了口。她的嘴唇有点干,说话时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舌尖触到的是一层粗粝的、起皮了的角质。她没有看温凌,目光始终定在那座白色建筑的拱门入口上,两扇对开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融融的、像是从内部某个光源漏出来的光。那光线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不真实。
没接任务之前她并不知情是这里,否则她一定不会接下这个任务。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每一次收缩都用力得让胸骨发疼,掌心里的冷汗把背包带子洇湿了一小块,黏腻的触感贴在指腹上,提醒着她此刻的每一秒都是真实的。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任务一旦接受就没有撤回选项,除非死亡或完成,否则系统的惩罚机制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你的意识,直到你彻底崩溃。
"走吧,不做任务也会死,进了说不定可以活久一点。任务失败我们也要死。"温凌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了步子。他的脚步一开始还有一点僵硬,走了两步之后渐渐恢复了几分平时那种散漫的姿态,但肩胛骨的绷紧程度出卖了他——那两块骨头在他薄薄的衣料底下凸起成明显的棱角,像是随时准备迎击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冷静,像是在说服自己多过说服别人。
"嗯,走吧……"乐抒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沉重得像踩着泥,鞋底每一次抬起都带着一点微小的、不情愿的迟滞,像是脚下的石砖在轻轻地拽着她,不让她继续往前。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凌的后背上,以他迈步的节奏作为参照,让自己不至于在涌上来的紧张感中乱了步伐。
陆靖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石砖铺就的街道在他们身后延伸出去,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街角那只原本伏在地上的瘦骨嶙峋的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面上一小片暗色的、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液体痕迹。她的指尖在双刃的刀柄上敲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
那座白色神堂矗立在街道尽头,近看比远观更显高大。整座建筑通体纯白,不知是用什么石料砌成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反复打磨过,连一道裂缝都找不到。拱形的门廊上方雕着一圈极细的藤蔓花纹,藤蔓之间点缀着细小的、像是花苞般的浮雕,每一朵花苞的形状都略有不同,像是一群被定格在绽放前最后一瞬的生命。门楣正中央嵌着一枚圆形的徽章,刻着某种三人都不认识的符号——一条盘曲的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