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绘星的身形在月光下缓缓凝实。她的轮廓轻薄如烟,宛如半透墨色勾勒在空气里的一幅素描,五官淡得几乎融在夜色中,唯有一双眼格外明晰,沉淀着长久不见天光才会生出的死寂沉静。她微微动了动,纪青绥这才看清,她没有完整四肢,只剩头颅与一截躯干悬浮半空,肩胛骨往下尽数裹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模糊一片,看不真切。
“我以为她早就用完了……”白绘星的声线轻得发虚,仿佛隔着万里夜风飘至耳畔。
林栀望见这副模样,骤然一怔。那双往日总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真切的惊愕,视线死死钉在她空荡荡的肩颈与腰腹,良久才勉强挪开。“你的四肢去哪了?”她开口,语气褪去平日散漫,难得郑重,尾音不受控地上扬,藏不住惊悸。
“呵呵……若不是陆家从中作梗……”白绘星的笑声裹着一层锈蚀般沙哑的寒凉。
林栀眉心微蹙,没有打断,静静任由她满腔怨怼与恨意顺着晚风四散。等白绘星话音落尽,她紧绷的神情忽然松弛下来,眼底的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温和笃定。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腾起一缕暗红微光,比先前救治乐抒时那抹琥珀色光晕浓郁数倍,厚重凝滞,如同凝固的晚霞。红光顺着指尖流淌而出,丝丝缠绕住白绘星空洞的肩腰,一层又一层,缓慢地向内包裹。
白绘星残缺的肢体正一点点重塑。红光里先浮现出嶙峋骨骼轮廓,再衍生细密肌纤维,最后铺满细腻皮肤,每一寸血肉都生长得缓慢又真切,好似一点点拼接起一幅被撕得粉碎的画卷。约莫半分钟后,一双完整的手臂与修长双腿彻底成型,肤色莹白,指节纤细,与活人的躯体别无二致。
白绘星垂眸望向自己新生的手掌,缓缓握拳,又缓缓舒展。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震惊,声音也比方才清亮几分:“没想到,你竟还会这门术法。”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林栀语调重回往日打趣,可落在白绘星身上的目光,藏着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柔软温存,仿佛透过眼前人,望见了另一段尘封时光。她轻轻叹息,语声压得极低,像是自语:“若是能回溯时间就好了,从前一切都很好。”
月光钻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碎落成满地白瓷碎屑。远方城区深处,传来建筑轰然坍塌的闷响,震得地面尘土轻轻震颤。
任务即将超时。
温凌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彻底跳入红色预警区,最后两分钟的数字飞速跳动。她猛地收妥手机,回头冲陆靖星与乐抒急喝一声:“走!”三人全速朝着任务大楼奔去,觉醒异能后,众人的体魄、速度与反应力大幅提升,奔跑间只剩呼啸风声,还有脚掌砸在地面急促沉闷的声响。
奔跑途中,温凌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刻意闭口不提方才所见——淋漓血腥的画面、林栀来去无迹的手段、沈瑜消失前留下的那句遗言。这些太过沉重,眼下绝非深究的时候。她脚下发力,速度再提一档,在倒计时仅剩最后一秒时冲进任务大楼入口,举起手机对准目标二维码扫描。屏幕瞬间跳转,任务状态从“进行中”变更为“已完成”,跳动的数字恰好卡在归零前停下。
温凌后背抵着墙壁缓缓滑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陆靖星蹲在她身侧,乐抒倚着另一面墙,叉着腰粗重喘息,三人皆沉默不语,静静等待狂跳的心跳慢慢平复。
另一边,芷琳的手机骤然震动。她刚将搜集到的物资捆缚在异兽背上,拍干净掌心尘土准备撤离,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脚步。她掏出手机,屏幕弹出一条任务完成通知,是温凌那一组,全程未遇任何拦截,顺利得反常。芷琳眉梢轻挑,眼底掠过几分诧异,随即收好手机,头也不回地融进沉沉夜色。
返程途中,几人途经一间废弃超市。布满厚尘的玻璃橱窗后,货架依旧歪斜立着,零星散落着残存货品。乐抒走在最前,瞧见半掩的店门,伸手轻轻一推。生锈的门轴发出冗长刺耳的吱呀声响,门扇向内缓缓敞开。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超市内部狼藉不堪,货架横七竖八倒在地面,玻璃容器碎裂一地,透明碎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细碎冷光。地面遍布半干的深红血迹,边缘暗沉发黑,踩上去鞋底会黏着黏稠丝状物,触感如同糖浆。天花板一盏吊灯彻底碎裂,仅剩一盏勉强苟延残喘,光线忽明忽暗,每次闪烁都在墙面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灯罩裂开一道深缝,内里灯丝大半焦黑。
“血迹色泽鲜亮,没有彻底凝固,”温凌压低声音,视线飞快扫遍店内每一处角落,“应该是异兽刚刚洗劫过这里,尸体怕是已经被当作食物吞食干净。”她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断骨与衣物残片,喉结轻轻滚动,“速取物资速走,沾染血渍的货品不要碰,容易引过来不干净的东西。”
三人分头行动,在残破货架间搜寻可用物资。陆靖星搬出一整箱未拆封的矿泉水,乐抒从倾覆货架底部拖出几包密封压缩饼干,温凌在收银台底下摸出一把全新多功能军刀,刀鞘标签尚且完好。超市角落立着破损冷藏柜,柜门玻璃尽数碎裂,内里几根真空包装香肠完好无损。温凌弯腰去取时,刺鼻血腥味混着变质奶味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不适将物资塞进背包,拉紧拉链才松开紧捏口鼻的手。
一路众人全程开启隐身异能,好几处转角都撞见徘徊游荡的异兽,野兽低沉的嘶吼隔着墙壁传来,墙面都随之微微震颤。三人紧贴墙根屏息缓步挪过,数次有惊无险,直到拐过最后一道拐角,才望见自家门前那盏昏黄常亮的廊灯。
进屋后,几人将搜集到的物资尽数铺在地板清点分类。陆靖星坐在沙发上滑动手机,屏幕冷光映亮她半边脸颊。末世存活榜单的人数再度锐减一半,论坛里有人晒出堆积如山的物资照片,配文满是炫耀挑衅,刻意嘲弄那些缺衣少食、虚弱不堪的幸存者。乐抒凑上前扫了一眼,眉头紧紧拧起。
“都末世了,这群人脑子不清醒?公然在网上晒物资,生怕异兽或是其他幸存者不来抢夺吗?”乐抒语气裹挟着浓重疲惫,见惯人性愚恶,依旧忍不住心生膈应。
“事情没这么简单。”陆靖星指尖不停翻着帖子,语声透着刺骨寒凉,“不少极端幸存者会顺着帖子寻过去杀人夺货,方才发帖炫耀的几个人,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乐抒无声长叹,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后脑勺贴着柔软布料,怔怔盯着天花板一道细长裂纹出神。
“话说温凌去哪了?”陆靖星侧头望向空荡荡的走廊。
“她去分放物资了,”乐抒困意上涌,眼皮打架,说话含糊慵懒,“同一间房堆放太多物资容易吸引邪物,她拿去各个储物间分散存放。”
陆靖星颔首,锁屏将手机搁置一旁。客厅陷入短暂寂静,只剩窗外夜风呜咽,远处建筑坍塌的闷响断断续续飘来。
“吱呀——”
房门无风自开,门外空无一人,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内,将鞋柜上一张纸条吹落在地。乐抒偏头看向空荡门口,眨了眨眼,起身上前重新锁好门扇。转身正要走回沙发,脚步骤然僵住。
沙发上多了一道陌生身影。女子身着素白连衣裙,安静坐在陆靖星身侧不远处,坐姿端正,双手交叠轻放在膝头,容貌清冷清丽,眼角缀一颗浅淡小痣。她平视前方,静静等候几人察觉自己的存在。
“你……你是谁?”乐抒怔怔开口,压抑不住突如其来的惊愕。
陆靖星闻声转头,视线对上沙发上的白衣女人,四目相对。对方目光沉静坦荡,被两人一同注视也丝毫不闪躲,只是唇角浅浅一弯。
“你们好啊。”她话音未落,仓库方向骤然冲出身形慌乱的温凌,直接打断她的话。
“等等!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沈纪余!”温凌踉跄着停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包未拆的方便面,双目圆睁,整个人如同被定身一般僵住。
陆靖星与乐抒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沈纪余,这个名字她们无数次从沈瑜口中听闻——沈家当年那个被替换、传闻早已身死的假千金。狭小客厅内,三人周身空气骤然稀薄,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纪余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响不大,却在死寂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虽不愿承认,但我确实亲身体会过死亡的滋味。”她抬眼,目光扫过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笑意掺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如今世界都沦为末日,死而复生,好像也算不上多稀奇。”
“你、你、我……我怎么会见到你?!”温凌声音止不住发颤。沈纪余望向她,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像撞见一桩有趣趣事:“看样子,你们都认识沈瑜?我那位……好妹妹?”
三人齐齐僵在原地,一时无人言语。沈纪余静等几秒,轻轻叹气,一副不愿为难众人的模样,正要开口,目光忽然牢牢锁在温凌身上。散漫的视线骤然凝起,再慢慢覆上浓重疑惑,仿佛从温凌身上嗅到了某种令她费解的气息。她微微偏头,眉心轻蹙,语气陡然转变:“你身上为何会有她的气息?古怪……是赐福留下的印记?”
话音刚落,一股混杂腐殖泥土与陈旧铁锈的刺鼻气味自温凌周身炸开,转瞬又凭空消散,不留半点痕迹。温凌自己也是一愣,低头反复嗅闻袖口,再也闻不到半分异味。
“人呢?”陆靖星看向沙发。
沈纪余方才落座的位置,沙发垫还留着浅浅凹陷,可人影已然消失。窗边窗帘轻轻晃动,残留一缕方才有人穿行带起的微风。
陆靖星眉心紧锁。她方才捕捉到沈纪余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场,清淡却裹挟厚重压迫,是长年厮杀沉淀、裹挟铁器冷光的凛冽杀气,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乐抒同样眉头紧蹙,心底满是疑虑。方才门明明是她亲手关好锁死,窗户也全部封死,这个白衣女人却悄无声息出现在客厅沙发。她能毫无声息潜入家中,自然也能不动声色做出任何事,绝非善类。乐抒五指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温凌伫立原地,目光落在方才气味消散的位置,心口沉沉下坠。方才那句疑问只有她清晰听见——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的味道。这个“她”究竟是谁?温凌不敢深想,可她清楚,那股气味不会无端浮现,更不会被沈纪余精准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