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啊。
温凌的指尖还悬在半空,那句话像一枚没接住的玻璃珠,砸在地面上碎成了细小的、扎脚的碎片。她还没能细细咀嚼那层意味,胸前一凉——先是一阵湿漉漉的、黏腻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紧接着才是视觉上的冲击。她低头看见自己前襟染开了一大片深红色,温热腥甜的气息漫进鼻腔,然后她的目光顺着那片红色往下滑,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乐抒。
乐抒仰面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唇角残留着一线暗色的血迹。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很浅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全部力气。而温凌刚才抬头时还站在窗边的沈瑜,此刻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窗台上只剩下一只被打翻的水杯,水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温凌的瞳孔一点点缩小。视野边缘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她的手被刚走进来的陆靖星牵住了。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薄茧,握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要把她拽回现实里的力度。温凌顺着那股力道转过头,望见了抱着血淋淋的宋楹的林栀。
林栀就站在门口,怀里横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宋楹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身上的衣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翻着狰狞的伤口,血色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门槛上,积成一枚又一枚暗红色的圆点。林栀的裙摆也沾了血,她的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点像是刚刚跑完步才有的微红,气息略促。
"你……你不是?"温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后半句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很高兴认识你。"林栀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像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跟人打招呼,"起来……你们遇到了点小麻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宋楹,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她像是才注意到似的轻描淡写地皱了皱鼻子。
"你……你……后!"温凌猛地指向林栀的身后。
林栀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三步远的地面上,正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怪物,体型大约有一只成年野猪那么大,四肢扭曲着折在身下,头顶的尖角被人齐根削断,切口平滑利落。怪物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从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的创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
"哦这个呀,"林栀无所谓地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点"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的随意,"没事的不用害怕。"
陆靖星的手搭上了温凌的肩。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肩胛骨上时带着一种稳稳的、像是要把人按在原地不许再跑的笃定。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温凌的耳廓说:"现在能救乐抒的只有她。"
温凌愣愣地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越过陆靖星的肩膀,看见墙角那个一直摆着的弓箭静止不动了——弓弦不再震颤,箭矢也收敛了锋芒,像是不必再警惕什么了。而林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乐抒的身边,速度快得像是她本来就在那里,连迈步的动作都没让人看清。
乐抒还仰面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更微弱了些。林栀蹲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一点玩味的感叹:"哎呀!感觉有点死了。"
温凌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发出,林栀已经抬起了手。指尖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冬日早晨水面上升起的那种薄薄的水雾,带着一点暖融融的、琥珀色的质感。那层光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落在宋楹身上——这个失去了意识的人安静地躺着,身上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撕裂的皮肉重新合拢,翻卷的边缘变得平滑,血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整个过程大约只持续了十几秒,宋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也从死灰慢慢地回过了一丝暖色。
紧接着,那层琥珀色的微光从宋楹身上抽离出来,像一缕被风卷起的水汽,悠悠地、缓缓地飘向乐抒的方向。光落在乐抒胸前的伤口上时,她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像是露珠凝结般的亮光,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以同样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重新接合,表皮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血色从惨白恢复了浅淡的红润,乐抒紧蹙的眉心也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陆靖星在旁边看着,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她的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一阵酸涩的恶心感,喉咙发紧,连气都换不匀了。她下意识地把头偏到一边,弓下腰,前几分钟温凌刚递给她、她还没吃完的半块饼干混着胃液被吐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恶心……"陆靖星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声音闷闷的。
"我没让你看。"温凌的视线还锁在乐抒身上,但她的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陆靖星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脊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就在这时,宋楹铃忽然轻轻动了动。她的眼皮颤动了两下,手指也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人。温凌吓得往后一退,脚跟差点踩上陆靖星的脚背,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稳住。她偏过头看向宋楹,那个刚刚还毫无生气的人此刻确实在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太碎了,融化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林栀明显注意到了宋楹的动静。她正在给乐抒做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低头看了一眼宋楹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的"真碍事"。她的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极细的微光再次落向宋楹——然后宋楹的动作为之一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很快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深长,彻底沉入了真正的昏睡中。
温凌松了口气。她重新看向乐抒——对方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乐抒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里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混沌,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栀站起身,裙摆上还沾着几滴血,她随意地拍了拍,像是拍掉几粒灰尘。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轻快得有些过头的样子:"这个能力有副作用!"
"是什么!"温凌急切地追问,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度。
"会让人失去这半小时的记忆。"林栀已经走到了门口,半个身子探出了门框,她侧过脸来,笑容淡淡的,"我先走啦!"
等温凌闻声转过头,门口已经空荡荡的了。只有半敞着的门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细响,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地上的血还没有干,宋楹还躺在角落里安睡着,乐抒坐起来了,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眼困惑地看着周围。
"我……这是在哪?"乐抒的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迟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完好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温凌和陆靖星,眉头拧着,"我们不是要去做任务吗?沈瑜和那个男的呢?"
陆靖星猛地扑到了乐抒身上。她的动作又快又用力,双手紧紧抱住乐抒的肩膀,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能吐出来的、如释重负的拥抱。乐抒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怔了怔,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陆靖星的后背。
"先别起来,"陆靖星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宋锦辰应该是离开了,至于沈瑜……"
她松开乐抒,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但眼底还残着一层没完全散去的暗色。她看向温凌,像是在寻求确认。温凌接过了话头,声音放得比平时轻:"沈瑜她消失了,你晕倒后她就消失了。"
乐抒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翻找自己记忆里丢失的那半小时里可能存在的线索。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哦"又像是叹息的尾音,然后安静了下来。
温凌看着乐抒和陆靖星,心里有一块地方在轻轻翻涌。她在想,要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林栀的能力、沈瑜的消失、那半个小时的空白里她亲眼看见的那些画面——她不知道现在的乐抒能不能承受这些。至少今天不行。
她对沈瑜的看法和乐抒不同。对温凌来说,沈瑜从来没有坏到骨子里去。那个人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频率,全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在看世界。但温凌知道她心里有事。至于是什么事,温凌说不上来。末日的世界人心难测,变心、背叛、为了生存出卖同伴这种事,恐怕已经发生过几百次了。沈瑜身上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的沉重感,温凌看得见,但不敢深想。
陆靖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乐抒的身体——胳膊、肩膀、肋骨、后背,一寸一寸地按过去,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隐患后才直起身。她看向温凌,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的、像是终于安下心来才腾出精力来思考其他事的专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凌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静静排列着的其他未完成的任务列表。图标一个接一个地亮着,像一只只等着被点亮的眼睛。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轻飘的迟疑:"……乐抒这件事,我说不清楚。"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又沉了一层,风从半敞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乐抒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陆靖星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温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任务倒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像是细沙从漏斗里无声滑落。任务要紧。三人休整了片刻,各自整理好背包和装备,出发前去完成下一个任务。温凌走在前面,陆靖星跟在乐抒身侧,两个人的步伐都比之前更慢了一些,目光也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和角落。
而另一处,被风吹动的树叶上方,林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沈瑜面前的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她双腿悬空晃荡着,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姿态松松散散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家女孩。
"沈瑜!"
沈瑜闻言抬起了头。她站在树下,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链条,铁锈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刚被人从沉思里打断的不悦,抬起眼看见林栀坐在她头顶的树杈上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怎么?0号,这该死的圣母心爆发了?"沈瑜嗤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讥诮的弯度,但她攥着链条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林栀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树下的沈瑜,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探究的安静,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色里:"据我所知,你是被你朋友刘而言带去的吧。"
沈瑜的脊背微微一僵。她攥着链条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嵌进铁锈色的凹痕里,像是忽然忘记了要做什么动作。她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林栀,声音冷了几分:"她给予了我全新的生命。"她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全新的。"
林栀没有接这句话。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一件遥远的事情,语气淡了几分:"家里的陪读?是你吗?"她看着沈瑜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又轻声补了第二句,"那个被换掉性命的陪读?"
沈瑜猛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枯叶被她的鞋底碾碎,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她的眼底终于浮起了一层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咬紧牙关的狠意,胸膛起伏得比方才快了些,"我迟早让她完全死掉。抢我的命,还回来。"
说完她咬着牙,身影在月光下忽然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散开,三秒之内就从树下彻底消失了。空荡荡的树影里只剩下被风摇动的叶片沙沙作响。
林栀还坐在树枝上,看着沈瑜消失的位置安静了几秒。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垂着眼睫,像是在想什么。
"你的能力?"她像是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人似的,偏过头,目光落向身后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