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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路狂奔。
平日里走了几百遍的路,今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行道树还是那些行道树,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平日里楼下那只总在夜里叫唤的流浪猫都没了动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有点像雨前的潮湿,又有点像生锈的铁丝,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在向什么东西宣告自己的位置。
陆靖星跑在前面,沈瑜紧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节省每一分力气。沈瑜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偶尔被自己的脚步绊一下,发出短促的吸气声,但很快又重新调整好节奏。
转过两个街角,乐抒家所在的别墅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片灰白色外墙的建筑群,每栋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绿篱。乐抒家在最后面一排,靠着一小片人工景观湖。
然而,当她们从侧面的小径绕过去、即将接近那栋熟悉的白色房子时,陆靖星猛地抬起了右臂,掌心朝后竖起来——那是她们在路上约定好的手势,意思是“停下,有情况”。
沈瑜立刻刹住脚步,整个人几乎贴上了陆靖星的后背。
两个人慢慢蹲下来,借着路边金属栏杆和冬青灌木的掩护,朝前望去。
暗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两只。
陆靖星眯起眼睛,心跳开始加速。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实样子——不是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她面前十米之外的实体。
每一只都有两米多长,四肢着地的时候,肩高已经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腰部。它们的皮肤不是纯黑的,而是一种灰黑色,像腐烂了很久的皮革,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瘤状凸起,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肌肉纹理。它们的头部长得介于狼和蜥蜴之间,没有耳朵,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幽光,像燃烧的炭,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缓慢地左右扫视。
它们的爪子按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带着湿意的摩擦声。每走一步,爪尖都会在路面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其中一只忽然停下来,脑袋大幅度地左右转动,鼻翼的位置——如果那算鼻子的话——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嗅探什么。
陆靖星和沈瑜同时屏住了呼吸。
她们紧紧贴在栏杆后面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沈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陆靖星的后衣摆,攥得死紧,指节都在发白。
视觉上的冲击比任何新闻画面都要强烈一万倍。那些东西的体型、它们移动的方式、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混杂着腐肉和铁锈的气味——这一切都像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她们的喉咙。
陆靖星在脑海里飞速盘算。
怎么回事?新闻上明明说最先出现在学校东侧,那片工地离这里有将近三公里。怎么这么快就蔓延过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两只徘徊的怪物,落在乐抒家别墅的白色门板上。房门完好无损,但门板上清晰地留下了被撞击过的痕迹——几道深深的爪痕从门板中部一直延伸到锁孔附近,木质的表面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漆皮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惨白的木茬。但门没有被打开,锁也还是完好的。
这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乐抒和屋里的其他人是安全的。怪物没有攻进去。
但她们怎么进去?
别墅的西侧有一条开阔的石板路,视野太通透,直接走就是送死。东侧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半人高的灌木和几棵矮松,可以遮挡身形,但绕过去需要经过怪物视线的盲区——前提是它们真的有视觉。
陆靖星咬了咬牙。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她慢慢蹲下来,右手在地上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了花坛边缘散落的几颗小石子。她捡起两颗大小适中的,掂了掂重量,攥在手心里。石子的表面被夜风吹得很凉,棱角硌着她的掌心,那种微微的刺痛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了左侧大约二十米外的一棵行道树根部——那个位置有一块铁质的井盖,石子砸上去的声音应该足够清脆。
然后,她用力将两颗石子先后掷了出去。
“啪嗒——啪嗒——”
第一颗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第二颗紧随其后,在井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响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比实际的距离近得多。
两只怪物的头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它们眼眶里的暗红色幽光猛地一盛,像有人往炭火里浇了一勺油。几乎没有犹豫,它们同时调转了方向,四肢驱动着沉重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几乎是无声的姿态朝那边扑了过去。
就是现在。
陆靖星一把拽起沈瑜的手腕,压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从灌木丛后面窜了出去。两个人的运动鞋踩在草坪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鞋底被露水打湿,有些打滑。
目标:别墅大门。
距离:不到十米。
她们冲上门廊的台阶时,陆靖星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单膝跪在门前,手指摸索着密码锁上的数字按键。指尖在发抖,她连着按错了一次,第二次才对准了。
“滴——滴滴——滴——”
密码锁按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暴露位置的广播信号,每一个“滴”声都像是在大喊“我在这里”。
陆靖星咬紧牙关,手指没有停。
“滴滴。开锁成功。”
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与此同时——
“陆靖星!!小心!!!”
沈瑜的尖叫在陆靖星耳边炸开,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了鼓膜,里面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恐惧。
陆靖星猛地回头。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她们的右侧扑过来。
离得太近了。
不到两米的距离。
那只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刚才那两只中的一只折返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第三只潜伏在更近的地方?
陆靖星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了。
她看到那张大张的嘴——喉咙深处是暗红色的,涌出一股浓烈的、腐肉般的热腥气,直扑到她脸上。那些交错的獠牙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弧光,每一颗都有她手指那么长。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
她能看清那只怪物前爪上的骨刺、它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光芒的纹路、它皮肤上每一道裂口的形状。她甚至能闻到沈瑜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一种柠檬和薰衣草混合的清香,此刻和腐臭味搅在一起,变得陌生而扭曲。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短促、清晰、冰凉——
我要死了。
可是。
下一瞬。
她的双手掌心骤然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被人用力塞进了她的手心——不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自己的骨头里长了出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手指,然后在她掌根的位置凝聚成形。
是两把刀。
不,不是普通的刀。刀身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纯净度极高的晶体,内部有淡蓝色的流光在缓缓游走,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那些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柔和的、温润的,像一个安静而坚定的承诺。刀刃的弧线优美得不像武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锋利到几乎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惊恐、茫然、紧抿的嘴唇、大睁的双眼。
两把利刃,一左一右,稳稳地嵌在她的掌心里。
陆靖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不可能。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双臂发力,整个人顺着转身的惯性画出一个半圆,两把蓝荧荧的刀在空中划过两道交错的圆弧,像两只同时展翅的蓝蝶。
“嗤——”
一刀落下。
那是陆靖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不是砍骨头的那种闷响,也不是切肉的撕裂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弹性的“嗤”的一声,像撕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帆布。
暗色的□□从切口处喷溅出来,有一部分溅到了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怪物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陆靖星甚至看清了那颗头颅离颈时的断面,骨头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一种发灰的黄。
无头的躯干又往前冲了两步,前爪在空气中徒劳地划拉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四肢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爪尖刮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终于彻底不动了。
暗色的液体从断颈处涌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材表面留下一条又黑又黏的痕迹。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
陆靖星站在台阶上,双手还保持着挥斩之后的姿势,两把蓝色的刀尖微微朝下。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
眩晕。
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整桶冰水之后,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里。天空、地面、别墅、路灯、沈瑜的脸——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拉伸、旋转、褪色,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倒进了一台搅拌机里。
浓重的睡意像一只手从意识深处伸出来,一把拽住了她的大脑,往下拉,往深处拉,拉进一个又黑又深又冷的地方。
她感觉膝盖在弯曲,重心在前移。
手里的蓝色利刃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同时碎裂——不是碎了掉在地上,而是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从刀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入夜空中。
她的身体往前倾倒。
最后感觉到的东西,是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
不是地面。
是沈瑜的手。
“陆靖星!!!”
那个声音很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像从水底听岸上的人喊话。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