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中)
意识从黑暗里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了水面,但岸上不是光明。
陆靖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个均匀的、没有任何层次的灰色穹顶,像一口巨大的锅倒扣在头顶。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腐殖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陆靖星说不出名字的甜腻——那种甜不是糖果的甜,而是某种东西腐烂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让人反胃的甜。
远处,有模糊的轮廓。
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
是人形。
很多很多人形。
“爸妈?爸!妈!”
她听到了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又像是风吹过一根空心的管子发出来的回响。
“小星……你不能过来……”
是母亲的声音。
陆靖星不会听错。那个声音陪了她十六年,从摇篮边到病床前,从她第一次跌跌撞撞学走路到每次考试的家长会。哪怕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破碎、像一张被风吹烂的纸,她也绝不会认错。
“千万不要过来这边!”
陆靖星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越来越黏,像在沼泽里跋涉,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她跑不动了,只能走,走得踉踉跄跄,鞋底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粘住了,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妈!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有人在她面前关上了一扇门。
“小星……”
那是最后一声。父亲的。短促的,破碎的,然后什么都没了。
陆靖星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一片泥泞。
到处都是尸体。
她认识其中一些脸。隔壁班的女生,头发上还扎着那天早上新买的粉色发圈。篮球场上总在一起打球的学长,他球衣的号码是七号,陆靖星记得很清楚。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她的手很粗糙,但每次都会多给陆靖星加一根火腿肠。
他们的眼睛或睁或闭,嘴唇都是青紫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有些人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努力爬向什么地方。有些人的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陆靖星僵在原地。
血液像被冻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冷意,让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变硬、变脆,像一根被冻透了的冰棍,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沿着尸堆的斜坡往上移。
她不是站在尸体的旁边。
她站在尸体的上面。
脚下踩着的是人,四周是更多的尸骸,一层叠着一层,手臂和腿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交叉着、缠绕在一起,像某种扭曲的、巨大的藤蔓。最下面的那些已经被压得辨认不出面目,最上面的那些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恐惧、茫然、不甘,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孤身一人,站在这座尸山的顶端。
父母早已不见踪影。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前方,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形的轮廓开始动了。
不,那个人不是站着的——她是半躺半坐地靠在尸堆上,或者说是被嵌在尸堆里的。她的身体的大部分都被其他的尸体遮住了,只露出上半身和一只手。
那只手是完好的。
五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那只手朝着陆靖星的方向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用力够什么东西。
但那个人的脸已经看不清楚了。
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焦黑、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嘴唇已经没有了,两排牙齿裸露在外面,牙龈是黑色的。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往外渗。
那只完好的手朝着陆靖星的方向又够了一下。
“救……救我……”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那两排牙齿没有动——而是直接出现在陆靖星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陆靖星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她脚下一具冰冷的尸体上。
她拼命伸出手。
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尸堆上,磕得很疼,但她顾不上。她朝着那只手的方向倾尽全力伸手,指尖在空气中绷得笔直,每一根手指都在用最大的力气往前够。
就差一掌的距离。
就差一点。
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了。
可是那只手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五根手指先是绷紧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然后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弛下来。
先是小指。
然后是无名指。
中指。
食指。
最后是拇指。
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像一盏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那只手缓缓垂落下去,指腹擦过下面的尸体的手臂,带起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那个人的胸腔起伏了最后一次。嘴唇的位置——如果那还能叫嘴唇的话——翕动了一下。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
什么都没了。
“救我……求你了……”
那句话不是在陆靖星耳朵里响起的。是她自己的大脑自动补全的。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在那个灰蒙蒙的、堆满尸体的荒原上循环往复。
她跪在那里,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下面的尸体上,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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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靖星猛地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像被人浇了一整桶水之后又在空调房里吹了半个小时。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用力撞击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有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梦里的那种灰色、那种冷、那种铺天盖地的死寂,好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层薄雾,黏在她的视网膜上,久久不退。
她慢慢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下是棉质的床单,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家的。
有人在旁边。
很近的地方。
她隐约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很努力地放低了音量,像是不想吵醒她。呼吸之间偶尔会有一点极细的抽噎声,像在尽力压抑着什么。
窗外没有光透进来。
不知道是断电了还是已经过了很久。
陆靖星闭上眼睛,又睁开。
黑暗中,她慢慢抬起一只手,凑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只手是真实的、是完整的、还是活着的。
那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救我……求你了……”
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拔会一直痛,拔了会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陆靖星慢慢把那只手放下来,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掌心。
她的手背上湿漉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