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靖星!!!”
放学铃响过已经有一阵子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楼道染成昏黄的颜色。
沈瑜一路小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终于在楼梯拐角处追上了陆靖星。她大口喘着粗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泛红的皮肤上。
陆靖星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怎么啦?跑成这样。”
沈瑜没急着说话,先深深吸了两口气,把呼吸调匀了,才从背后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试卷——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折痕压得平平整整。她递到陆靖星面前:“你的作业忘在教室啦,幸亏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靖星低头看着那张被叠得棱角分明的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你还不如别给我。”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嫌弃。
“我们都写完了,可不能落下你呀。”沈瑜嘴角一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了弯,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出一层暖金色的光。
陆靖星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行行行,谢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乐抒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从后面慢悠悠地晃过来,旁边跟着一言不发的温若铃。
乐抒歪着头,眼睛在陆靖星和沈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故意拉长了声调:“呦——你们俩在偷偷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干嘛。”陆靖星把试卷随手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沈瑜给我送作业而已。”
乐抒“嘁”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温若铃站在半步之外,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衣领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人说笑。她从不多话,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有风没风都是一个样。
沈瑜笑着凑过去,轻轻推了推温若铃的肩膀:“明天就周末啦,来我家玩吧?我妈说可以住一晚。”
温若铃眼皮都没怎么抬,淡淡应了一声:“嗯。”只有一个字,但沈瑜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了。
乐抒往前探了探身子,想了想说:“那我回去问问家里人,行的话我给你发消息。我先走啦!”话音刚落,人就转身跑了两步,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很快消失在校门口的人群里。
陆靖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向沈瑜:“我爸妈让你去我家吃饭,走吧。他们今天难得下厨。”
“行啊。”沈瑜很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肩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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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西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像一块浸了墨水的棉布,一点一点铺满了整个天空。路灯还没到亮起来的时候,街边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暖黄色灯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听起来懒洋洋的。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陆靖星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飘着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沈瑜换好拖鞋,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你家沙发舒服。”
陆靖星把书包扔在茶几旁边,也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过遥控器,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偶尔吐槽两句主持人太尴尬,偶尔为某个笑点同时笑出声来。
陆父从厨房端了杯茶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两秒钟,突然伸手从陆靖星手里抽走了遥控器。
“哎!爸你干嘛!”陆靖星下意识伸手去抢,但陆父已经利索地换了频道,屏幕跳到了地方新闻台。
“天天看那些没用的综艺,不如多看点新闻,了解一下时政。”陆父把遥控器举高了一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他低头看了看两个窝在沙发里的女孩,又补了两句叮嘱:“我和你妈出去处理点工作,厂里那边有个急事,晚点才回来。小瑜,你今晚就在这儿睡,你爸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今晚也不回家。”
沈瑜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叔叔。”
陆父又看了陆靖星一眼:“冰箱里有水果,饿了就自己弄点吃的。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说完,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换鞋。陆母已经拎着包等在门口了,朝客厅里探了探头,柔声说了句“小星,照顾好小瑜啊”,便和陆父一起出了门。
大门关上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陆靖星撇了撇嘴,重新瘫回沙发里,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口子递给沈瑜。两个人继续看综艺,偶尔笑得东倒西歪。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电视屏幕突然闪了两下——蓝屏,雪花,然后画面猛地跳转,切进了某个直播频道的信号。画面抖得厉害,像是摄影师的手在剧烈颤抖,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
陆靖星以为是父亲之前调错了频道,或者是什么地方台的紧急信号测试,漫不经心地伸手去够遥控器。她的指尖刚碰到那个冰凉的塑料按键,整个人却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新闻演播室的灯光明亮得刺眼。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主持人坐在桌前,但他的脸色是灰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声音明显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紧急……紧急插播一条消息。近日本市出现不明未知生物入侵事件,目前军方和警方已……已紧急出动。但事态发展极其严重,请所有市民立即……立即寻找安全场所避难,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话没说完。
画面右侧猛地冲进来一团灰黑色的影子——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被弹簧弹射出来一样。镜头剧烈翻倒,画面天旋地转,陆靖星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庞大的身躯,四肢着地,脊背上竖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脑袋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口腔里满是交错的獠牙,牙龈上还挂着暗红色的黏液。
它扑向主播台。
一口。
咬掉了主持人的头颅。
鲜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有人拧开了高压水枪,猩红色的液体溅上镜头,在屏幕上拉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弧线。主持人的身体在画面边缘晃了晃,然后歪倒在桌面上,脖颈断裂处露出骨骼的白色断面。
陆靖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凉了,从心脏开始,像有人往血管里倒了一桶冰水,寒意迅速蔓延到四肢末端。她的手指死死捏着遥控器,指节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
身旁的沈瑜歪倒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怀里抱着靠枕,正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正做着什么不错的梦。
陆靖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用摔的动作扔掉了遥控器。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慌慌张张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上还贴着她上周刚换的贴纸,是一颗星星。
手指抖得太厉害了,第一次解锁的时候指纹没对上。第二次才划开了屏幕。
她点进通讯录,找到标注为“爸爸”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她的心跳和这个节奏重叠在一起,越跳越快,越跳越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同样漫长的等待,同样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不放弃,又拨了一遍。
“无人接听。”
再拨一遍。
“无人接听。”
每听一次,那只攥着她心脏的无形的手就收紧一分。她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像有人在她胸口压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无人接听。”
陆靖星闭了一下眼睛,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瑜的肩膀,用力摇晃:“沈瑜!快起来!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沈瑜被她摇得整个人在沙发上晃来晃去,含混地“嗯”了几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的视线还没对焦,嘴巴先动了起来,嘟囔着:“干嘛呀……困死了……我正做梦吃火锅呢……”
当她看清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时——
那个仍在播放的、没有主持人了的直播画面,镜头对准了演播室外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沈瑜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靠!!!”她像被烫到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餐厅的门框才停下来。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情况?这什么东西?大半夜的,你叫我起来看恐怖片?!”
陆靖星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触到沈瑜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像秋天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这不是电影。”陆靖星的嗓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真的。你先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说。”
沈瑜的嘴唇还在抖,但她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几秒钟,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现在怎么办?”沈瑜先开了口,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手机刚才就看了,信号只有一格,电话打不出去,消息也发不出去。我试了好几次了。”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更白了一层:“那乐抒和温若铃呢?她们俩怎么办?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陆靖星抬手按在沈瑜的肩膀上,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微微的颤抖。她稳住自己的呼吸,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新闻。”陆靖星走到窗边,侧身掀起窗帘的一角,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上安静得出奇,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偶尔有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飘过去。暂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移动的东西。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怪物最开始出现的位置,是学校东侧,就是我们每次上体育课都能看到的那片废弃工地。按照扩散的速度来看……蔓延到咱们这边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什么:“现在必须马上收拾东西。吃的、水、手电筒、充电宝、急救包,能拿多少拿多少,装在一个包里,背上就走。”
“去哪里?”沈瑜问。
“乐抒家。”陆靖星已经朝楼梯走了两步,“她家离得最近,而且是独栋别墅,大门是防盗的,窗户也有护栏,比普通住宅安全。我们先找到她,再一起想办法。”
“好!”沈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咚”的声响。
两个人分头行动。陆靖星先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拿出两瓶矿泉水、一袋面包、两根火腿肠,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手电筒和备用电池,统统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她想了想,又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一把水果刀,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侧袋里。
在上楼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经过了父母的卧室。门半敞着,里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没来得及收走的老花镜。这个房间里还残留着他们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陆靖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父母出门时的样子——陆父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陆母拎着黑色的手提包,两个人并肩走出去,背影看起来很平常,和每天没什么两样。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完好的样子。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
陆靖星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便利贴,又抓了一支笔。她在纸上匆匆写道:
“爸,妈,我和沈瑜去乐抒家了。外面很危险,你们回来看到这张纸条,千万不要出门找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躲好。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小星”
她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压在餐桌上的矿泉水瓶底下,想了想,又把冰箱里的剩菜端出来摆在桌上,旁边放了一双干净的筷子。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客厅——沙发上有两个人刚才窝出来的凹痕,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还在播放着直播画面,但已经没有人声了,只有晃动的镜头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远处鸣叫。
“我收拾好了。”沈瑜从楼上冲下来,背上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一个书包,手里还多拎了一个帆布袋。
陆靖星点了点头,背起自己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压在瓶底的纸条。
两个人一起推开了家门。
夜色像一张大网,兜头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