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几颗火星子往外冒出来。
这间毡房说小不小,足够容得下一张大床,说大也不大,两个人坐在房子里局促而尴尬。
白木远在天窗下的火炉前安安静静烧火。
荆云时而低头看书,时而抬眼看两眼白木远。
门口传来敲门声,白木远刚想放下火钳子站起来。
“我来!”
荆云甩下书本,奔向门口。
身后白木远的喉结滚了一下,垂眸,不语。
“你好,我们是附近的村民,来给你们送物资的,这里有馕还有热牛奶!”
荆云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彤彤的妇女,怔愣片刻,道:“天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冷的天,要不要进来坐坐?”
妇女摆摆手:“不了,我还要赶着去下个地方,再见!”
荆云目送着她远去,阖上门,走向白木远,挠挠头:“这里的村民还真热心,正好我没吃晚饭,白老师,要一起吗?”
白木远:“好啊。”
荆云坐在旁边维持了半小时的标准坐姿,直到牛奶渐渐沸腾,用勺子搅拌,眼神一错不错。
肩膀上忽然加大重量,伴随着温暖的柔软。荆云哆嗦了一下,发现是白木远在给她披衣服。
荆云:“谢,谢谢。”
这不是第一次,荆云似乎很抵抗外人接触。
白木远顺势坐在荆云的旁边:“上大学后有人追求过你吗?”
荆云:“有几个。”
白木远捏捏手指:“那你就没有看上的?”
荆云:“当然有啊。”
白木远:“他们……都是谁啊?”
荆云思索片刻:“不记得了,不过他们的血管和肌肉长的都很周正,我记忆犹深。可惜了,每一个都坚持不到一星期。”
白木远怔愣,过后一笑:“你,你说的看上,原来是这种看上啊。”
荆云:“那是当然,年轻又强壮的身体是很难得的!”
虽然白木远知道荆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他仍旧是觉得难过。
“牛奶热好了,我帮你盛,”荆云舀起牛奶,放在旁边,“小心烫,我放在这里,一会儿你再喝。”
白木远甜甜地笑:“谢谢。”
荆云看得愣了神,抿抿嘴,别过头去:“不客气。”
她尴尬地扯话题:“今天那些人,都是你的下属吗?”
白木远:“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的。”
荆云:“那你和你父亲关系还挺好的。”
白木远蹙眉,强颜欢笑:“也许吧。”
荆云:“那个,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行吗?”
白木远:“你问。”
荆云咬牙,深吸一口气,道:“你明明知道了我行为的怪异,为什么还要替我隐瞒?”
明明,她的超能力在白木远面前几次三番地暴露。她的存在,就像一盏不用付出代价的就能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
但是,他明明有很多机会,荆云也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白木远却一直不为所动。
甚至,对于荆云而言,白木远更像那个超能力所有者,关键时刻,他总会出现。
白木远:“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们两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荆云蹙眉:“什么?”
白木远:“你很细心,在公众场合总是照顾我,对于我需要你的能力来复明这件事也不抵触。所以,我觉得从你喝醉那晚开始,我们已经是盟友了。”
盟友这个词,既轻又重,超过朋友,逊于知己,但足矣牢固栓住双方。荆云是一个善于独善其身的人,“盟友”对于她来说既新鲜,又无措。
荆云尴尬捏住火钳子,随意往火炉子里戳两下,没反驳。
“话说我是怎么让你复明的?明明我什么也没干啊,而且,为什么你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的,难道我是什么药效限时的奇妙药丸吗?”
以前,荆云治疗动物时,使用超能力都需要她主观意志的加持,作用也是永久性的。
唯独面对白木远,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能通过简单肢体接触让他复明,相应的,效力也不持久。
白木远躲避荆云热切的眼神,飘忽地瞥向另一边。“我想,能让我复明的方式是你要一直牵我的手。”
“真的吗?怎么个牵法?抓手腕可以了吗?”荆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白木远垂眸,一本正经。“我觉得,可能握手会更精准一点。”
荆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以让我试试吗?之前我担心你介意,所以都不太敢这么冒犯你,你不介意吧?”
白木远咳嗽一下。“不介意。”他伸出了手,荆云却因为这声不经意的咳嗽跳脱出来。
荆云一边抓住白木远的手掌,一边说:“你看看你,要风度不要温度,感冒了吧?牛奶应该不那么烫了,你快喝点暖暖身子吧!”
手心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一只手毫无顾忌,一只手僵硬无措。
白木远将头扭过一边,小口咽牛奶。
荆云:“怎么样,你现在看见了吗?”
白木远有些无奈地看向荆云,他对她这份纯洁高尚的求真精神实在没辙了。“能。”
“等等。”荆云凑近了白木远。“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这样一说,手也很烫。”
白木远心跳得飞快,余光在荆云仍旧握着的手上,心里那些压抑的黑暗像雨后的小蘑菇,悄悄冒头。
“应该是发烧了。”
空气陷入静默,白木远能感受到荆云直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喉结不由自主滚动。
在医生面前装病,是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情。白木远开始反悔,启唇。
荆云却先他一步出声。“要到床上休息一下吗?”
白木远呼吸微滞,后来,他就躺到了荆云的床上,荆云给他盖上厚厚的被褥,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松开。
荆云:“我先松手了,不过你不要伤心,以后你要是还想,随时可以找我。”
白木远垂下眼眸。
荆云:“我先出去给你找一下退烧药。”
荆云被白木远拽住,她跌坐在床上,迷茫说道:“怎么了?”
白木远:“我发烧不习惯吃退烧药,你留在这里吧。”
荆云:“这,这样啊,那你还需要什么?我去拿给你。”
白木远:“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如此久地看见现实世界,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陪我说说话。”
白木远往里挪位置,荆云坐在了床头,没有说话,尴尬看手指。
白木远撑起上半身,仰头,白皙光滑的脖颈展示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白木远:“我是不是给你太多压力了?”
荆云脑子一绷,低头:“我没……”
握艹!
她“噌”一下把脸抬起来:“我没有。”
白木远:“抱歉,因为眼睛,我很少能遇到像你这样交心的朋友,一时失态了。”
荆云:“真没有,你挺好的!真的!你虽然从小看不见,但是乐观开朗,没有因此消沉,也许恰巧是这样,老天爷才奖励了你听声辨物的能力呢!哈哈哈哈哈……”
荆云的尬笑以咳嗽最终结束。
白木远低头,莞尔一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谢谢你了。”
白木远松开了荆云的手。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直至高三那年,我的眼睛还是管用的。”
救命啊!
她刚刚都说了什么?!
怎么有种说谎被老师当场抓包的窘迫感?
荆云紧张地咽口水。
“这,这样吗?那你才华这么出众,高中肯定经常拿第一名!”
救场万能公式:拍马屁!这下肯定不会踩坑了吧?!
嗤笑声钻入荆云的耳朵,她皮笑肉不笑:“又,又怎么了?”
白木远没有选择告诉荆云真相,高三那年他几乎天天逃课,考试也是考一科缺一科。
对于悟性不高的crush,白木远觉得,是时候该转变策略了。
白木远:“对不起,我刚刚其实对你撒谎了。”
这算是给了荆云一个台阶,正当她拍大腿想顺着梯子往上爬,白木远及时打断了施法。
“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我们家族在a市聚居很久,枝叶繁茂,子孙众多。所以,即使失去了一个独子,身为秀远集团董事长的父亲,也会为了秀远集团的未来偏爱其他人。所以,今天无论是家族里面的哪一个人受困,秀远集团都会派来救援。”
“其实,在我十八岁失明前,家里面的人对我都很好,我并不怪他们,毕竟追随一个失去眼睛的瞎子,是没有未来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
其实白木远对于说出这段经历是有所顾虑的,很少有人会选择一个身体不完整的人作为丈夫,就如同当年的他被众叛亲离一样。
直至今日,还是会有不明内情的人因为白木远是白修然的儿子去接近他,只要他想,他可以一直选择沉默。
但是,白木远还是选择将伤疤揭开,因为,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荆云会如同那些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同样失望地看向他。
得知自己被背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不想有一天荆云也经历这种事情。
所以白木远现在直截了当告诉了对方。
黑暗之中,久久不见回应。
他慌了神。
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脸颊时,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深呼吸,看着我,不要想了。”
目光中,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长发披在肩头,温柔而强大。
“你现在手脚发凉、指尖发白,呼吸急促。小腹紧绷、浑身发僵,长期紧张会引发肌肉酸痛。”
“所以看着我,不要紧张,不要回想。”
白木远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