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初雪飞过,天地银装素裹,在这茫茫时节,婚期如约而至。

一连许多天,桑府都忙忙碌碌,整座府邸早已打扮成了喜庆的样子,满目欢庆的红,与冬雪的白相互映衬。

她的婚服听说只差一点点就做好了,但最后一点是特意留的,因为楚王妃说她想要亲手完成最后的缝制,于是婚服奉命送去了楚王府,这些天姐姐将自己关在王府一直忙着,也不让她去看。

在这热闹之中,桑浓浓似乎成了最闲的人。

另外很忙的就是父亲大人,虽然摆着一张对这门婚事很不满意的脸,但大小事都要亲自操持。

出宫路上,桑霆和礼部许大人相谈了关于婚事礼制的一些细节后,分别时恰逢谢筠缓缓而来。

他行至桑大人眼前,抬袖弯腰行礼,“见过桑大人。”

除了陛下面前,谢筠几乎没有弯过腰,桑霆浅浅回了一礼,“长公子春风得意,可喜可贺。”

谢筠低眉道,“岳父大人面前,不敢得意。”

桑霆虚情假意地笑了声,“一直没有机会问过长公子,除却宗室,配得上谢氏的世家亦不算少,轮也轮不到桑氏。怎么到头来会选到桑浓浓头上。”

“因为这是华兰郡主在意的事。”谢筠轻拢大氅,他这个人只需要稍稍专注温声地说话,便显得很真诚,“我在意的是,没有人像桑浓浓那样吸引我。”

“不同的人相互吸引的确是命运使然,但这种吸引并不全都长久。”桑大人望着悠长宫道, “我想还有一点能让你在意的是桑氏很安全吧。陛下既心有顾虑,除了皇室血脉,太盛的世家自然也不行。这难道不也是长公子在意的吗?”

不高不低,陛下最安心。

宫道上的雪都被清扫在两边,久未融化,反倒成了景致。

谢筠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桑大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所谓吸引,应当是长公子考虑之中最不起眼的一点。”桑霆看向他,“只不过我想告诉长公子的是,桑浓浓可能是有点缺心眼,但她不傻,任何时候希望你都不要想着把她当笨蛋来对待。”

“是,我知道。”

谢筠唇边的笑意隐进眼底。

缺心眼……好像是有点。

“虽成了婚,夫妻相伴也要看缘分。盛世之下,没有那么多束缚。”桑大人平淡地说,“只要有一天她不愿意,那这缘分说断也能断。”

“是。”

谢筠认真听着,神色谦和。

桑霆扫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如鹰隼。

这夫君的皮相太好也是有利有弊,好的是配得上他桑霆的女儿。弊端是桑浓浓缺心眼,她虽然原则性强,遇上事情绝大多数时候可以很清醒地做决定,但若是面对谢筠这个程度的美色,她的原则也许就会稍微动摇了,一动摇就容易吃亏,尤其是婚姻之中。

婚后谢筠若是再想方设法勾引她,将她迷得五迷三道,失去了判断力又如何是好?

迷上之后谢筠万一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说不定都稀里糊涂地原谅了。

虽说桑浓浓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但她再冰雪聪明,也没经历过男女之情,有时候笨得很,若是初尝情爱后猪油蒙了心又该如何?

也许会,也许不会。

算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用。

桑霆越想越糟,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谢筠抬眸,他既没说错话也没做错事,并不知岳父大人为何忽然叹气。

“也罢,任何缘分都来之不易,望你们都能各自珍惜。作为父亲,我还是祝你们百年好合。”

桑大人说完抬步欲走,刚走出一步又转身回来,语气带了几分威胁,“但早生贵子就算了,桑浓浓年纪还小,她根本玩都没玩够,你要是敢——”

谢筠弯下腰行礼,“不敢。”

还算识相。

若是她娘亲在……

桑大人不知兀自想到了什么,盯着他片刻,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见他如此态度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欲言又止一番,最后道,“好……那便岁岁长安,共赴白头吧。”

说罢,桑大人大氅一挥阔步而去。

*

桑青瑶完成了婚服最后的缝制,总算是有时间来见桑浓浓。

她一来,就见桑浓浓躺在铺了厚厚一层褥子的软椅上摇摇晃晃,一旁的地上放着个暖烘烘的炭炉。

桑浓浓左手捧着本书,右手还捏着一块吃了半口的糕点,人却是脑袋歪在一边阖着眼睡着了。

静谧的冬日,温暖的房间,摇摇晃晃的躺椅,还有窗外素白的雪景。本就容易犯困的时节,再看几眼书,可不就睡着了吗。

桑青瑶轻着脚步走近,伸手将她脑袋一推,“桑浓浓!还吃!”

桑浓浓惊醒,右手一松,糕点掉进了桑青瑶在下面接着的手掌中。

她将半块点心放回高脚盘中,搬过一张圆凳坐到她身边,“天天躺着又吃又喝还不出门走动,都吃胖了,小心到时候婚服都穿不上。”

“冬天太冷了,不想出门嘛。”桑浓浓将书放好,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胖了怎么了,婚服穿不上姐姐再给我改改不就行了。”

桑青瑶纵容地笑笑,趁她伸懒腰,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腰窝,“我看你就是属猪的。”

桑浓浓痒得一抖,边躲边笑。

“用午膳了吗?待会儿一起吃吧。”

“好啊。”

桑青瑶应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看你睡的,脸红的像猴屁股。”

“你的手冰死了。”桑浓浓缩了缩脖子,“你才像猴屁股。”

“没良心,借你的猴屁股脸给我暖暖手怎么了。”桑青瑶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这个给你。”

小册子不大,中等厚度,桑浓浓接过,“这是什么?”

“谢氏可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你多少要了解一些,这里面算是些重要人物,你看看也好有个印象。”

桑浓浓翻了两页,里面从名字到爱好,饮食习惯和经历过重大事件都详细记录。她曾在父亲书房见过记录朝中臣子的一本本折子,也是这样详细,作为监察御史,桑大人最擅长了解他人的把柄和喜恶。

姐姐真是遗传了父亲这方面的本事。

华兰郡主就在第一页,桑浓浓认真看了看,忍不住道,“华兰郡主看起来……好可怕的样子,不喜欢的东西和事物也太多了吧……”

“所以呀,你自求多福吧。”桑青瑶拍拍她的手臂,在一边说风凉话。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现在后悔我和父亲就得陪你一起掉脑袋,你要是不怕,那我们一家人就手牵手共赴黄泉吧。”

“呸呸呸!”桑浓浓嗔怪道,“还楚王妃呢,说话这么没顾忌。”

桑青瑶笑了声。

桑浓浓收好小册子,好奇地看着姐姐,“楚王妃,问你个问题呀?”

桑青瑶喝了口热茶,外面带来的寒意尽数消散。“什么问题?”

“楚王殿下对你好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桑青瑶说,“挺好的。”

“真的吗?”桑浓浓像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只是我从没听你提过什么烦心事,我猜你也没和父亲说过。但王妃也不好当吧?你要是在王府受了委屈,或者楚王殿下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和父亲,可不能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桑青瑶怔怔地捧着茶杯,茶水氤氲的热气恍惚也蒙上了眼睛,她眨了下眼睛,散去那阵朦胧雾气,“你还当起大人来了?说的有模有样的。你是姐姐我是姐姐?”

“我是说真的。姐姐怎么了,姐姐受委屈了就不能说了吗?”桑浓浓追问道,“楚王殿下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啊?或者万一以后殿下要是娶侧妃进门可怎么办。”

桑青瑶弯唇,“人家是楚王殿下,他就是要娶十个侧妃进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桑浓浓眉毛一蹙,“当然不可以了!那你怎么办。”

桑青瑶歪了歪头看着她,“那他如果非要娶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帮我?”

“那我就跟他拼了。”桑浓浓气势汹汹说完,又道,“不对,父亲教我收拾别人要拿七寸,不能莽撞。就算是楚王,想要对付他也不是想不到办法吧?”

桑浓浓边说边摸着下巴真的思考起来。

“好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桑青瑶抚着心口浮夸道,“姐姐心里甚是温暖。”

桑浓浓睨她一眼,“肉麻。”

“反正,你要是有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

“好,我答应你。”桑青瑶认真地说。

“那殿下真的对你好吧?”

桑青瑶想到昨夜因为缝制婚服太晚,又累又困到睁不开眼时,帮她洗脚,洗漱、脱外衣,抱她上床睡觉的楚王殿下。

思索道,“挺好的。”

应该算是挺好的吧。

*

这两个多月桑浓浓都没怎么见过谢筠,也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忽然想起自己就要和长公子成婚了,才会有些恍然的感觉。

就在这偶尔的恍然中,迷迷糊糊转眼间,就到了大婚当日。

冬日的清晨漆黑一片,寒意正浓,是万物生灵都不愿意离开自己巢窝的季节。桑浓浓是闭着眼睛被青萝从温暖舒适的被子里拽起来的,青萝实在叫不醒她,只能硬来了。

桑浓浓闭着眼睛穿婚服,闭着眼睛洗漱,坐到梳妆台。

天光刚破,上京城便被欢庆乐声唤醒。花瓣飞舞,满天繁华,一片生气好似正浓春。

耳边尽是片刻不曾停歇的热闹,桑浓浓却恍若置身另一个世界,感觉自己是旁观者,在这场热闹之外。

她第一次发现成婚是这么复杂又无聊的事,头覆长长的红绸,桑浓浓像做梦一样,不知何时被人拉住了手,完成了各种复杂的流程。

快结束了才反应过来,那好像是谢筠的手。

耳边的喧闹和欢呼就这样持续着,直到天地忽而寂静下来。

桑浓浓低头看了看,自己应该是坐在床榻上,此刻应该是在房间里。

好像没有人在,她撩起盖头扬手一掀,轻而繁复的红绸往后高高被抛起,挂在她沉重华贵的发冠上。

桑浓浓打了一天瞌睡,现在才清醒。

她认真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很大,各处布置十分雅致,一张八扇玉兰仙鹤屏风隔出了另一处空间,右边一扇可推开的门进去应是浴室。

大至屏风博古架,小至香炉茶具,处处能看出都是不俗之物,再不起眼的小陈设都很精巧。

不过这么一打眼看过去还真觉得有点空落。

桑浓浓观察着这处以后可能会是她和谢筠一起住的房间,站起身在屋里绕了一圈,这边瞧瞧那边瞧瞧。

她拿起一个刚才就好奇的莲座盖碗,倒入茶水,喝了两口。

难道是因为茶杯看起来很贵的原因吗,喝起来的感觉好像是不太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茶比较好。

桑浓浓品了品,打算再喝一口,低头看见杯沿染上的淡淡的唇脂,莫名愣了一下。

她平日里从没抹过这么浓的唇脂,桑浓浓去梳妆台照了眼镜中的自己,险些没认出来。

精致无比的浓妆将她眉眼勾勒地更清晰,红唇欲滴,整张脸庞是与寻常截然不同的艳丽。

浓妆之下的眉目,倒是更像姐姐了。

桑浓浓摸了摸自己的脸,走回圆桌旁。

她刚想放下杯子,房门便忽被推开,谢筠踏着寒风一起进来。

他进门前脚步一顿,大概是因为意外。

谢筠亦是一身大红的婚服,在亲眼见到之前,桑浓浓一直没能想象出寻常多穿淡色的长公子穿婚服是什么样子,这下看见了,竟是出其地合适。

那本就的美丽容貌也更衬得昳丽。

桑浓浓看愣的片刻,谢筠已经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的寒风的凉意侵袭了一缕过来,桑浓浓顿时清醒。

谢筠看到她的瞬间同样有些恍神,毕竟和平日里看到的实在不同。

很漂亮。

“怎么自己把盖头掀了?等急了?”他浅浅笑着问。

“才不是……”桑浓浓垂了垂眼,躲开他的目光,小声嘀咕,“想掀就掀了。我不想像礼物等人拆一样,等着被掀盖头……怪怪的。”

既然都成亲了,她心里想什么也就说什么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怎么做都可以,你高兴就好。”谢筠将盖头从她的发冠上拿下来,放在一边。

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将她短暂笼罩在了他的身影里。

桑浓浓重新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又看了他两眼。其实她挺想认真看看的,但是不太好意思。

谢筠看到她手里的杯子,“渴了?”

“嗯。”桑浓浓随口应了声。

“我也渴了。”谢筠拿过她的茶杯,目光扫到杯口的染上的唇脂,微微一顿,桑浓浓刚想拿帕子擦一下,或者让他换一杯。

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谢筠便将杯子递至唇边,唇瓣贴着那一抹唇脂饮下了茶水。

桑浓浓觉得脸如火烧,又不知在烧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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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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