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说桑大人今日从宫中出来,回府后便独自在正厅坐了许久,桑浓浓就想着过来看看。
她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这里,手边的茶放凉了也没喝一口。
她换了一杯热茶,站在旁边轻轻帮父亲锤了锤肩,“父亲大人,您今天在宫里被陛下骂了?”
桑霆端过她刚换上的茶喝了一口,“你能盼我点好吗。”
“那为什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桑大人默了须臾,问,“桑浓浓。”
“嗯?”
“你愿意嫁给谢筠吗?”
桑浓浓垂肩的手停下来,随意地搭在桑大人肩上,歪了歪脑袋道,“您就是因为这件事心烦?”
“陛下今日找我谈了此事,我想该回来问问你了。”桑霆极轻地叹道,“陛下应当是要指婚了,圣旨一下,你就必须得嫁,再也没办法了。所以你愿意吗?”
“愿意。”
桑浓浓弯腰,两只手亲昵地挽着桑大人的手臂,坚定道,“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父亲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桑霆偏过头看着她,“真心的?”
“算是吧。我最真心的想法当然是不嫁人,但既然不能不嫁,谢筠就是最好的。”
“好。”桑大人颔首,神色复杂,“你忽然说这么懂事的话,我心里还真不太舒服。反倒不如你天天闹着喊不要嫁人,给我气得血压高来的痛快。”
桑浓浓咯咯笑着,“那父亲,要是我死活不愿意嫁给谢筠,您又要怎么办?”
桑大人长叹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拼上这条老命帮你了。”
桑浓浓心里像被太阳烤着,觉得暖洋洋的,“父亲,那我嫁人了,你不会就不管我了吧?我能每天回来吗?”
“我不管你你就会放过我吗?”桑霆睨她一眼,“这里是你家,你爱什么时候回就回。”
“但很多人不是都爱说什么,女儿嫁了人就——”
就要什么三从四德,遵守狗屁不通的那些规矩。
不过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父亲道,“你听这些屁话做什么?”
桑霆皱眉打断, “这世上很多规矩都是因为男人无耻才制定出来的,尤其是欺压女子的那些规矩。”
“你是我的女儿,你就是去天涯海角我也能管得着你。你和谢筠成婚,并不代表你就成了谢氏可以随意掌控的人。你尽管像现在一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谢筠若有意见,也尽管让他冲我来。”
“我活着一天,就轮不到别人来对你指手画脚。”
桑浓浓连连点头,嘴甜地说,“父亲大人说得好!父亲,我觉得您比这世上所有父亲都好。”
她对这世上许多规矩和言论,当然也是不屑一顾视如粪土的,谁也别想诓住她。不过能得到父亲的支持是另一回事。
“少拍马屁,那句话也是你母亲告诉——”
桑霆顺势提了一句,又戛然而止。
桑浓浓眨了眨眼,“娘亲?”
桑大人移开目光,“没什么。”
桑浓浓眯了眯眼睛,也不追问。
她又问,“那到时候谢氏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谢筠要是不帮我,和他们一起欺负我又怎么办?”
“桑氏再如何比不上谢氏,也没那么没用。他若真敢对不起你,那我只能再为你拼上这条老命,还能怎么办。你只要记住,你背后有我,有整个扬州。”
桑浓浓心满意足地笑道,“好!”
她又狗腿地去捶捶桑大人的肩,“那父亲大人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不然可不能帮我拼命了。”
*
午后,桑浓浓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能感受到皇后娘娘是真的关心她,那她自然也不能辜负这份关爱。
不过原以为这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谁料皇后寝殿此刻文和郡主和嘉月公主都在,正陪着皇后娘娘有说有笑的。
宫女禀报后桑浓浓进入寝殿,还没行礼,皇后娘娘便笑着抬了抬手,“好了好了不用行礼,浓浓快过来,见过文和郡主和嘉月公主。”
桑浓浓转头,看到旁边两位鲜亮的少女。
其中粉色纱裙的文和郡主,居然就是她那天被绑的时候救了她的姑娘。
文和朝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桑浓浓诧异着,回应地挥挥手。
“见过文和郡主,嘉月……公主……”
桑浓浓说着,便见绯色衣裙的嘉月公主站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底还隐隐藏着看不清的兴奋之色。
她往旁边慢慢一伸手,她身后的小宫女便上前,将绕得整齐的一节漂亮的玉鞭递至她手掌上。
“你就是——桑浓浓。”
嘉月像只发现猎物的小豹子,盯着她蓄势待发。
桑浓浓则盯着她手上的鞭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
悄无声息的一瞬之后,电光火石间,桑浓浓转身就抬起腿往外跑。
嘉月一甩鞭子,啪一声响亮的声音震动整座寝殿,立刻大喊着追了出去,“站住!”
“嘉月住手——”
皇后娘娘着急地站起身,“来人,快让侍卫追过去,拦住嘉月公主!别让她伤到浓浓!”
“皇后娘娘别着急,我去看看。”
文和说着便提起裙子一起追了出去。
殿外,桑浓浓没有方向地拼命跑,嘉月在后面拎着长鞭拼命追。
风呼呼地往身上吹,桑浓浓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嘉月穷追不舍的身影。
桑浓浓一刻不敢停地跑。
“这个嘉月公主怎么回事!”
哪有一句话没说就追着人杀的!
嘉月则在后面越追越兴奋。
好啊,深闺大小姐居然能跑这么快!
而嘉月后面,远远跟着一群侍卫和落在最后艰难跟着跑的文和郡主。
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闷头像是跑到了御花园,各种步道错综复杂,桑浓浓实在跑累了,一个松懈,嘉月就追了上来。
她扬鞭一甩,桑浓浓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连忙往旁边闪去。
她停下来抬手制止,“等一下!”
桑浓浓气喘吁吁地问,“嘉月公主,你追我干什么?”
嘉月也轻喘着气,“你跑什么!”
“我看你想追我才跑的!”
“我看你跑了才追的呀!”
桑浓浓抚着胸口顺了顺气,“那你拿着鞭子打我干什么,我何时得罪你了?”
嘉月如柳的细眉高高一挑,理所当然道, “你都勾引长公子抢了我未来的夫君了,我当然要打你。”
桑浓浓觉得她没道理,“谁说是我勾引长公子?我还说长公子勾引我呢。”
嘉月目光灼灼,扬起鞭子道,“说得好,但我还是要打你!”
她又扬手一挥,细细的鞭子如游蛇一般朝她直冲过来,桑浓浓不会武,只能凭借本能躲。
几次都感觉要被打到,但都是险险擦过她的衣裙。
桑浓浓躲到一棵树后面,好在此刻侍卫及时赶到,一名侍卫高高一跃便来到桑浓浓身前,借着嘉月公主的鞭子打到树干绕过来的时刻,用手牢牢抓住了长鞭。
“公主,皇后娘娘有令,不可伤桑小姐。”
“你给我让开,不然本公主连你一起打。”
侍卫没松手也没让开,只面无表情冷冰冰道,“嘉月公主恕罪。”
嘉月哼了声,正要使力,却见桑浓浓从从后面钻了出来,从侍卫手中夺过鞭子的另一端,在手上绕了两圈,将玉鞭牢牢拉扯着,和嘉月对峙上了。
嘉月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她手往后一用力,想将桑浓浓带过来。
谁知桑浓浓牢牢抓着鞭子,根本没被拽动。
嘉月有些惊讶,不会武的大小姐力气居然这么大?
桑浓浓和她对峙着,冷哼了声道,“嘉月公主,你讲不讲道理,拿鞭子追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手无寸铁弱女子打,你们习武之人练武不为惩恶扬善,难道是为了欺负柔弱良善的好人?”
嘉月和她杠上了,一心想用鞭子把她扯过来,也不想用别的技巧抢回鞭子,就想跟她比力气一般,拔河似的用力拽,“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从前打的那些公子哥,都没这个力气能跟她抗衡。
桑浓浓坦荡荡,“我不是吗?我既没练过武,手里也没有武器,欺负我你也好意思?”
嘉月手一绕,将玉鞭在手上快速绕了一圈,拉扯地更紧,“少废话,你抢我夫君,我就要打你。”
桑浓浓被她追着打也生气得很,闻言轻嗤道,“真是奇怪,长公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权有势,陛下爱重。又不是任人摆布的死物件,是我说抢就能抢走的吗?”
“公主不怪他胆敢不为你守身如玉,胆敢不喜欢你,胆敢抗婚,却只怪我。怎么,他是我生的还是他是我可以操控的傀偶?”
嘉月一愣,“你——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说长公子?”
“公主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桑浓浓目光冷淡,“公主只怪我抢走长公子,为何不怪他有眼无珠,看不到你的好呢?你如此完美,他却不把你放在心里,堂堂公主不把这么没眼光的男人扔掉换一个,反倒要为了他欺负另一个女人。嘉月公主,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桑浓浓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力道也半点没松过。
她说完,嘉月半晌没吭声。
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嘉月公主手上的力道蓦然一松,随手将玉鞭一扔,朗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御花园回荡,将百花摇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松开的太突然,桑浓浓还用力拽着鞭子呢,一个没防备踉跄了两步,还好刚才帮助她的侍卫扶了把她的手臂,不然她就跌倒了。
桑浓浓道谢后站稳整理好衣裙,再看看对面大笑的公主,一时有些茫然。
在笑什么呢,真是个奇怪的公主。
“说得好!”
嘉月终于笑够之后,目光比刚才还要明亮许多,她双臂一抱望着桑浓浓,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愧是扬州小霸王。”
从她和她对上目光起,嘉月就知道她们是同类。
一个知道对方要追,一个知道对方要跑,两个人都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深藏的危险和敏锐,就是这么神奇。
“……什么?”
桑浓浓歪了歪头,见嘉月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搂过来,和她勾肩搭背。
“我刚才逗你呢。我途径扬州游玩的时候就听说你了,扬州不愧是桑氏的地盘,你的名声很响嘛,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还有你的传说。”
她态度转变的太快,桑浓浓还有点迟钝, “哪有这样逗人的……不过,公主还去扬州游玩了?”
“对啊,我从南川一路游山玩水回来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到上京城。”
嘉月兴致勃勃,“扬州真的挺好玩的,青山秀水,特别优美,可惜我得尽快回京,没能多待几天。”
“那以后公主再去,就多待几天吧。”
“你和我一起呀,你带着我玩,肯定更好玩!”
“没问题。”
说到这,桑浓浓总算心情舒畅了,原来这嘉月公主很对她胃口呀,刚才是吓唬她呢。
她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玉鞭绕好还给她,“喏,还你。你也太可怕了,刚见面就追着我打。”
“哈哈哈——”嘉月拿回自己的鞭子,搭在她肩上的手拍了拍她,“但是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跑的真快,力气也好大,都快赶上我这个习武之人了。改天我教你练武吧?”
桑浓浓被她的情绪感染,也来了兴趣,“那我想学点防身术什么的,就是能把人撂倒的那种。”
上京城太危险了。她确实得练练。
“没问题!”嘉月爽快答应。
正说着,不远处一抹粉色的身影终于渐渐跑到她们眼前。
文和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缓了半天才终于能说话,“你们……你们两个……跑的也太快了……我、我一点也追不上……”
她说完就软绵绵跌坐在了地上,不顾形象地歇息起来。
嘉月笑着说,“文和,我就说你平时太阳晒少了吧,吃的也少,你看你,太弱了。”
桑浓浓蹲到她面前,“刚才被嘉月公主追杀,都没能和你说上话。上次忘了问你名字,没想到你就是文和郡主啊,那天真谢谢你。”
文和摆摆手,喘着气说,“不、不用客气……应该…的……”
嘉月也凑过来,“那天是哪天?你们何时见过了?”
桑浓浓将那日的情形讲了一遍,嘉月细眉一横,“谁这么放肆,竟敢绑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报仇。”
“没关系啦,已经没事了。”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地上的三个少女一起回头,见一身深色缎锦的长公子清雅端正地立于不远处,衣上竹叶自肩往下一路生长至衣袖,宛若竹之君子真化成人形一般。
他走过来,禁步玉石轻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长公子!”
嘉月站起来,一抬下巴趾高气扬朝他道, “我在欺负你心尖尖上的小心肝哦!”
文和:“噗嗤。”
桑浓浓:“………”
谢筠脚步一顿,长眉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