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从昏睡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昨天的大雨下了一天一夜,今天清晨才将将停歇。
窗外鸟儿在枝头啾啾鸣叫着,树叶还挂着雨水,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他做了一夜的长梦,始终拖着他陷入混乱的过去。
整个人像从深水涤荡过一遍,沉重过后如获新生。
陈述思绪清明后,望着床账,耳边还是桑浓浓一句又一句的舍不得,和她又气又急的威胁。
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轻笑出声。
一点都没变。
比他自己还见不得他受苦受伤。
从前在扬州时,他被家族其他孩子欺负从不还手,受了伤,桑浓浓就每每偷带着家里的伤药出来给他涂。
一边涂一边骂他:“他们打你你打回去呀!不打回去就跑,不敢跑就躲起来,躲不起来就穿的厚些!怎么能傻呆呆站着让他们打呢!陈元旬你是不是傻子?你以后再这样,我们就割袍断义吧!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割袍断义这个词,是桑浓浓那时候刚学会的。她这么恶狠狠一说之后,陈述便害怕了,怕她真的不和他玩。之后再也不敢轻易让自己受伤,也学会了像她说的那样,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
有一次发狠还手打了回去,把一个堂兄打的大哭。他低头一看,自己紧紧攥着的拳头上还有几抹鲜红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堂兄的。
虽然事后他挨了家法,又受了伤,但那次桑浓浓没有生气,而是给他拍手叫好,“打得好打得好!”
那之后家里的其他孩子见着他也都离的远远的,欺负他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过分了。
那是陈述第一次学会反抗。
房门被推开,善善一进来就看见公子躺在床上笑,也不知道何时醒的。
受着伤淋了场雨,昨夜还发了烧,不会是把脑袋烧坏了吧。
善善走到床边放下盥盆,“公子,您醒了?”
陈述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双脚踩在脚踏上,坐在床边,一起来头有些晕,用手撑了撑眉心,“什么时辰了?”
“已经午时了。”
善善浸湿了面巾,绞干递过去,“公子,您刚才一个人躺在这笑什么呢?发烧烧傻了?”
“你才傻了。”
陈述轻训一句,接过面巾。但他没有用,而是站起身,直接用盥盆中的清水泼到脸上,洗了几遍,再用面巾擦干净脸上的水。
洗脸后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陈述又自己去漱口净齿,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发烧出了一身汗,有些难受。
收拾好之后,陈述去用膳。
善善一路跟着看着,忍不住感叹,“小姐可真有办法,昨天只见了个面,公子就重获新生了。”
发了个烧昏睡了一天一夜,人反而更精神了。
陈述弯唇一笑,“我既了解她的心,就不能一直纠缠不清钻牛角尖,否则就太辜负她了。”
她说的没错,桑浓浓就是桑浓浓,他们之间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执着于抗婚娶她,是为了想让她好,也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是我不甘心,可我的不甘心若是不能让她开心,让她好,反成了她的负累,就是我的错。她说的对,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缘分,夫妻缘分并不比其他缘分高贵珍稀。”
“我陈元旬,拿的起放的下。给不了她想要的,就做她的退路。她不愿我受苦,我就好好活着,她想让我一帆风顺,我就一帆风顺给她看。”
善善听到这些话开心极了,虽然不太听得懂,但就是觉得心里高兴。
“公子说得好!”她拍手叫好。
陈述认真用着膳,含笑瞧她一眼,“都没听懂鼓什么掌。”
“反正就是觉得好。”
善善想起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直说。”
“公子前两天心情和身体都不太好,我就没说,我本来是想等公子伤好了以后再说的。”
陈述抬头,“你说。”
“就是……陈氏之中好像有人去找过小姐的麻烦。”善善道,“光天化日的,险些就将人给绑走了,多亏文和郡主路过相救。”
陈述冷下神色,“我知道了。”
他主动抗婚,为了做给陛下看心甘情愿挨了顿家法,这些人还真当他死了。
*
桑浓浓陪陈述淋了雨的下场就是受凉发热了,喝了几天的药才渐好,后背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有时候一咳嗽,前胸后背牵扯着疼。
不觉间已是夏末时节,院子里已经能看到三两片落叶初初飞。
善善的信还时不时会送,告知近况,不过看字迹就知道,信是陈述自己写的。
桑浓浓也偶尔回信。
桑大人发现她写字退步后,趁她安分在家的日子,每天让她练字。
桑浓浓练了几天,觉得自己很是修身养性。
“小姐,这些天听说陈氏发生了些事情呢。”
“什么事?”
桑浓浓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字,懒洋洋地问。
青萝端了茶和点心过来,顺势坐到窗台上晃晃腿,“听说陈氏四公子摔残了腿,吏部的陈大人还被革职查办了。”
桑浓浓抬起头一挑眉,展颜一笑。
“小姐,你笑什么?”
“三公子帮我报仇了。”
青萝脑袋转了转,惊讶道,“难道这些都是三公子干的?这也有点太狠了吧……”
“哪里狠啦?”桑浓浓停下笔对她说,“我那天虽然没真的被绑走,但谁知道他们绑我想干什么?肯定没安好心!对付坏人就得狠。”
青萝赞同,“小姐说得对。”
桑浓浓说罢伸手去拍拍她的屁股,“哎呀好了,你换个地方坐,都挡住我的光线了。”
青萝笑嘻嘻下来,“那小姐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桑浓浓欣然接受,“好啊。”
青萝欢快地出门去。
桑浓浓抄腻了诗词和文章,又写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姐姐的名字,父亲的名字,陈述的名字,还有青萝夏嫣然宋誉许今禾刘憬叶莹儿江映雪……全都写腻之后,桑浓浓无聊地翻翻书,之后灵光一闪,提笔写:谢筠。
好巧不巧,这两个字的结构都是桑浓浓容易写得不好看的字。
她找到新的新鲜感,一笔一画写了一整篇谢筠。
写得多了,恍惚觉得从这两个字之中都能看出长公子修长清隽的身影。
认识这么久,其实她还是不了解他。按理说和这样一个不够了解的男人成婚,是会不安和忧心的。但她没来由得有一种安心感,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谢筠不会欺负她。
或许是因为,他不像翊王和国公府二公子那样危险?
但长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柔,桑浓浓直觉其实他也挺危险的。毕竟谢氏这样一个庞大的顶盛世家,他这个年纪,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掌控了。好像本该如此,生来就该如此一样。
她也多少能猜到一些他选择和她成婚的原因,陛下如今忌惮世族,下一步要收拾的就是颍州徐氏。谢氏四世三公,谢筠身为谢氏长公子若是再娶了嘉月公主,那也太危险了。
只不过从前桓平王和谢氏有约在先,即便是口头之约也不能随意毁约,陛下终究心有顾虑,否则也不会迟迟未指婚。
她猜测长公子是想求稳,让陛下安心,华兰郡主则相反,一心想履行这场婚约。即便不是嘉月公主,也得是其他皇室血脉,毕竟能和谢氏门当户对的也只有公主郡主了。
桑浓浓乱七八糟想着,叹了叹气,随后又打起精神,举起手中写了满满一篇谢筠的宣纸,笑着对自己说:“横竖都是死,随便活吧。”
不管和谁成婚,桑浓浓就是桑浓浓。她会和现在一样吃喝玩乐,一样让自己过得开心。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将字迹照的发亮。
桑浓浓望着纸上满当当的名字,歪头看了半晌,启唇念, “谢、筠。”
*
此刻,被念着名字的长公子端坐在书房,处理完了公事,又在望着那枚漂亮的玉佩,不知在思考什么。
长公子这个情况已经好几天了,自从那天大雨中听到了桑小姐和陈氏三公子的争吵,回来后每日都有一段这样的沉思时刻。
云川已经习惯,他猜测玉佩应该是桑小姐的。
本以为今天长公子也要看玉佩一直看到天黑,谁知他今日忽然开口道,“云川,帮我调查一下陈述——”
坐在茶桌旁擦拭佩剑的云川抬眸,还没来得及问想调查三公子什么,复听长公子又改口道,“算了。帮我找一些能够了解扬州的书,越详细越好。”
“是。”
“陈述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云川微顿道,“要属下去调查吗?”
谢筠沉默半晌,淡淡哼道,“不必了,我会让少夫人亲口告诉我。”
成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嘉月公主没安抚好,圣旨也没要到,就称呼桑小姐为少夫人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云川腹诽,未说出口。
他想了想问,“长公子是不是对陈氏三公子有什么意见?”
谢筠指腹抚过玉佩上的花纹,毫不隐瞒, “是。”
“到什么程度?”
谢筠侧目看他一眼,“想杀了他。”
“为什么?”
“不知道。”
云川提醒道,“是因为那天雨中偷听了桑小姐和三公子说的那些话?”
谢筠并不认同,“我何时偷听?他们在街上吵,我只是路过。而且,我想杀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云川随手将剑收回剑鞘,“因为长公子在忮忌。”
谢筠微微一顿,将玉佩拢进掌心,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从那日‘路过’听见的话中,不难看出桑小姐对三公子的情义赤诚真挚,长公子羡慕太深,就生出怨恨,怨恨愈深,就变成忌恨,人一忌恨就会生出恶意。长公子忌恨,就有了杀意。”
谢筠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情意?你觉得桑浓浓对他有什么情意?”
瞧瞧,他说了这么多,长公子耳中只听见了这两个字。
云川解释道,“属下说的是情义,义气的义。朋友,战友,姐妹兄弟,人和人之间会有的情义。和男女之情不同,长公子别生气。”
“你们云氏将门,至今出了几个像你这么能说会道的?怕是一只手数得过来吧。”谢筠语气不轻不重道,“竟让我赶上一个。”
云川抬眉,“难道属下说得不对吗?”
谢筠随手拾起手边的书扔过去,云川抬手一接,稳稳接住。
“滚出去。”
被说中了,急了。
“属下这就滚。”
云川颔首听命,起身将书放回书桌,抬步离开了书房。
末了走到门外又停下,补充了一句,“但是长公子,我觉得像少夫人这样心胸广阔的女子,应该不喜欢忮忌心太重的男人。”
迎面又飞来一本书,云川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书砸了个空,掉在地上。
谢筠眼帘低垂,耳边萦绕着云川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长公子羡慕太深,就生出怨恨,怨恨愈深,就变成忌恨,人一忌恨就会生出恶意。长公子忌恨,就有了杀意……
羡慕,忌恨……
就算他是又怎么样。
等她成了他的夫人,他难道不能从她身上讨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