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桑浓浓听到消息——嘉月公主进京了。
听闻嘉月公主入京前就得知了长公子那些传言,当着陛下的面大闹了一通,还把长公子给骂了。
“听说嘉月公主气的不行,跟陛下又吵又闹。”
闺房里,桑浓浓躺在软椅上晃着腿吃着葡萄,青萝栩栩如生地将宫中和外面传的那些事讲给她听。
她现在轻易是不太敢出门了,难得在家安分待着,桑大人每天早上都抬头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桑浓浓听了半天,得出结论,“这个嘉月公主还真有个性,我喜欢。”
青萝却是有些担心,“小姐,你别喜欢了。我怎么听都觉得嘉月公主厉害得很,万一公主气上头来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桑浓浓翻着手上的书,又塞了颗饱满的葡萄到嘴里,“我不出门,公主还能杀进家里来找我吗?”
青萝两只手熟练地翻着花绳玩,咂摸道, “那可不好说。”
这么闲扯着,院里的侍女忽来禀报,“小姐,府门外来了个小姑娘,说要见您。”
桑浓浓疑惑,“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善善。”
青萝:“难道是三公子有什么事?”
桑浓浓放下书想要爬起来,结果一个姿势躺太久,一下子活动开背后的伤又痛了起来。
桑浓浓嘶了一声,伸手求救,“青萝,帮我一下……”
青萝放下花绳,去扶她的手。
*
府外,善善有些着急地来回踱着步。
抬头看见桑浓浓出来,忙跑过去,“小姐,公子今日又进宫去了。您这些天不肯见公子,他每天都魂不守舍的。今天进宫也没告诉我是为了何事,我怕公子万一又惹陛下生气……那可真是要倒霉了!”
桑浓浓拧起眉,“他又折腾什么?”
但也来不及多问了,桑浓浓安抚了善善,交代了青萝一声,即刻便乘马车往皇宫赶。
一入宫,桑浓浓就去了皇后娘娘寝殿。
陈述果然在。
不过幸好今天陛下不在这里。
皇后娘娘见到她,忙将她拉到身边,牵着她的手问,“可算来了,快让本宫好好看看。”
“是不是瘦了呀?伤的很重是不是?送去的药好好用了没有,伤势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皇后娘娘。”桑浓浓扬起笑,“我身体好着呢。”
“你放心,以后桑氏不会有人敢动你了。” 皇后轻抚着她耳边的发丝,怜惜地望着她,“真是受苦了,伤还痛不痛了?”
“不痛了,好多了。皇后娘娘的药很好用。”
“伤没有完全痊愈就不要乱跑了,要好好养着。”
“我刚才还和三公子问起你呢。你看,你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今天倒是一起来了。”
桑浓浓望了眼对面的陈述,他面色如常,没有之前那么苍白了,但好像瘦了些。
他的伤可比她严重多了,不好好养一时半会儿可好不了。
“文和郡主听说你受伤,可是着急坏了。她大概一入京就去见过你了吧?你今天既然进宫来,待会儿就去见见她吧。”
皇后对着陈述道。
他低着眉,“皇后娘娘——”
“好啊,那我也去。”桑浓浓打断他的话。
皇后笑着说,“好,你和文和年纪相当,想来应该能玩到一起去。”
在皇后娘娘这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桑浓浓被投喂了许多吃的,最后是皇后担心她出来时间久了身体不舒服才放人了。嘱咐她赶快回家休息。
出宫前,桑浓浓遵从皇后娘娘的命令,和陈述一同去拜访文和郡主,却不料郡主不在。
宫女说郡主出宫去了。
*
回家的路桑浓浓没有坐马车,陈述跟着她也没有坐。
桑浓浓没和他说话,一路大步,不快不慢地走着。
她知道陈述追不上。
他浑身是伤,走了这么久,这会儿早已经疼得冒虚汗了。
天边密不透风的云层越压越厚,未到黄昏就已经愈发昏暗。
出门前桑浓浓没发现今天是个坏天气。
街道上摊贩都陆续收摊,行人匆忙回家,躲避着即将到来的一场雨。
又走了一会儿,路上已经不怎么能看到人了,茶楼酒楼却坐满了人,煮茶饮酒,早早做好了赏雨景的准备。
临湖的步道柳树飞舞,湖面掀起的涟漪一层又一层。
陈述疼痛难忍,喘着气,抚着胸膛想要平复,却也是徒劳。
他紧跟着前面单薄的身影,一步不肯落。
“桑浓浓你给我站住!”
他用尽力气,声音颤抖。
她终于停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为什么?”陈述紧紧盯着她,“为什么要选谢筠。”
他已经知道了。
谢氏长公子向陛下请婚旨,要娶她。嘉月公主和陛下闹翻了天。
桑浓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转过身看着他说,“因为你说服不了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长公子是我唯一能选的,能看到些希望的路。”
“因为我不想看你犯傻,所以我就算是死,也不要嫁给你。”
陈述目光霭霭,脸色惨白。这句话任谁听只怕都要可怜他几分,可是别人不明白她的心,他明白。
所以他并不难过,反而牵着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陈述往前,走近了几步。
“可你既然愿意为了我死,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和我在一起,和我面对一切。你知道我能做到的。”
能抗婚,能娶她帮她逃开被安排的命运。不过是付出些代价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桑浓浓抬头看了眼糟透的天,听他说话,刚才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翻涌起来,“因为你明明可以什么也不用面对,好好做你的陈氏三公子,根本不需要为了莫名其妙的婚事而付出任何代价。”
“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陈述也冷声道,“我可以放弃一切,我根本不稀罕当什么陈氏三公子。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可是怎么办?你就是生在陈氏。你要怎么放弃一切?什么也不管,我带着你私奔你也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
“私奔之后呢,会有人放过你,放过我们吗?我们要私奔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
“你就没想过有一天——”
“我不会后悔,你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她怀疑他会后悔他马上就会去跳湖一样。
桑浓浓默然良久,倏然笑了声。
明知道是赌气的话,还是一人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真是不可理喻。
他们如今都好好的,就该牢牢抓住眼前的一切,在这个上京城一帆风顺地活下去。
大雨说下就下,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噼里啪啦地响。
“痴情男女的故事,只能发生在拥有一切,或者一无所有的人身上。你我两者都不是。”
“你让我如何去无视你忍辱负重,用血泪争来的一切?”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陈元旬,即使真的抛弃一切逃走,迎接的也并不一定是自由。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自由自在的人,但一定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桑浓浓觉得老天庸俗极了。
就不能让他们好好讲完话再下吗?
她跑过去拉他的手,想将人带去马车里谈。可陈述像棵树一样长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拽都不动。
她只好放弃,陪着他淋雨。
陈述似被人扼住喉咙,声音也变得沙哑苦涩。他明白她说的每句话,可就是不甘心。
“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谢筠可以……为什么……”
雨声嘈杂,掩盖了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眼前一片水蒙蒙,桑浓浓低头用右手捂了会儿眼睛,只觉得胸口和眼下的阴雨一样闷闷的。
她淋着雨又烦又气,抬起头用力跺了下脚更大声地告诉他,“因为我不在乎谢筠会失去什么!可是我在乎你。”
“陈元旬,你给我听清楚,我就是舍不得你失去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一切。我就是想看你好好活着,看你争看你抢,把所有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全都抢回来!”
“什么弑兄弑父,你就算把陈氏所有人都杀光了,我也只会为你拍手叫好——可我就是不想看你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一点点,我不想看你受任何苦,我不要——所以就算是死我也绝对不要害了你,你明不明白!”
陈述看着她,眼底比翻涌的乌云还要沉,他将她扯到怀里伸手抱住她,双臂如柳树的枝干一般缠住她的身体,坚韧有力,勒得她发疼。
他身上的温度一边传递给她,一边被雨水浇冷。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要生气……”
他低哑的声音连带着远远轰鸣的雷声,慢慢地传入她的耳朵,牵动她的心绪,“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我也舍不得你……我不想让你失望……我只是恨我没有谢筠那样高贵的出身,恨我不是生来就被人仰望的长公子,什么都拥有的那么轻易,能够让你毫无负担和顾忌地随意利用和挥霍……恨上苍不公平,对你不好……”
他身上都是伤,桑浓浓不敢回抱他。
她在他肩上闭了闭眼,眼睛酸疼,不知道是雨水流进了眼睛里还是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了。
他身上的香淡淡的,恍惚让她回到小时候,那些在扬州的日子。
两个孩子一个没了娘亲,一个被娘亲抛弃,凑在一起相互安慰。
扬州的冬天虽没有上京凛冽,却也足够凄寒。
那时桑浓浓初到桑家,父亲远在上京,她不守规矩又不听话,也没少挨打。
两个人谁也没办法去对方家里玩,寒冬腊月外面又冷,就只能去书肆。
书肆老板是位心地善良的夫人,客人即便不买书,也可以在书肆待着找书看,因此总有很多孩子和年轻学子在这里。
二楼阁中有地炉,暖暖一烤,满屋子书香气。
冬天桑浓浓就经常拉着陈述去那里,一人拿一本书装模作样。其实陈述有时能认真看,但桑浓浓老打扰他。
挨打了的时候就翻起袖子给他看伤口,再催促着也要看他的伤。
两个人对比着谁更严重,然后一起笑。
她总爱问,“你痛不痛?”
“不痛。”
“我也不痛。”
两个人一起嘴硬。
“陈元旬,你想你娘亲吗?”
她总故意戳他伤口似的问这个问题,偏在她一次次问话中,陈述越来越能接受娘亲永远离开了他的事实,渐渐地不再那么心痛,也学会了用温暖的心情去回忆娘亲,只在心里留下关于娘亲的那些美好的记忆。
不过她也不是只戳他的伤口,还会戳她自己的。
“我也想我娘亲了,她不要我了。”
“你娘亲也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娘亲应该没有死。只是她不要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带上我。把我丢给了从没见过的爹,也没跟我商量一下。”小女孩说的时候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看不出伤心的神色,“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
雨太大了,浇清了她的回忆。
桑浓浓从回忆中走出来,回到现在。
她低声说:“不是的陈元旬,不要这么想。你如果是长公子,我们就没有机会遇到了,也许一生都不会相识。”
“我已经很幸运了。这世上本就有各种各样的缘分,世人亦各有各的不堪和困苦。我们的缘分,全天下最珍贵,岂是结发夫妻的缘分轻易能比的?”
“这世上的夫妻情爱,烂俗者多,海誓山盟说变就变,真情假意不堪入目。”
“男女婚姻,更是男子潇洒,女子困顿。此等不公又浅薄的一纸约定和情意,我不屑一顾。”
“我告诉你陈元旬,不管我和谁成婚,桑浓浓就是桑浓浓。你若觉得我嫁了人就是失去了我,就因此一蹶不振,徘徊不前,沉溺失意,无法继续好好做你风流洒脱的陈氏三公子。那我们就割袍断义,这辈子再也不要相见了。”
……
雨幕如注,这条街道转角的油纸伞下,一抹桃色衣裙驻足良久,方才离开。身后跟着四名佩剑侍卫。
雷声霹雳而下,街道终于空无一人。
停留在街尾的马车却还未离开。
云川撑着伞站在一侧。
大雨倾盆打在车厢上,发出急促吵闹的敲击声。
谢筠独坐其中,垂眸沉默地望着手中的玉佩,玉质如雨洗,其上花瓣竹影栩栩如生,底下有玛瑙玉石编织成的长长的流苏。
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陈述,为什么有那么多爱恨,那么多鲜活的过往。
扬州又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以后会有同样多的爱恨给他吗,她不愿意带陈述私奔,会愿意带他私奔吗。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别的样子,他难得才能见到她除了乖顺和微笑之外的其他情绪。就算他一次又一次提醒,她还是只把他当长公子。
他们成婚后,她会不会某一天某个时刻感到后悔?
她若是后悔了……
……
算了,都不重要。
无论如何,从今以后独揽明月的是他,独占春天的也是他。
是她自己闯进他生命里的,此后就是玉碎花折,她也别想再逃开。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伪君子。
谢筠翻过手,收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