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二天一大早,东方才破晓桑浓浓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了。

她原以为昨晚父亲说的报仇,无非也就是去看个热闹,是父亲做了什么让桑文浚倒了霉,被桑老拉出来教训罢了。

谁承想,桑文浚不光是倒了霉,还是倒大霉了。甚至他爹,她那位没见过几次的伯父也祸从天降。

桑浓浓第一次见桑老大发雷霆,什么茶盏手珠全都摔碎了。

比审判她的时候愤怒多了,全然不是一回事。

桑浓浓躲在父亲身后,听大家七嘴八舌,求情的求情,火上浇油的浇油,吵架的吵架。

从中大概捋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堂弟酒后斗殴还口出狂言,不知如何传进了御史台的耳朵,被写进了折子里递去了陛下手中。

桑老得知此事,去彻查堂弟在外面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结果查账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伯父暗中打着桑老的名义“卖关节”。

也就是暗中收受贿赂,替人疏通门路。

桑氏一直以诗礼传家为训,桑老门生故吏遍布,清流之名无人不知,他最重视的也是这个。

伯父这些勾当若是传出去,或是被参一本“结党营私,把持朝廷”,桑老不光名声毁于一旦,甚至还会招来更大的祸端。

净思堂外,伯父被拖出去杖责,可桑老没有明确指示到底重责几杖,所以一直在打。

桑浓浓甚至有种感觉,桑老想就这样将人活活杖毙……

她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背脊不由传来一阵寒意。

堂弟哭喊着求饶,头都磕破了。

直到父亲开口求了句情,说罪不至死,桑老才沉沉静默半晌,挥手让人停止杖责。

随后他一脚将桑文浚踹远,怒骂了声:“孽障!”

“你今后再不懂得谨言慎行,我就废了你这双腿,这辈子也别出门!”

“我错了祖父!”

桑文浚一直求饶叫祖父,本以为桑老会心软,没想到为了让他长长记性,还是要罚他。

不一会儿就有人拿了荆条上来。

桑浓浓大吃一惊,悄悄捂嘴掩饰惊讶,居然要用荆条打吗……荆条长满了刺,一鞭下去,就是真正的皮开肉绽。

“打。”

桑老淡淡吐出一个字。

“让桑浓浓来罢。”

桑大人似随口一提,桑老扫过来一眼,桑浓浓整个人一顿,放下掩唇的手。

父亲要干嘛!

“我……我还是……”

不来了吧……

“好。”桑老重新在主位坐下,“就让浓浓打。用力打。”

侍从低头将荆条呈给她,桑浓浓迟疑地看了看桑大人。

其实揍完桑文浚后她就已经不生气了,而且桑文浚腿还断着,整个人跪在那已经惨不忍睹了……

她不太下得了手。

桑霆看着她,伸手将她往前推,“打。”

桑浓浓深吸一口气,拿起荆条走到桑文浚身后。

她做好准备,扬手挥了一鞭。

只一下,桑文浚的衣服就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哀嚎不已。

桑浓浓闭了闭眼,偏过头又挥了一鞭。

大概打了十几鞭,桑大人总算过来,收走了她的荆条,还给侍从。

“国老,我还需进宫见陛下,就先走了。”

桑老看向他,沉声道,“御史台那边,就交给你了。”

桑霆端手行了一礼,转身阔步离开。桑浓浓愣了一下,也行了一礼,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父亲走了。

*

回去的马车上,桑浓浓心情久久未平复。

她望着桑大人半天,眼中尽是钦佩之色。

桑霆冷冷瞥她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父亲大人,桑文浚和伯父倒这么大的霉,是不是你干的啊?”

“你说呢?”

桑浓浓抬起双手欢快地拍了几下,吹捧道,“父亲大人高明!”

马车行驶极稳,倒出来的茶水只微微晃动。桑霆喝了一杯茶,淡淡一哼,“没出息。”

“你若没有背后下闷棍,今天还能更威风。”

桑浓浓已经觉得很痛快了,她现在最在意的是父亲怎么让他们这么倒霉的,“父亲,您怎么知道伯父暗中在做那种事啊?”

“早就知道。桑氏这些人有几个是干净的?他们安安分分,不要太出格,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小心犯到我手上,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桑浓浓哇了声,“他们每个人的把柄您都有吗?”

“不然你以为你从小到大能这么安稳,还能在扬州当小霸王?”

“那您是早就想好要帮我报仇啦?”

而且不光报复了桑文浚,还有他爹,甚至威慑了桑氏其他人,还警告了桑老。

只要御史台一本参上,他这个久坐高位的国老也未必不会倒霉。

就因为有个御史台的父亲护着,所以桑氏没人敢轻易找她的麻烦。否则她这个身份,又没有父亲护着,那在从小桑氏的状况就会和陈述一样,被欺负被羞辱,谁都能踩一脚。

也正因如此,桑浓浓太清楚陈述有多不容易,她绝对不能让一个抗婚罪就夺走他的一切。

桑浓浓暂收思绪,笑眯眯地凑过去挽住桑大人的手臂,“父亲大人真好!”

桑霆面无表情道,“不敢当,昨天我还是不讲道理的可恶老头子。”

桑浓浓嬉皮笑脸,跳过这个话题,“父亲,我学会了,我以后也要用这种动脑子的办法报仇。”

“你有脑子吗?”

“您教我不就行了吗。”

“我还得管你一辈子?”

“那是自然,您就算哪天倒台了也得安顿好我呀。”

“我都倒了,鬼才来管你。”

“谁让您是我爹呢?”

“我是上辈子造孽了才当你爹。”

不管桑大人板着脸说什么,桑浓浓都眉眼弯弯地耍赖,狗腿似的在旁边为父亲大人锤肩捶腿。

*

灰白的天遮住了阳光,没有乌云,无端刮起风,看起来总像要下雨。

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寂静之中,一扇门被打开,浓重的血腥气随之涌出。

谢筠从中抬步出来,蹙起的眉昭示着他糟糕的心情。

云川跟着走出来,“抱歉,长公子。下次我会离得远些再杀。”

繁丽的通草纹衣袖上染着几点血迹,谢筠拿帕子仔细擦着手。

“把人拖走,扔到三公子院子里。”

“是。”

“我去换身衣服。”

“郡主刚才派人过来,说要见您。”

谢筠静了静,“知道了。”

华兰郡主惯爱在水上亭中喝酒,许多时候都在那里,今日难得在书房。

谢筠沐浴更衣之后到了书房,郡主像是在写信,信纸上一列连贯飘逸的字迹。

“母亲。”

珠钗摇曳,光容鉴物。郡主写字时偶尔抬袖取墨,满身环配首饰琳琅作响。

谢筠记事起母亲便如此,他小时候每每高高仰头望母亲,都觉得母亲是月宫上的嫦娥下凡,飘飘欲仙。

郡主闻声未有所动,听见他的声音,便开门见山地开口道,“谢筠,你和桑小姐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谢筠神色平淡,心也静如止水,“是,我要娶她。”

郡主笔尖微顿,目光抬眼一扫,“为什么?”

为什么?

谢筠原以为自己能有满腔的话说,此刻面对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发现心里一片空白。

他久未回应,郡主终于抬起头,静静看着他,“你连理由都无法给我?我以为你至少该坚定不移地告诉我,你有多爱她,才心甘情愿放弃嘉月公主。”

一般情况下,是应该这样说。就像戏里演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两个人为了爱历经千辛万苦,抛弃一切。

谢筠没见过爱,他见过疯了的女人和男人,杀了丈夫的妻子,为了外室抛妻弃子的男人,为了自己爱妻如命的名声杀了外室和私生子的丈夫。

什么样的情感他都见过,那些之中大概没有爱。

他不回答,于是郡主又问,“是除了嘉月公主,娶谁都可以。还是只想娶桑浓浓?”

“只能是她。”

“若我非要你娶嘉月公主呢?”

“我会向陛下请旨。”

郡主扬手将手中的玉质毫笔扔到他身上,黑色的墨染在在纤尘不染的月白常服上,清晰无比。

“有了家主之实的长公子,掌控谢氏的第一件事就是抗婚?谢筠,你太让我失望了。”

冷冽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凌厉,“身为谢氏长公子,你想要随心所欲,想要无拘无束,是这辈子也不可能的事。”

“你抗婚,是想反抗我,反抗,是觉得自己委屈还是不幸?”

母亲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事,谢筠抬眼,缓缓道,“世人皆苦,放眼望去更有无数寒冬瘦骨。谢筠锦衣玉食,生在世家,实在没有资格委屈不幸。”

“母亲只当我贪婪无度,生出了不该有的欲念。”

“你知道不该有,还敢如此!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区区婚事,也值得你来忤逆我?你是戏看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要和我演什么荣华富贵一文不值,爱和真情至上的戏码?”

“不管你想要什么桑浓浓还是李浓浓,都可以和嘉月公主成婚后再说。你本也不是什么贪恋声色的媚俗之徒,三妻四妾亦有失你的身份,但你若真的喜欢桑浓浓,我自然可以不阻拦。”

“嘉月公主是有傲骨的女子,她不会要一个纳妾的丈夫。”谢筠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浅浅勾了一瞬似是而非的笑,“桑浓浓,她也不会愿意做我的妾室。”

他也不想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伤了嘉月公主,又委屈了桑浓浓。

就算他做个无耻之徒,和嘉月公主成婚后,再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娶回来做妾,那她大概会将谢府的墙都拆了,上上下下,让谁也不好过。

郡主站起身走到他眼前,珠围翠绕,佩环叮当,带着没有温度的冷意。

“那你就不该有这个心思。”

“母亲。”谢筠垂眼,不知何时起,他早已比母亲高出许多,“我的婚事不论是对谢氏还是您的母族都没有那么重要,何况如今在陛下心里,未必愿意让我娶公主。谢氏要求稳,就不能和皇权产生太多关联。母亲只当成全我一次,有何不可。”

“不可。”

郡主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光明锐,“即便不是嘉月公主,也不可以是桑浓浓。”

“我只想要她。”

“那她只能死。”

谢筠目色凉薄,无悲无喜,“若我爱一个母亲便杀一个,那么母亲最该杀的难道不是我吗?”

“你说什么?”

“世家大族,皆嘴上说着君子大道,仁者爱人,却视他人性命如草芥。无辜者何其无辜,要因无妄之灾无端牺牲。母亲难道也是这样的人吗?”

“你——”

“桑浓浓若真因我而死,那便是我害了她,我只能赔她一条命。”

不知道这算不算殉情。

郡主眸光轻颤,“你威胁我?”

“母亲在意我,这种话才算得上威胁。我还没有那个自信认为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郡主。”谢筠看着她,“对郡主而言,我本就不算什么,又何谈威胁。”

他不过是陈述自己的心意而已。

他说完便离开了书房。华兰郡主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露出恍然若失的神色。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意,谢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盈,仿若踩在云端上。

他从未觉得如此坦然,晚风灌进他胸腔里,满地发疼。广阔天地忽而装进了他心里一般,无声又汹涌。

在这天地之间,空荡荡只有一个单薄坚韧的身影,似水墨勾勒,缥缈朦胧。

桑浓浓。

他想着她。

院中茂盛的枝叶哗啦啦地响,耳中鼓声阵阵。分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