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是夜,万籁俱静。

桑浓浓虽然逃过了一顿打,却没逃过被父亲拎去他的书房抄书。

连晚膳都没给吃,光是罚她抄写《大学》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一句就罚了五百遍。

桑浓浓从书房中金光满地一直写到夜深人静,整个人又累又困又饿,手也酸得发抖。

想偷懒休息一会儿都不行,因为父亲就在书房坐着……

桑浓浓的小书桌是临时摆出来的,就摆在桑大人眼皮底下,有任何小动作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桑大人在那喝茶看公文翻书吃点心,时不时就抬头扫一眼,桑浓浓一刻也不敢懈怠。

书房里只有翻书写字的声音,和偶尔茶杯相碰的动静,窗没关,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香炉里的香还在不断地燃着,忽然间,桑浓浓的手一抖,握着的毫笔啪一声掉在宣纸上,字被墨迹染脏了一块。

桑霆放下公文抬起头,桑浓浓呼吸一滞,大气不敢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颤抖着声音道,“父亲大人……我的手太酸了,拿不动笔了……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写,就一会儿……”

桑霆沉默着合上公文,大发慈悲道,“可以。”

桑浓浓如获大赦,紧绷的身体终于敢松懈下来。手放下是都在抖,整个手臂都不像自己的了。

腰酸背痛,屁股也痛,腿也酸。

不过背还是最痛,牵扯到伤,桑浓浓忍不住哎哟一声,又连忙闭住嘴巴。

桑霆站起身,将自己书桌上的点心都端到她的书桌上,再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伤还是很痛?”

“比之前好多了……”

桑浓浓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点,她仰头问,“父亲,我能吃了吗?”

“嗯。”桑霆看了眼她的后背,“皇后娘娘送来的药用了吗?”

“用了。”桑浓浓吃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青萝每天都帮我上药,她说好很多了。就是有时候还是会痛。”

“背上被棍子这么打,很容易受内伤,内服的药都按时吃了吗?”

“吃了。”

桑大人抬起一只手,在她后背上微微用力压下去。

用力到某个程度,桑浓浓哎哟了一声。

桑霆皱了皱眉,“这样就痛?那不还是很严重吗。你没事就在家待着好好养,别成天跑出去撒野。”

“知道了。”

桑浓浓嘴里塞满点心,她说完抬起头觑了眼桑大人,捧起茶杯将点心吞下去之后,踌躇片刻,开口道,“……父亲,对不起。我今天不该那样跟您说话。”

桑霆淡淡哼了声,坐到右侧的椅子上,“你以为我真想打你,会挑你姐姐和你姐夫在的时候吗。”

吓吓她罢了。

桑浓浓再喝了口茶,轻声认错道,“我以后不会给别人套麻袋了,您别生气了。”

桑霆看着她,沉出一口气,慢慢地同她道,“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报复,我从没教过你受了委屈和欺负要忍着。”

“只是你要反击,就要漂漂亮亮地反击。桑文浚在净思堂里如何打你,你就该在同样的地方,在桑氏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理直气壮原封不动地把这顿打和羞辱还回去。”

桑浓浓抬起脸愣了愣,听父亲继续道,

“你背后下闷棍,是很痛快。可桑文浚既不是外人,又是桑老宠爱的后辈,打了他是有后果的。若是能出了恶气而无后顾之忧,你可以做。但你做完了事全是后顾之忧。”

“……”

桑浓浓低头对着茶水面茶思过。

桑大人语气平静,每句话都奔着朝她耳朵里去一般慢慢讲,“你如今不是在扬州,上京城有桑老在,你要时刻记住桑氏没人能大过他。你在桑氏地位特殊,做任何事都要想好后果,要能全身而退。”

“可你做事总不顾后果,我如何能不生气?万一真如你的乌鸦嘴所言,我哪天倒台了,你怎么办?”

桑浓浓说不出话。

她揍桑文浚,确实是出于愤恨,一心想着要还一顿打回去,没管别的。

“今天若非陛下派了人,你可知就算你姐姐替你挡在前面,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真的以为你死不认账就可以逃过一劫?”

“桑老不是一个寻常的家主老头子,他是个仍然有权有势的国老,他一怒之下抓住你的把柄无声无息将你在净思堂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桑浓浓饮下一口茶,听到这里重新抬头,连忙告状,“父亲,桑老真的威胁过我。”

她端着茶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腿,坐到桑大人身边的椅子上,凑过去说,“而且威胁得可直白了,连委婉都没有。他说我之后要是不能嫁给翊王或者谢筠,就要让我去死!太过分了!”

桑霆并不意外,“世家之中这种事多的是,桑老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便是直接让人闯入府邸,押着你灌下一碗毒药,事后也无人会置喙。你一位旁系伯父的儿子,就是这么死的。”

桑浓浓难以置信,“为什么?”

桑霆侧目递过去一眼,“罪名跟你一样,辱没门楣。”

“可恶!”桑浓浓听得来气,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溢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子。

“不过,桑老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你的。算你聪明,运气好,抱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这两条最靠的住的大腿,以后都得好好抱着。”

桑浓浓连连点头。

“以后做事不能再这么莽撞,我和你姐姐并非次次都能护住你。你受罚这一次,我不就不在吗?桑文浚前脚打你在先,后脚就断手断脚。这件事哪怕真的不是你做的,他们也会赖在你身上,明白吗?”

“明白。”

桑氏这些人确实做的出这等恶毒无耻的事。

桑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你明白才有鬼了。”

桑大人靠着椅背,一副操碎了心,碎得不能再碎的神态,似头疼地阖上眼,养起神。

“………”桑浓浓轻咳了一声,“父亲,我真的明白了。”

“你今天说,若人是你姐姐打的,我不会这么生气。”桑大人说着睁开眼,“可你要知道,你姐姐就算是套麻袋下闷棍,也不会像你这样顾前不顾后,只想着痛快不想后果。”

桑浓浓手臂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下巴问, “那怎么样才算顾前又顾后?”

“把柄。”桑霆看向她,同她一样撑着扶手靠过去一些,认真教她,“你得抓住别人的把柄,让所有人即便知道是你做的,也拿你没办法。这才叫痛快。而不是揍了人,还要被找上麻烦。”

“你得捏住别人的七寸,再去收拾他。”

桑浓浓转着眼睛想了想,“是哦。”

桑文浚去告状,就算没有证据,桑老也会偏向他。只要指认她,她就跑不掉。她揍他之前,得让他不敢告状才对。

“你小霸王那套在扬州行得通,在这里可行不通。扬州桑氏势力庞大,你本身就足够硬,所以可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因为即便别人知道是你也压根不敢动你。可上京城就不一样了,你必须学会拿捏别人。”

桑浓浓现学现卖,“把柄?”

“对。”桑霆端起茶,“所以我并非气你手段下作,气的是你太蠢,处处把自己的把柄留给别人。”

“……”桑浓浓摸摸耳朵。

桑大人饮下茶润了润嗓子,整好衣摆道, “你的手段不算什么,毕竟套麻袋下闷棍这种事,为父也不是没做过。”

桑浓浓惊讶不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父亲也给别人套过麻袋?”

桑霆抬了抬眉,泰然默认。

桑浓浓乐不可支,“原来父亲也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桑大人啧了声。

桑浓浓立马收起笑脸,又问,“那您给谁套过麻袋啊?”

“夏尚书。”

桑浓浓一顿,猜测道,“不会就是夏嫣然的父亲吧?”

“嗯。”

“嚯。”

桑浓浓讶异地掩唇道,“难怪您和夏尚书是死对头呢!那夏尚书知道是您干的吗?”

“当然知道,但他拿我没办法。”

“那您为什么要给夏尚书套麻袋?”桑浓浓听得津津有味。

桑霆解释道,“因为一桩案子,也就一两年前,我当时回来特意问过你的意见,还记得吗?”

桑浓浓回忆了一下,“您是说……那个被人贩子拐走卖入村庄的千金小姐的案子吗?”

“嗯。”提起这个案子,桑大人仍然忍不住黯然叹息,“那个姑娘实在可怜,年纪和你一般大,被拐走卖进荒无人烟的村庄里,软禁打骂,还被迫生下了两个孩子。她虽杀了人放了火,还摔死了那两个孩子,可她救了自己,还救了和她一样困在那里的其他可怜女子,又如何不是天理可容?”

桑浓浓:“我记得当时这个案子闹得很大,民间也议论纷纷,朝臣之中,有半数以上的大人认为这姑娘理应判刑,毕竟幼子是无辜的。许多百姓也这么认为。”

“是。”桑霆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被窗外的风微微晃动的烛火柔和了桑大人冷酷无情的眉目,“但我回来问你,你说幼子再无辜,也没有那姑娘无辜。恶人之恶果,本就不配诞生,抢夺女子生育之力才诞生的恶果,没有资格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肚子是女人的,她自己想生的孩子才配活着,被迫生下的,想杀就杀有何不可?”

桑浓浓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当时说什么了,只记得因为这个案子,她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但桑大人复述的一字不落。

桑霆沉沉笑了声,“那时候你姐姐的想法和你一样,但她更温和,你则像一把大刀,砍得很干脆。我之后也将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在陛下面前回禀,当时夏尚书也在,他听了之后气得说不出话。”

“哈哈——”桑浓浓笑起来。

“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我才找人将夏尚书套麻袋揍了。他这人说话实在不中听,有时办事也是让人火大。我忍不了他,才出了口气。不过他自知理亏,又知道有把柄在我手里,就咬牙忍了。”

桑浓浓表示理解,其父有其女。

夏嫣然说话也不中听,她则遗传了父亲的脾气。所以之前两个当爹的看不顺眼,她俩也看不顺眼。

“我知道,那个案子最后在父亲的坚持下成功让那个姑娘无罪释放了。”桑浓浓伸手过去给父亲垂肩,奉承道,“父亲大人实在伟大!”

桑大人淡淡一笑,“非我一人功劳,少拍马屁。”

“那个姑娘现在还好吗?”

桑霆颔首,神色也宽和许多,“每年我都会派人拜访,她的家人始终呵护她,用尽全力填补她受过的苦,她过得很好。我相信总有一天,温暖会将她经历过的苦难彻底掩埋。”

“嗯!”桑浓浓也认同地用力点头。

“你呢,睚眦必报。是好事,也是坏事。” 桑大人伸手戳了下她的脑袋,把话题重新放回她身上,“好在有血性,任何时候都有勇气反抗。不好在容易陷入仇怨。我见过太多深陷仇怨困苦的人,轻则沉溺恨海一生,重则犯罪毁了一生。还是那句话,纯粹的以暴制暴以眼还眼任何时候都是不可取的。轻易就会激化矛盾,陷入无止境的仇恨,最后身心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冤冤相报无了时,这不是为了保护加害者,是对受害者而言,这种方式一点都不值当,只会让善良的人受到更大的伤害。”

桑浓浓记得从前和父亲争论过这个想法,也是因为某个案子,她愤愤不平,说恶人就得以暴制暴,百倍奉还。凭什么好人无故受害,恶人轻轻放过。

当时她太生气,压根不想听父亲说话,争完就跑了。

“你的性子看起来温吞,实则莽撞。正直无私,却有些正过头了。正直过头就多少带邪气,你小时候在扬州自由自在,心里没多少规则。你姐姐也有血性,可她有规则,所以我不担心她。”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别人无故欺我,我就必须加倍还回去。你骨子里的性子是别人给你一刀,你必须还别人两刀三刀。”

桑浓浓抿了抿唇,忽然发现父亲很了解她。了解到她都有些恍惚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可以还,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明白吗?我知道你还很仗义,有能力就会帮助别人,这也是好事。”

“我教训你,怕的只是你心不够静,哪天头脑一热真的风风火火闯进一个大祸里。”

桑大人慢悠悠说了这么多,最后叹气道, “那为父只能陪你一起死了。”

桑浓浓认真听着,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她其实挺喜欢听父亲说话的。

她挺直腰板,轻轻晃着脑袋文绉绉地说, “我明白了父亲,我以后一定会三思而后行,多听姐姐的。遇事沉稳,不被情绪左右,一定头脑清晰,冷静行事。”

桑大人眉宇舒展,语气总算有了几分欣慰,“这几句说得还算像样。”

“等你长大一些,见的人多了就会有更多不同的想法。”他忽而感慨道,“我在这个位置见了太多因为仇恨而让人扼腕叹息的故事,人都只能活一生,甚至算不到是漫长还是短暂。大好年华,用力去活去看去感受才是。为了他人的错而放不过自己,多恨一刻都是浪费了生命,岂不太可惜了?”

“父亲说得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桑浓浓眉眼弯弯,自吹自擂道,“父亲放心,我是心胸开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积极向上随遇而安、天真烂漫的通透之人。和姐姐一样,这方面您不用太操心。”

她说完还抬起爪子在桑大人肩上拍了拍, “父亲大人忽然发出这样的感慨可不行,会老的。”

“你就这样厚着脸皮活下去吧。老不老的,我不被你气死就谢天谢地了。”

谈完了该谈的话,桑霆抬手压了一下她的脑袋,顺势站起身,整理她小书桌上罚抄的纸张。

“好了,去休息吧。饿了让青萝给你做点吃的。明天跟我去浮名山庄,见桑老。”

“啊?”

桑浓浓现在一听要去山庄就怕,拧着眉苦着脸道,“为什么还要去啊。”

桑大人高深莫测道,“报仇,去不去?”

桑浓浓挑了挑眉,立马上前,在父亲身边追问,“报仇?找谁报仇,怎么报啊?”

“去了就知道了。”

桑霆低头看着她抄写的东西。

桑浓浓好奇得不行,“您先跟我说说呀,是不是找桑文浚报仇啊?父亲,你是不是偷偷做了什么?”

桑大人没理会她没完没了的问题,只看着手里写满了字的纸张不咸不淡道,“桑浓浓,你的字是不是退步了?”

“……我先回去了父亲。”

桑浓浓瞬间安静下来,头一低,默默放下茶一溜烟逃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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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
连载中太上不病 /